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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海妖的契约 ...
周三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发现窗外有一只海鸥。
它就站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盯着我看。灰色的羽毛,黄色的喙,一双小黑豆似的眼睛眨也不眨。
我盯着它,它盯着我。
然后它低下头,在窗台上啄了啄。笃笃笃。三声。抬起头,继续盯着我。
我慢慢坐起来。它歪了歪脑袋,又啄了三下。笃笃笃。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我掀开被子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海鸥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窗台上留下一个东西——一小片褐绿色的海藻,湿漉漉的,在晨光里泛着光。
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把那片海藻捏起来。
咸腥味。
手机响了。
一条新邮件。发件人:戴维斯教授。标题:提醒。正文只有四个字:
今晚八点。
下面是定位。康沃尔,佩兰瑟斯湾,一个我在地图上搜不到具体位置的点。
我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把那片海藻装进一个密封袋,塞进书包里。
一整天我都在恍惚。
上课的时候走神,吃饭的时候走神,连卢哲宇在厨房跟我打招呼我都反应了三秒才回应。
“你没事吧?”他端着泡面碗,狐疑地看着我,“脸色不太对。”
“没事。”我说,“没睡好。”
他点点头,没多问,端着碗回房间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今晚月圆。”
“昨晚才是月圆。”我说。
“今晚也是。”他说完就关上了门。
我愣在原地。
今晚也是月圆?
我掏出手机查农历。九月十六。月亮确实还是圆的,但比昨晚差了一点,理论上不算“满月”。
他为什么说今晚也是月圆?
窗外,天渐渐暗下来。
下午六点,我背起书包出了门。
从埃克塞特到康沃尔,坐火车要一个半小时,再转巴士到海边的小镇,然后再走一段。我算过时间,八点前能到。
火车上人很少。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窗外是英格兰西南部的田野,绿色的,起伏的,偶尔能看见几群羊。天边有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的样子。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短信。陌生号码。
“上车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谁?”
“你导师。”
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您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
“学院档案里有。”
“您怎么知道我现在上车了?”
“我看着你上车的。”
我猛地扭头看向车窗外。火车正经过一个小站,站台上稀稀落落站着几个人。没有那个穿棕色夹克的身影。
“开玩笑的。”第二条短信进来,“猜的。”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到了之后怎么走?”我问。
“往海边走。一直往海边走。你会看见一个路牌。”
“什么路牌?”
没有回复了。
我盯着手机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亮起来又暗下去。没有新消息。
窗外的田野渐渐变成丘陵,丘陵渐渐变成海岸线。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偶尔能看见几点灯火。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我下了车,按照导航找到巴士站。巴士站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和一排生锈的长椅。
等了二十分钟,巴士来了。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满脸络腮胡,看见我上车愣了一下。
“这么晚去海边?”他用浓重的口音问。
“找人。”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问,接过钱,撕了张票给我。
巴士晃晃悠悠地开动了。车厢里只有我一个乘客,窗外的路灯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消失,只剩下黑暗。
大概开了四十分钟,司机在前方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停了车。
“到了。”他说。
我看看窗外。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哪儿?”
“佩兰瑟斯。”他用下巴指了指车窗外,“往那边走,一直走,就能到海边。”
我站起来,走到车门口。正要下车,他忽然叫住我。
“姑娘。”
我回头。
他看着我,路灯的光从车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半边脸照得发亮。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不是担心,也不是好奇,更像是某种确认。
“今晚月圆。”他说。
“我知道。”
“海边——”他顿了顿,“晚上不太平。”
我等着他继续说。
但他只是挥了挥手:“去吧。小心点。”
我下了车。车门在我身后关上,巴士晃晃悠悠地开走了,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路两边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没有灯,没有人。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蜿蜒着伸向黑暗深处。远处能听见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呼吸。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开始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路边出现一个路牌。
木头的,很旧,上面的字已经斑驳,但还能认出来:
佩兰瑟斯湾 1.5英里
潮汐警告
涨潮时此路将被淹没
下面画着一只三叉戟。
很小,刻在木牌右下角,像是随手刻上去的。
我的手电筒照着那只三叉戟,照了很久。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植被越来越低矮,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岩石。海风大起来,带着浓重的咸腥味,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又走了二十分钟,我终于看见海。
月光下的大海是黑色的,无边无际的黑色,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轰鸣声,一下一下的,震得胸腔发麻。
沙滩很小,夹在两座 cliffs 之间,退潮后露出来的那一小片。月光照在湿漉漉的沙子上,泛着银色的光。
沙滩上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我,面朝大海,穿着那件我熟悉的棕色夹克。海风吹起他的衣摆,一下一下地飘。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海风一阵一阵地吹。
他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和办公室里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五官,一样的轮廓,但眼睛不是棕色的了——是银灰色的,像月光下的海面。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来了。”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攥紧书包带子,朝他走过去。
沙子很软,踩上去陷下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海浪的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心跳的声音。
我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他比我高很多。我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防水袋带了吗?”他问。
我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密封袋。空的,本来是用来装手机和证件以防万一的。
他看了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面朝大海。
“涨潮了。”他说。
海浪确实比刚才近了一点。刚才那片沙滩还有几十米宽,现在只剩下一半了。
“您——带我来这儿干什么?”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
海浪一下一下地涌过来,越来越近。海水漫上沙滩,漫过他的鞋,漫过他的脚踝。
他没动。
海水继续上涨,漫过他的小腿,漫过他的膝盖。
我往后退了几步。海水已经漫到我的脚边了,凉的,带着沙子和泡沫。
“您——”
话没说完,我看见了。
他的裤脚在海水里飘起来。不是普通地飘,是——散开。裤脚裂开了,散成无数缕细丝,一缕一缕的,在海水中浮动。
不是布。是——
我盯着那些细丝,看它们在海水中舒展,长长地飘着,像某种海草的叶子,又像——
像触手。
我的脚钉在沙滩上,动不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睛已经不是银灰色了——是深蓝色的,像海的最深处。瞳孔竖直,收缩成一条线。嘴角弯着,那颗尖牙露出来,在月光下闪着光。
他站在海水里,裤脚散成无数缕触手,在海水中浮动。那些触手很长,很细,像海藻,又像丝带。它们缠绕着他的小腿,缠绕着他的膝盖,向着更深的海延伸。
“害怕了?”他问。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朝我走过来。海水从他的膝盖退下去,那些触手重新聚拢,变回裤脚的形状。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回干燥的沙滩上,站在我面前,裤脚已经恢复原状,和平时一模一样。
“沈晚。”他低头看着我,“你看到了。”
我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无奈。
“三百年来,”他说,“你是第一个亲眼看见我入海还站着没跑的。”
“我——”我的声音发颤,但总算发出了声音,“我腿软了,跑不动。”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真的笑了,不是那种无奈的、嘲讽的笑,是真的笑出声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瞪着他。有什么好笑的。
“行。”他笑完了,低头看着我,“腿软了还知道带防水袋,挺有出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斗,叼在嘴里。这一次,烟斗里真的有烟。白色的烟雾从烟嘴里冒出来,被海风吹散,带着一股奇怪的香味——不是烟草,更像是某种晒干的海草。
“你不是想写康沃尔海妖的传说吗?”他说,“现在开始吧。”
我愣愣地看着他。
“采访我。”他说,“问你想问的。”
我深吸一口气。腿还是软的,但脑子开始转了。
“您——真的是海妖?”
“你不是看见了吗。”
“您多大年纪了?”
“三百多岁。具体多少记不清了,海里的时间跟岸上不一样。”
“您为什么来大学当老师?”
他沉默了几秒,吐出一口烟。
“因为无聊。”他说,“三百多年,天天在岩洞里待着,听海浪,看鱼游,数贝壳。你试试。”
“所以您就上岸了?”
“差不多。”他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最开始只是偶尔上来看看。后来发现岸上有意思的东西挺多——书,音乐,酒。再后来发现大学里更好玩。”
“好玩?”
“每年都有新的年轻人来。带着各种故事,各种烦恼,各种——写不出的论文。”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带着一点笑意。
我后颈一凉。
“那些——”我咽了口唾沫,“那些写在书上的名字,都是您的——”
“学生。”他接过去,“都是我的学生。”
“您真的——吃了他们?”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月光在他眼睛里晃动,像海面的波光。
“你觉得呢?”他反问。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更复杂一点,我看不懂。
“沈晚,”他说,“你觉得一个人被‘吃掉’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他重复了一遍,把烟斗叼回嘴里,“那你说说,那些写不出论文的留学生,有几个是字面意义上被吃掉的?”
我愣住了。
他转身,面朝大海。海浪已经退下去了,沙滩又露出了一大片。月光照在湿漉漉的沙子上,亮晶晶的。
“跟我来。”他说。
他往海边走去。我犹豫了一秒,跟上去。
他沿着海岸线走,踩着礁石,绕过一个小海岬,停在一个岩洞前面。
洞口不大,只够一个人弯腰进去。洞口两侧的岩石上长满了海藻,湿漉漉的,在月光下泛着光。
“这是——您的家?”我问。
他没回答,弯腰钻了进去。
我站在洞口,心跳得厉害。海水在身后一下一下地拍,海风一阵一阵地吹。洞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
“来。”他说。
我看着那只手。修长的,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和人类的手一模一样。
我握住它。
他的手很凉。不是那种冰凉的凉,是凉凉的,像海水,像被海浪冲刷过的石头。他握得很紧,把我拉进洞里。
洞里比外面暖和。没有风,只有一种潮湿的气息,咸咸的,腥腥的,但不难闻。黑暗里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他的手牵着我往前走。
走了一段,他停下来。
然后有光亮起来。
不是电灯,是一颗发光的石头。很大,像篮球那么大,嵌在洞壁上,发出淡蓝色的光。那种光很柔和,像月光,像深海里的生物发光。
借着光,我看清了岩洞的全貌。
不大,大概二十平米的样子。洞壁是粗糙的岩石,长满了各种颜色的海藻——褐色的,绿色的,红色的,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地面是平的,铺着一层细沙,沙子上散落着贝壳、海星、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海生物标本。
最里面有一块平整的岩石,像一张天然的床。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海藻,看起来软软的。
“坐。”他指了指那块岩石。
我坐下来。海藻垫子比我想象的软,有点弹性,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
他在我对面坐下。那颗发光的石头就在我们中间,把整个岩洞照得朦朦胧胧的。
“你刚才问,那些名字是不是被我吃了。”他说。
我点点头。
“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洞壁旁边,从一堆海藻里翻出一个东西。
一个笔记本。很旧,封面是皮质的,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走回来,把笔记本递给我。
“打开看看。”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手写的字迹,墨水已经褪色,但还能认出来:
一七九八年九月十五日。
今天是我来到埃克塞特的第三个月。论文毫无进展。导师说我选的题目太大,根本不可能完成。但我不想换题。我想写海妖。康沃尔的海妖。我从小听祖母讲那些传说,海妖会在月圆之夜上岸,引诱迷路的水手,把他们拖进深海。
我知道这只是传说。但我还是想写。
如果这个世上真的有海妖,我想问问他们,为什么要吃人。
我抬起头看他。
“威廉·布莱克。”他说,“一七八九年契约签订的那个。这是他上岸之前写的日记。”
我低头继续翻。
一七九八年十月二十日。
今天在图书馆遇见一个人。他说他叫戴维斯,是民间文学系的教授。他说他看过我的开题报告,觉得很有意思。他说他可以帮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见他,我就觉得——他好像不是普通人。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会在某些时候变色。
但我不在乎。
我需要人帮我。我需要写完这篇论文。我需要毕业。
我又翻了几页。
一七九八年十一月三日。
今天我跟着戴维斯教授去了海边。他说要带我看一样东西。
我看见了。
原来祖母说的都是真的。这个世上真的有海妖。
原来戴维斯教授就是海妖。
他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他说那你要不要跟我做一个交易。
我问他什么交易。
他说,我帮你写完论文。你留下来,帮我。
帮我。
帮一个海妖。
我问他帮什么。他说,每年都有新的留学生来,每年都有写不出论文的。你帮我看着他们。帮我选。
选什么?
选那些——愿意留下来的人。
我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愿意留下来的人。
不是“被我吃掉的人”。是“愿意留下来的人”。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一八零三年六月。
今天签了第五个。
五年了。我每年帮他选一个人,每年看着那些年轻人签下契约。他们以为自己在交换灵感,交换学术天赋,交换毕业的机会。他们不知道自己交换的是什么。
但他们知道。
他们知道这是交易。他们知道戴维斯不是普通人。他们知道签下契约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他们还是签了。
因为写不出论文。因为毕不了业。因为没脸回国。因为——因为不甘心。
我也是。
我签了。我留下来了。我帮他选人。
我成了他。
一八零三年六月十七日。
今天是我的最后一篇日记。明天我要回海里了。五年期限到了。
临走之前,我想告诉下一个看见这本日记的人:
小心。
不是小心戴维斯。是小心你自己。
小心你的不甘心。小心你的拖延症。小心你那个“再给我一年我一定能写完”的念头。
因为那就是他等的。
那就是我们等的。
那不是吃人。
那是——收割。
日记到此结束。
我合上笔记本,手在发抖。
“威廉·布莱克。”我听见自己说,“一七八九年到一八零三年。十四年。”
“对。”他说。
“他——他后来怎么样了?”
“回海里了。”戴维斯教授说,“契约期满,他可以选择回海里,也可以选择继续留在岸上。他选了回海里。”
“回海里——是什么意思?”
“就是变成我们。”他的声音很平静,“变成海妖。和我一样。”
岩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海水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一下一下的。
我盯着那颗发光的石头,盯着石头照出来的光晕。脑子里乱糟糟的,很多念头涌上来又退下去,像海浪。
“所以——”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所以那些名字,不是被您吃掉的。他们是——”
“是自愿留下来的。”他说,“每个都是。”
“为什么?”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因为他们写不出论文。因为他们延期了。因为他们换了好几个导师都没用。因为他们不想空手回国,不想让家里失望,不想让同学笑话。因为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
“因为他们以为,签了契约就能写完论文。签了契约就能毕业。签了契约就能——逃出去。”
“逃出去?”
“逃出那个‘写不出论文’的死循环。”他说,“结果呢?他们逃进了另一个循环。更大的循环。”
我盯着他。
“那你呢?”我问,“你当初——是怎么变成海妖的?”
他的表情变了。
就那么一瞬,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别的什么。更深的,更旧的。
“我?”他把烟斗叼回嘴里,“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回答。只是站起来,走到洞口,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海。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银边。
“沈晚,”他背对着我,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散,“你现在还有机会跑。”
我愣住。
“跑回学校,换导师,换题目,离我远远的。”他说,“趁契约还没签,趁你还没——”
“还没什么?”
他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那双眼,那颗尖牙,那些触手——现在都藏起来了,只剩下一个普通的大学教授,穿着棕色夹克,叼着烟斗,站在月光下。
“趁你还没喜欢上我。”他说。
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就那么一拍。
然后它开始狂跳,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比看见他入海的时候还快,比看见那些触手的时候还快。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他没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月光在他眼睛里晃动,银灰色的,像海面。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选你做田野调查对象吗?”他说,“不是因为你胆子大。也不是因为你把我当参考文献。”
“那是因为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收海藻的时候,会贴标签。”
我愣住了。
“什么?”
“我周三上岸,回来的时候裤脚会沾海藻。别人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只有你——你收起来,装进密封袋,贴上标签,写清楚日期和地点,放在我门口。”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光,是别的什么。
“三百年来,”他说,“你是第一个。”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海风一阵一阵地吹。月光从洞口照进来,把整个岩洞照得朦朦胧胧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晚。”他开口。
“嗯?”
“今晚是月圆。”
“我知道。”
“月圆的时候,海妖——”他顿了顿,“海妖会想要一件东西。”
“什么?”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双眼睛是银灰色的,像月光下的海面。瞳孔竖直,收缩成一条线。但那里面没有捕食者的凶狠,只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他说。
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契约可以换一种签法。”他走近一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你不用留下来。不用变成我。你写完论文,毕业回国,咱们两清。”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每周三晚上,你陪我。”
“陪你?”
“陪我看海。陪我说话。陪我——”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凉的。像海水。像被海浪冲刷过的石头。
“陪我记住上岸是什么感觉。”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越来越清晰——不是捕食者的凶狠,不是海妖的诡计,是别的什么。
很旧的。很深的。像海。
“你怕吗?”他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怕。想说我很怕。想说我腿还在抖。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海妖。
但我说出口的是:
“你怕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那颗尖牙露出来,笑得——
笑得像个普通人。
“怕。”他说,“怕你跑。”
月光照在他脸上。海浪在身后一下一下地拍。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凉的,但握着握着,好像就暖了一点。
“我不跑。”我说,“论文还没写完呢。”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指。
“田野调查对象。”他说。
“参考文献。”我说。
岩洞里安静下来。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是潮水退去后的安静,是月亮升到半空的安静,是两个人并肩坐在一起,听着彼此心跳的安静。
很久之后,他开口:
“沈晚。”
“嗯?”
“下周三是万圣节。”
“然后呢?”
“然后——”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潮汐的韵律,“岸上的人类,会扮成鬼怪。”
我转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把那些平时藏得很好的东西照了出来——不是触手,不是鳞片,是比那些更真实的。
孤独。
三百年的孤独。
“你想扮成什么?”我问。
他想了想。
“人类。”他说。
我笑了。
他也笑了。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月光静静地照着。两个影子并肩坐在岩洞口,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海水里。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跃出海面。可能是鱼,可能是海豚,可能是别的什么。
也可能是另一个上岸的海妖,正在看着这边的灯火。
下章预告:万圣节的化装舞会上,戴维斯教授扮成了人类。而我在人群里,看见了另一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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