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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狼人的秘密 ...

  •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埃克塞特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的、盐粒一样的雪,落在肩膀上很快就化了。我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里那些细雪纷纷扬扬,像是谁在空中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糖霜。

      手机震了一下。

      卢哲宇的消息:“八点,图书馆地下一层,最里面的自习室。我有话跟你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戴维斯教授的消息还在手机里——“不要单独见他”。

      但另一条消息也在——卢哲宇上周发的那条:“关于我的祖先,关于那些契约,关于戴维斯教授三百年前做过的事。”

      三百年前做过的事。

      他不知道我已经看过那本日记了。

      他不知道我知道威廉·布莱克是谁。

      他不知道——我手里有他祖先的日记。

      我应该拒绝。我应该听戴维斯的话,离他远远的。

      但我还是去了。

      七点五十五分,我推开图书馆的门。暖气扑面而来,混着旧书和消毒水的气味。一楼还坐着几个熬夜复习的学生,对着电脑屏幕敲敲打打,没人抬头看我。

      我走向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灯管还是老样子,有一半不亮,闪闪烁烁的。

      地下一层比楼上冷得多。暖气到不了这里,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纸张腐烂的气息。书架一排一排挤在一起,过道窄得需要侧身才能通过。

      最里面的自习室亮着灯。

      我走过去,推开门。

      卢哲宇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他看见我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颗尖牙又露出来了。

      “来了。”他说,“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有另一杯咖啡,还是热的。他推到我面前。

      “不知道你喝不喝,先点了。”他说。

      我低头看着那杯咖啡,没动。

      “你找我有事?”我问。

      他沉默了几秒。

      “你看过那本日记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日记?”

      “别装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威廉·布莱克的日记。一八零三年的那本。你上周从佩兰瑟斯湾回来之后,我就知道你找到了。”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你怎么知道我去佩兰瑟斯湾了?”

      “因为我跟着你。”他说,“你上火车的时候,我也在火车上。”

      我猛地站起来。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别紧张,我没有恶意。如果我想害你,你早就出事了。”

      我没坐下。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块怀表。很旧,银色的外壳已经发黑,表盖上有刻痕,弯弯绕绕的,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这是我祖先的遗物。”他说,“威廉·布莱克。一七八九年到一八零三年,他在埃克塞特待了十四年。前五年是学生,后九年——是戴维斯的助手。”

      我盯着那块怀表,没说话。

      “你知道他最后怎么样了吗?”卢哲宇问。

      “回海里了。”我说,“日记里写的。”

      “日记里写的。”他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那你相信吗?”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回海里。”他说,“对海妖来说,‘回海里’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地下一层的窗户是封死的,只有一扇很小的透气窗,对着外面的地面。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月光从透气窗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海妖不是生来就是海妖的。”他说,“他们曾经也是人。曾经也有名字,有家人,有想写完的论文。”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威廉·布莱克——我的祖先——他确实‘回海里’了。但他回去的不是海,是——”

      他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那个轮廓,那颗尖牙——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此刻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是普通人的眼睛。

      是黄色的。琥珀一样的黄色。瞳孔竖直,收缩成一条细线。

      “是这里。”他说。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书架上。

      “你——”

      “我是威廉·布莱克的后代。”他说,“但我不只是他的后代。”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他。”

      我的血液像是冻住了。

      “不可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那本日记——一八零三年——他——”

      “他确实在一八零三年‘回海里’了。”卢哲宇说,“但回海里的不是他的身体,是他的灵魂。他的身体留在了岸上。留在了——”

      他顿了顿。

      “留在了他的后代身体里。”

      我盯着他,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颗尖牙,盯着那张和开学第一天一模一样的脸。

      “你是说——”

      “我说的是,”他慢慢走近我,“我的祖先,威廉·布莱克,在一八零三年契约期满的时候,选择了‘回海里’。但他没有撑过转化。他的灵魂没有变成海妖,也没有消散——而是寄居在了他的后代身上。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了我。”

      他在我面前三步之外停下来。

      “所以我既是卢哲宇,也是威廉·布莱克。两个灵魂,一个身体。”

      我的腿在发抖。但我没跑。

      “你告诉我这些——”我开口,声音终于稳了一点,“你想干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深深的、深深的疲惫。

      “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他说。

      他伸出手。不是抓我,是伸到我的面前,掌心朝上。

      “那本日记。”他说,“我写的那本。你看过了。现在该让我看看——你看完之后,是什么感觉。”

      我愣住了。

      “什么?”

      “那本日记是我写的。”他说,“一八零三年最后一篇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它。我不知道它去了哪儿,不知道它怎么被戴维斯收起来了。但我知道——”

      他的眼睛盯着我。

      “我知道你看过之后,还能不能保持现在的样子。”

      我慢慢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日记。

      皮革封面的,磨损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威廉·布莱克写的日记。

      卢哲宇——或者威廉·布莱克——伸手接过去。

      他翻开第一页,慢慢看。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一八零三年六月十七日。”他念出声来,“今天是我的最后一篇日记。明天我要回海里了。五年期限到了。临走之前,我想告诉下一个看见这本日记的人——”

      他抬起头看我。

      “你看完了。”他说,“你是什么感觉?”

      我张了张嘴,想说很多。想说我很害怕,想说我很困惑,想说我每天都在想要不要跑。

      但我说出口的是:

      “我觉得你很可怜。”

      他愣住了。

      “什么?”

      “你——”我顿了顿,努力组织语言,“你签了契约,帮戴维斯选了九年的人,然后没撑过转化,寄居在后代身上活了两百年。你可怜。”

      他盯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你知道戴维斯为什么选你吗?”他忽然问。

      “什么?”

      “你知道他为什么对你特别吗?为什么让你当田野调查对象?为什么带你去岩洞?为什么——”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为什么告诉你那些话?”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不是因为你在收海藻的时候贴了标签。”他说,“是因为——”

      “够了。”

      另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猛地转过头。

      戴维斯教授站在自习室门口,穿着那件棕色夹克,叼着那个从不点燃的烟斗。他看着我,又看着卢哲宇,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卢哲宇,”他开口,“你越界了。”

      卢哲宇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戴维斯。”他说,“三百年没见了。”

      “不是三百年。”戴维斯教授走进来,站在我和卢哲宇之间,“是一百七十二年。上次见你是一八五一年,你寄居在第三代身上,想杀我。”

      “那次没成功。”卢哲宇说。

      “这次也不会成功。”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动。

      但空气里有东西在凝固。像是海水在结冰,一点一点,从四周往中间挤。

      我站在戴维斯教授身后,看着卢哲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在找我。

      他是在等戴维斯来。

      “你想干什么?”戴维斯教授问。

      “我想让你看看她。”卢哲宇说,“看看她最后会变成什么。”

      他抬起手,指着我的方向。

      “你以为她是特别的那个?你以为她能在收海藻的时候贴标签,就能改变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当年也贴过标签。玛丽也贴过。艾米丽也贴过。每一个被你选中的人,都以为自己特别。结果呢?”

      他的眼睛开始发光。琥珀色的,亮得刺眼。

      “结果他们都变成了我。”

      自习室里的温度骤降。

      我能看见自己的呼吸,一团一团的白雾从嘴里冒出来。书架上开始结霜,细小的冰晶在灯光下闪烁。

      戴维斯教授挡在我面前,一动不动。

      “卢哲宇,”他的声音很低,“她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还没签契约。”

      卢哲宇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那团琥珀色的光从他眼睛里溢出来,把整个自习室照得通亮。

      “没签契约?”他说,“戴维斯,你骗谁?”

      他指着我的书包。

      “那本日记——她看过之后,还能保持现在的样子——你觉得她还能不签?”

      戴维斯教授沉默了几秒。

      “她会的。”他说。

      “凭什么?”

      “凭——”他顿了顿,“凭我还没让她签。”

      卢哲宇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他盯着戴维斯教授,盯着那张在琥珀色光芒里忽明忽暗的脸,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是别的什么。

      “戴维斯。”他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喜欢她。”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戴维斯教授没有回答。

      “你喜欢她。”卢哲宇又说了一遍,这次是肯定句,“三百年来,你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类。”

      自习室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霜花在书架上生长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

      能听见戴维斯教授的呼吸。

      他挡在我面前,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所以呢?”他问。

      “所以——”卢哲宇往前走了一步,“所以你会输。”

      那团琥珀色的光猛地膨胀开来。

      我看见卢哲宇的身体开始变化——不是变成狼人那种变化,而是更深的,更古老的。他的皮肤开始发光,不是琥珀色的光,是更冷的,蓝幽幽的。

      和万圣节那团光一模一样。

      “你还记得她吗?”卢哲宇的声音变了,变得重叠起来,很多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一八五一年你想杀我的时候,她也在。”

      那团蓝光里浮出一张脸。

      女人的脸。年轻的,漂亮的,但眼睛是空的,嘴张着,无声地尖叫。

      “她叫玛丽。”卢哲宇说,“一八二七年签的契约。她也没撑过转化。她——”

      “住口。”戴维斯教授的声音沉下去,带着我从没听过的危险。

      但卢哲宇没有住口。

      “她也是收海藻贴标签的那种人。”他说,“你当年也带她去过岩洞,也教她跳过舞,也——”

      他没说完。

      因为戴维斯教授动了。

      我只看见一道黑影闪过,然后卢哲宇就飞了出去,撞在书架上,书架轰然倒塌,书页纷飞,像一场暴风雪。

      但那团蓝光没有熄灭。

      它从倒塌的书架里飘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亮,那张脸越来越清晰——玛丽的,还有别的,一个接一个,全都浮出来。

      那些名字。

      那些签了契约却没撑过去的人。

      那些灵魂。

      它们都在这里。

      “戴维斯,”那重叠的声音说,“你不是来救她的。你是来把她送给我们的。”

      那团光扑过来。

      这一次,我看见了一切。

      我看见戴维斯教授挡在我面前,看见那团光撞在他身上,看见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蓝光,是银白色的,像月光照在海面上的那种银白。

      他回头看我。

      那双眼睛,那一刻不是棕色的,不是琥珀色的,不是银灰色的——是透明的。像海水最深处的颜色,像什么东西都没有,又像什么都有。

      他的嘴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但我看懂了。

      他说的是——

      “跑。”

      我的腿动了。

      不是我自己想动的,是它们自己动的。我转身就跑,跑出自习室,跑过那些窄窄的过道,跑上楼梯,跑过一楼那些还在熬夜复习的学生——

      他们抬头看我,有人问“怎么了”,我没回答。

      我跑出图书馆,跑进雪里。

      雪下大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上落下来,砸在脸上,凉的。我站在图书馆门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身后是图书馆。灯火通明,一切正常。

      地下二层正在发生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戴维斯让我跑。

      我只知道那团光里有一张叫玛丽的脸。

      我只知道——

      她也收过海藻。她也贴过标签。她也以为自己特别。

      我把手伸进口袋。

      那里有一样东西,是我跑出自习室之前顺手抓的——威廉·布莱克的日记。

      它在发光。

      不是普通的亮,是幽幽的,蓝莹莹的,像——

      像那团光。

      不是普通的亮,是幽幽的,蓝莹莹的,像——

      像那团光。

      我翻开最后一页。

      一八零三年六月十七日的日记下面,多了一行字。

      之前没有的。

      是刚才出现的。

      那行字写着:

      “沈晚,小心。他不是在保护你。他是在——”

      后面几个字被什么东西涂掉了。黑乎乎的,看不清。

      但我能认出那个笔迹。

      是卢哲宇的。

      手机震了。

      戴维斯教授的消息:

      “你在哪儿?”

      我盯着那四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不知道那团光怎么样了。不知道——

      不知道我该不该相信他。

      “我在图书馆门口。”我回了。

      三秒后。

      “别动。我来接你。”

      我握着手机,站在雪里,看着那行字。

      雪花落在屏幕上,化成一滴一滴的水。

      远处传来脚步声。

      我抬起头。

      一个人影从雪里走过来,越来越近。

      不是戴维斯教授。

      是卢哲宇。

      他站在我面前,浑身上下都是湿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但那双眼睛——不是琥珀色的了。

      是普通的棕色。和开学第一天一模一样。

      “沈晚。”他开口。声音只有一个人,不是重叠的,“快跑。”

      “你——”

      “他快醒了。”卢哲宇说,“我压不住他多久。”

      我盯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威廉。”他说,“那个灵魂。我身体里那个。他和戴维斯有仇。他想杀你——用你来报复戴维斯。”

      我的血液又一次冻住了。

      “他让我约你来这里。”卢哲宇继续说,“让我告诉你那些话,让你产生怀疑,让你——”

      他忽然捂住头,蹲下去。

      “快走。”他的声音又开始变了,变得重叠起来,“快——”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又变成了琥珀色。

      “小姑娘,”那重叠的声音说,“你以为你跑得掉?”

      他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我往后退。但腿不听使唤,软得像两根面条。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一把把我拉进一个怀抱。

      凉的。带着海水的气息。

      戴维斯教授。

      他浑身也是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有伤,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但他的眼睛——是银灰色的,亮得惊人。

      “没事了。”他说。

      他把我护在身后,看着卢哲宇。

      “威廉,”他开口,“三百年了。够了。”

      卢哲宇——或者威廉——看着他,那团琥珀色的光在眼睛里跳动。

      “不够。”他说,“你欠我们的,永远不够。”

      “我知道。”戴维斯教授说,“所以——”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拿自己还。”

      那团蓝光从卢哲宇身体里冲出来,直直地扑向戴维斯教授。

      我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等我睁开眼的时候——

      雪还在下。卢哲宇躺在地上,昏迷不醒。戴维斯教授站在我面前,浑身发光——不是银白色的,是蓝幽幽的,和那团光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是玛丽的。

      “沈晚。”他开口,声音是重叠的,很多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谢谢你。”

      我愣住了。

      “什么?”

      “谢谢你让他愿意拿自己换你。”那重叠的声音说,“我们等了三百年,等的就是这个。”

      那团蓝光从他身体里飘出来,越升越高,越来越高,最后消失在雪夜的天空里。

      然后戴维斯教授倒了下去。

      我扑过去,跪在雪地里,把他抱起来。

      他的脸好白。白得像雪。眼睛闭着,嘴角有血,凉的。

      “戴维斯。”我叫他,“戴维斯!”

      没反应。

      “戴维斯!”

      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

      我抱着他,跪在雪地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喊声。有人来了。大概是图书馆里的人听见动静报警了。

      但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只听见自己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

      “戴维斯。戴维斯。戴维斯——”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银灰色的。亮晶晶的,像月光照在海面上。

      “吵死了。”他说。声音很弱,但确实是他的,“我还没死呢。”

      我愣住了。

      然后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浑身发抖,笑得——

      笑得像个小疯子。

      他看着我,也笑了。

      “沈晚。”

      “嗯?”

      “雪真大。”

      “嗯。”

      “冷。”

      我把他抱得更紧一点。

      “还跑吗?”他问。

      我摇摇头。

      “论文呢?”

      “写。”

      “写完呢?”

      “回国。”

      他沉默了一秒。

      “回国之后呢?”

      我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颗沾了血的尖牙。

      “回国之后——”我说,“你等我毕业。然后你来找我。”

      他愣了一下。

      “我怎么找你?”

      “你不是海妖吗?”我说,“海里的路你熟,岸上的路我熟。你来找我,我给你当导游。”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那颗尖牙露出来,笑得——

      笑得像个终于找到家的人。

      “好。”他说。

      雪越下越大,把两个人都盖成了白色。

      远处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抱着他,跪在雪地里,看着那些蓝色的光点在夜空中越飘越远,越飘越高。

      那些名字。

      那些灵魂。

      那些等了三百年的。

      他们终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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