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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万圣节的面 ...

  •   十月三十一号,万圣节。

      埃克塞特大学的学生会楼从早上就开始布置,巨大的蜘蛛网挂在门廊上,南瓜灯堆满了每个角落,穿着黑袍的志愿者跑来跑去。到傍晚的时候,整栋楼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鬼屋。

      我站在宿舍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黑色长裙,黑色面纱,黑色手套。我扮的是维多利亚时代的未亡人——一个折中的选择,既符合节日气氛,又不用画那些复杂的鬼怪妆。

      手机震了一下。

      “到了吗?”

      戴维斯教授的消息。自从上周三从佩兰瑟斯湾回来之后,他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有时是问论文进度,有时是分享海边的照片,有时只是发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很普通。普通得像任何一对师生。

      但我知道这不普通。

      一个三百岁的海妖,每天给一个中国留学生发短信。这哪里普通了。

      “刚出门。”我回。

      “我在学生会楼门口等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他在门口等我。他要和我一起进去。他要扮成人类,走进人类最胡闹的夜晚。

      我把手机塞进包里,出了门。

      街上到处都是人。

      穿着吸血鬼斗篷的,顶着僵尸妆容的,套着骷髅紧身衣的。有人在路边发糖,有人在街角拍照,有人已经喝醉了,抱着路灯柱子唱歌。

      我穿过人群,走向学生会楼。

      远远地,我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门廊的南瓜灯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一些,脸上没有化妆,也没有戴面具。

      就是他自己。

      “你没扮?”我走过去,问。

      他低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南瓜灯的光里是琥珀色的,暖融融的。

      “扮了。”他说。

      “扮的什么?”

      “人类。”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也笑了,嘴角弯起来,那颗尖牙若隐若现。

      “进去吧。”他说。

      学生会楼里比外面热闹十倍。

      音乐震天响,彩灯晃得人眼晕,到处是尖叫和大笑的声音。有人扮成僵尸新娘,有人扮成科学怪人,有人扮成吸血鬼伯爵,端着酒杯走来走去。

      我和戴维斯教授并肩往里走。

      时不时有人和他打招呼——“戴维斯教授!”“教授也来过万圣节?”“教授您扮的什么?”

      他一一点头回应,面不改色。

      “他们都认识你?”我凑过去问。

      “在这所学校待了三百年,”他低下头,声音擦着我的耳朵,“不认识才怪。”

      三百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三年”。

      我看着他,看着那张在彩灯下忽明忽暗的脸,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三百年前,他是不是也这样走进过某个万圣节的舞会?那时候的人扮成什么?鬼魂?女巫?还是——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你以前的事。”我说,“三百年前的万圣节,你参加过吗?”

      他沉默了几秒。

      “参加过。”他说,“一七几几年,记不清了。那时候的化装舞会比现在讲究,面具都是手工做的,羽毛是真的,宝石也是真的。”

      “你扮的什么?”

      “海妖。”

      我愣住了。

      他低头看我,笑了一下。

      “没人认出来。”他说,“他们以为我只是在扮怪物。”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在彩灯下笑着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酸。

      “走吧。”他直起身,“请你喝一杯。”

      吧台在二楼,人比楼下少一点。他给我点了一杯苹果酒,自己要了一杯威士忌。

      “海妖能喝酒?”我问。

      “能。”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不会醉,但能尝味道。”

      “什么味道?”

      “烟熏的味道。泥煤的味道。海水的味道。”他看着杯子里的琥珀色液体,“像老家。”

      老家。

      我忽然想起那个岩洞。想起那颗发光的石头,想起那些海藻铺成的床,想起他说的“三百年,天天在岩洞里待着”。

      “你想回去吗?”我问。

      他转过头看我。

      “回海里。”我说,“你想回去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想。也不想。”

      “为什么不想?”

      “因为——”他顿了顿,“岸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彩灯在他脸上晃,红的绿的蓝的,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但那双眼睛没有变——琥珀色的,暖融融的,像装满了什么东西。

      我忽然不敢再看。

      低下头,喝了一口苹果酒。甜的,带一点点酸。

      “沈晚。”他忽然说。

      “嗯?”

      “你想过留下来吗?”

      我的手顿住了。

      “留在英国。”他说,“毕业之后。”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我看见他的手指——握着酒杯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他在紧张。

      一个三百岁的海妖,在紧张。

      “没想过。”我说,“我爸妈还在国内,他们等我回去。”

      他点点头,没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他喝了口酒,“随便问问。”

      我知道他不是随便问问。但我没再追问。

      舞池里换了音乐,慢一点的,适合跳舞的那种。有人在灯光下搂在一起,慢慢晃着。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

      “会跳舞吗?”

      “不太会。”

      “我教你。”

      他站起来,把手伸给我。

      我看着他那只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和人类一模一样的手。上次它牵着我走过黑暗的岩洞。上次它凉凉的指尖碰过我的脸。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握住,带着我走进舞池。

      音乐很慢,灯光很暗。他的手搭在我腰上,我的手搭在他肩上,隔着一层衣服,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比上次凉一点,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手凉。”我说。

      “嗯。”

      “紧张?”

      他没回答。

      我抬起头看他。灯光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的,像两盏小小的灯。

      “戴维斯。”我轻声叫他。

      “嗯?”

      “你刚才问我有没有想过留下来。”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我没想过留下来。”我说,“但我想过——”

      我停顿了一下。

      “想过什么?”

      “想过如果留下来,会是因为什么。”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就那么一拍。

      然后他的手收紧了,把我拉近了一点。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咸腥味,是干净的,像海水洗过的石头,像月光晒过的沙滩。

      “因为什么?”他问。

      声音很低。低得像海浪。低得像在怕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因为有人陪我记住上岸是什么感觉。”

      他愣住了。

      灯光在他脸上晃动,把他的表情照得模糊不清。但我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东西,那些平时藏得很深的东西,此刻全都浮上来。

      亮晶晶的。像海面。

      “沈晚。”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我想——”

      话没说完,灯光忽然灭了。

      四周一片漆黑。有人尖叫,有人大笑,有人在喊“停电了”。

      黑暗中,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凉的,但握着很紧。

      “没事。”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应该是跳闸。”

      我点点头,想起来他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我们站在原地,等着灯亮起来。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灯没亮。

      但有什么东西亮了——在人群的另一头。

      一团光。蓝色的,冷冷的,像某种深海生物发出的光。

      那团光在移动。穿过人群,朝我们这个方向来。

      我的手一紧。

      “戴维斯——”我压低声音。

      “我看见了。”他的声音也低下来,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戒备,“别动。”

      那团光越来越近。近到我能看清光的来源——

      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团光是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从他的胸口,从他的四肢,从他的每一寸皮肤。

      蓝幽幽的,冷冷的,像尸体腐烂时发出的磷光。

      他在我们面前停下来。

      “戴维斯。”他开口。

      声音很怪。不是男也不是女,像是很多个人在同时说话,叠在一起。

      戴维斯教授把我往身后拉了拉。

      “好久不见。”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打招呼,“你怎么上来了?”

      “找你。”那个人说,“找了三百年,终于找到你了。”

      三百年。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契约已经清了。”戴维斯教授说,“你我之间,没有关系了。”

      “没有关系?”那个人笑了。那笑声也是叠在一起的,尖的钝的粗的细的,混成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你把我变成这样,然后说没有关系?”

      灯光在这时候亮起来。

      刺眼的,明亮的,把整个舞厅照得通亮。

      我看清了那个人。

      他的脸——

      没有脸。

      那件黑色斗篷的帽子底下,是空的。只有一团光,蓝幽幽的,像燃烧的鬼火。但那张“脸”上,有两个更亮的光点,像眼睛的位置。

      他在盯着我。

      “这就是你选的?”他看着戴维斯教授,然后转向我,“这就是你等了三百年的人?”

      戴维斯教授没有说话。但他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紧得有点疼。

      那个人——或者那个东西——看着我,那两个光点在我身上上下扫动。

      “小姑娘,”他说,那重叠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知道他是什么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你知道他做过什么吗?”

      我不知道。

      “你知道那些名字——那些签了契约的人——最后都变成什么了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们变成了我。”他说。

      那团光猛地膨胀开来,蓝幽幽的,把整个舞厅照得像深海。

      然后我看见了。

      不是幻觉。是真的看见了。

      那团光里有无数张脸。男人的,女人的,年轻的,年老的。他们挤在一起,张着嘴,瞪着眼,无声地尖叫。

      那些脸——有些我见过。

      在图书馆那本书的第91页。在威廉·布莱克的日记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

      威廉·布莱克。托马斯·埃文斯。玛丽·琼斯。约翰·史密斯。艾米丽·布朗——

      那些签了契约的人。

      那些“回海里”的人。

      那些变成海妖的人——

      他们都在这里。

      在这团蓝幽幽的光里。在这张没有脸的脸里。在这个“人”的身体里。

      “沈晚,”戴维斯教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很沉,“闭眼。”

      我没闭。

      我盯着那团光,盯着那无数张脸,盯着那些无声尖叫的嘴。

      “他们——”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们怎么了?”

      “他们没撑过去。”戴维斯教授说,“契约签订之后,有些人会撑不过转化。灵魂留在这里,等着下一个——”

      “等着下一个替我的人。”那个重叠的声音接过去,“等了三百年的,替我的人。”

      那团光又膨胀了一点。那些脸更近了,近到我能看见他们的表情——痛苦,绝望,还有——

      还有嫉妒。

      他们在嫉妒我。

      嫉妒我还活着。嫉妒我还完整。嫉妒我被戴维斯握着手,站在这里。

      “小姑娘,”那个声音说,“你以为你选的是他?”

      它笑了。

      “你选的是我们。”

      那团光猛地扑过来。

      我被戴维斯教授一把拉进怀里,背对着那团光。他的手臂环住我,很紧,紧得像要把我揉进身体里。

      然后我听见一声低吼。

      不是人类的声音。是海的声音。是海浪拍碎在礁石上的声音,是深海暗流涌动的声音,是风暴来临前海水咆哮的声音。

      那团光撞在他背上,爆发出刺耳的尖啸。

      我闭着眼,被他护在怀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一下一下的,像承受着什么巨大的冲击。

      尖啸声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永远不会停止。

      然后,忽然,它停了。

      四周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没事了。”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慢慢睁开眼。

      舞厅里灯火通明,音乐还在响,人们还在笑,还在喝酒,还在跳舞。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那团光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转过头看他。

      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吓人。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在灯光下闪着光。他看着我,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

      “吓到了?”他问。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额角的汗,看着他眼睛里的疲惫。

      然后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凉的。比平时还凉。像海水最深处的温度。

      “疼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那颗尖牙露出来,笑得——

      笑得像个终于被人问了一句“疼吗”的人。

      “不疼。”他说。

      我知道他在说谎。

      但我没拆穿。

      “那是谁?”我问。

      他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以前的学生。”他说,“一八几几年的。名字我忘了。”

      “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他沉默了几秒。

      “真的。”他说,“有些人撑不过转化。灵魂会留在那里,等着下一个——”

      他没说完。

      我替他说完:“等着下一个替他们的人。”

      他点点头。

      “那——”我的声音有点抖,“那我呢?”

      他看着我。

      “你会变成那样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因为我不会让你签那种契约。”

      “那你让我签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睛里的疲惫越来越重。

      “沈晚,”他说,“今天到此为止吧。我送你回去。”

      他转身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那件黑色风衣,那个宽厚的肩膀,那颗微微低下去的头。

      他走路的时候,有一点跛。

      被那团光撞的地方,在疼。

      我快走两步,追上他,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低头看我。

      “怎么了?”

      “没事。”我说,“牵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指收紧了,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万圣节的狂欢接近尾声,只剩下一些喝醉的还在晃。路灯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们走得很慢。谁都没说话。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松开我的手。

      “到了。”他说。

      我站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下。路灯照着他的脸,那张脸还是有点白,但比刚才好一点了。

      “戴维斯。”我叫他。

      “嗯?”

      “那个人说的,‘你等了三百年的人’——是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路灯在他眼睛里晃,晃成两团昏黄黄的光。

      “沈晚,”他开口,声音很低,“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你还来得及跑。”

      又来了。

      上次在岩洞里,他也说过这句话。

      “我说过我不跑。”我说,“论文还没写完呢。”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点苦涩。

      “不只是论文的事。”

      “那是什么事?”

      他没回答。只是抬起手,碰了碰我的脸。凉的,轻轻的,像海浪最后一次冲刷沙滩。

      “下周见。”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我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风有点凉。十一月的夜风,带着冬天的气息。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戴维斯教授发的。

      只有四个字:

      “窗帘拉好。”

      我抬起头,看向宿舍楼对面的那栋红砖楼。

      四楼那扇窗户,窗帘开着。有一个人影站在窗边,正对着我这边看。

      是卢哲宇。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那个轮廓,那个姿势——和开学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他对我挥了挥手。

      我慢慢抬起手,也挥了挥。

      他笑了一下。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

      然后他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黑下去的窗户,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晚是万圣节。

      月圆是上周的事。

      那他站在窗边——在看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戴维斯教授的消息:

      “卢哲宇那边,不要单独见他。”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他是威廉·布莱克的后代。他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祖先的日记。”

      我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方。

      威廉·布莱克的日记。

      那本日记——现在在我书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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