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地下书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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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我终于在图书馆的地下书库里找到了那本书。
说起来是个意外。
那天我本来在找戴维斯教授列的书单里的一本文献——《康沃尔民间传说考》，一八七三年出版，绝版，全英国只有三本馆藏，其中一本在埃克塞特大学图书馆地下书库。
我按索书号找到地下一层的书架，发现那本书被错放到了更下一层。书架侧面有一个小门，门开着，上面挂着一个牌子：维修中，请勿进入。
按理说我应该回头，去找管理员问清楚。
但我站在那扇门前，盯着那个“维修中”的牌子，看了很久。
牌子上的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黑色的马克笔，笔画有点歪。但吸引我注意的不是字，而是牌子右下角的一个符号。
一只三叉戟。
很小，像是随手画的，但确实是三叉戟。
和戴维斯教授门牌上刻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的心脏开始跳。
四周没有人。图书馆地下一层本来就很少有人来，这个时间点更是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着，偶尔闪一下。
我把那个牌子摘下来，放在一边。
然后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面是一道向下的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楼梯间很暗，灯管有一半不亮，闪闪烁烁的。我扶着墙壁往下走，一步，两步，三步。
数到第二十三步的时候，脚踩到了平地。
地下二层。
比我想象的大。
书架一排一排挤在一起，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过道窄得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稍不注意就会撞到书架上的书。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纸张腐烂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咸味。
灯管太少。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昏暗里，只有少数几盏亮着，照出来的光晕惨白惨白的。有些灯管坏了很久了，在头顶一闪一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我往里走了大概二十米，开始后悔。
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每一次呼吸都有回音，在书架之间撞来撞去，像是有人在远处跟着呼吸。
我停下来，想往回走。
然后我看见了那本书。
它在最角落的最底层书架，书脊朝外，上面蒙着一层灰。不是普通的灰，是那种积了很多年的灰，厚厚的一层，把书脊上的字都盖住了。
但我还是看见了那几个烫金的字：
不列颠超自然生物考
我蹲下来，把那本书抽出来。
很重。比看起来重得多。封面是深红色的，烫金的边框已经斑驳，摸上去有一种奇怪的触感——不是纸，也不是皮，更像是某种鳞片。凉的，滑的，像是活的。
我翻开第一页。
纸页发脆，发出脆响，像老人的咳嗽。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墨水已经褪色，但还能认出来：
此书属埃克塞特大学图书馆。阅后请放回原处。勿借出。勿拍照。勿让任何人看见你读它。
我盯着那行字，手心开始出汗。
然后我翻到目录。
狼人，第3页。
报丧女妖，第17页。
红帽妖，第34页。
黑犬，第52页。
海妖，第89页。
我的手在发抖。
我翻到第89页。
页面中央贴着一张一寸照片。
我的导师戴维斯教授，穿着那件我熟悉的棕色夹克，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照片拍得很久远了，边角已经发黄，但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和现在一模一样。
照片下面是一行手写的备注：
康沃尔海妖，雄性，年龄不详。栖息于康沃尔沿岸岩洞，每至周三上岸，混入人类社会中以捕食。猎物特征：论文写不出的留学生。尤喜拖延症晚期者。捕食方式：诱之以灵感，困之以契约。契约一旦签订，猎物将获得无尽的写作灵感与学术天赋，代价是终身留在英国，成为新的“导师”。小心。勿直视其眼。勿闻其声。勿——
后面几个字被涂掉了。用黑色的墨水涂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捕食。
猎物。
诱之以灵感，困之以契约。
我盯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他也盯着我。那双眼睛——照片上的也是棕色的，但我忽然觉得那棕色底下藏着什么东西，一直在看我，一直在等我自己发现。
一阵风从书库的深处吹过来。
带着熟悉的咸腥味。
我慢慢转过头。
过道尽头，那盏唯一亮着的灯管正在闪烁。灯光明灭之间，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身形高大，裤脚湿透。
我看见他嘴角的那颗尖牙，在灯光里闪了一下。
我听见烟斗落在地上的声音。
“沈晚。”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朝我走过来。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那个声音——不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潮湿的东西贴在地面上，一点一点滑过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书架上。书架上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他在三步之外停下来。
灯管终于彻底灭了。黑暗里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觉到那股咸腥的气息笼罩着我，像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害怕了？”他问。
我没回答。
“晚了。”他说，“从你选康沃尔海妖那天起，就晚了。”
我的牙齿在打颤。但我还是发出了声音：
“您——您是要吃了我吗？”
黑暗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一声轻笑。
“吃了你？”他的声音近了一点，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头顶，“沈晚，你看看这本书。”
他把那本书从地上捡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我完全没印象。他翻到某一页，用手电筒照着我。
他居然带了手电筒。可能是一直装在口袋里。
第91页。
标题写着：捕食记录。
下面是一列名字。密密麻麻的，从上到下，写满了整页。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还有一行小字备注。
我看见了最早的那个：威廉·布莱克，1789年，毕业论文未完成，契约签订。
然后是：托马斯·埃文斯，1803年，论文延期超过一年，契约签订。
玛丽·琼斯，1827年，导师更换三次，契约签订。
约翰·史密斯，1854年，论文开题报告未通过，契约签订。
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不同的名字，不同的年份，不同的备注。但最后一栏都一样：契约签订。
最近的：艾米丽·布朗，2019年，拖延症晚期，论文进度为零，契约签订。
2019年往后是空白的。
我的手电筒照在那里，照着那页纸，照着我导师的名字——不，不是他的名字。那页纸上没有他的名字。
但我知道他在那页纸上。不是作为猎物，而是作为——
捕食者。
“知道我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吃完你吗？”他问。
我摇头。摇了两下才想起来黑暗里他可能看不见。
“因为你是第一个。”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潮汐的韵律，“第一个发现了真相，还敢来地下二层的。”
“我——”
“你早就可以跑。”他往前迈了一步。我往后缩了一步，后背已经贴紧了书架，退无可退。“开学第一天，管理员提醒你了。狼人学长提醒你了。我周三下午消失，你也看见了。你完全可以换导师，换题目，离我远远的。”
他说得对。我完全可以。我应该。
但我没有。
“你没跑。”他说，“你留下来了。你每周三帮我收海藻。你把我当田野调查对象。”
“那是——”我的声音发颤，“那是因为我论文写不出来。”
他又笑了。这次我听出来了，那笑声里没有恶意，更像是——无奈。
“论文写不出来。”他重复了一遍，“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的。”
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睛里的纹路——不是棕色的，是深蓝色的，像海的最深处。瞳孔竖直，在光线下收缩成一条细线，像某种深海生物。
“我给你两个选择。”他说，“被我吃掉——”
他停顿了一下。
“或者给我当田野调查对象。”
我愣住了。
“什么？”
“你不是想写康沃尔海妖的传说吗？”他把那本书合上，塞回我手里，“我给你当参考文献。活的那种。你可以采访我，跟踪我，记录我的一切。论文写完，你毕业回国，咱们两清。”
“代价呢？”
“代价就是——”他低下头，凑近我的耳朵。那股咸腥的气息把我整个包围了，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凉的，带着潮气，“每周三晚上，你要跟我去海边。我上岸的时候，需要一个——人类向导。”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潮汐的韵律，一下一下撞在我的耳膜上。
我握着那本书，手指收得很紧。书脊硌着手心，有点疼。
“您就不怕——”我听见自己说，“我把您写成反面教材？”
黑暗里，他笑了一声。
“你可以试试。”他说，“但记住，沈晚——”
手电筒灭了。
黑暗中我只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近在咫尺。凉凉的，潮潮的，像海浪扑过来。
“从你翻开这本书的第一页起，你就已经回不去了。”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灯管重新亮起来。
过道尽头空无一人。只有地上那本书，翻开在第91页，上面的名字密密麻麻的，在灯光下像一排排墓碑。
我捡起那本书，站在那里，喘了很久。
走出地下二层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楼梯间的门还开着，“维修中”的牌子不见了。但门边的墙上多了一行字，是用指甲刻的：
周三晚上八点，康沃尔，佩兰瑟斯湾。
下面画着一只小小的三叉戟。
我把那本书抱在怀里，走上楼梯。图书馆一楼灯火通明，有人在借书，有人在敲电脑，有人在咖啡机旁边排队。一切都很正常。
没有人知道我刚才经历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我接下来要去哪儿。
周三。
晚上八点。
佩兰瑟斯湾。
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把这几个字刻进脑子里。
然后我走出图书馆，走进埃克塞特的雨里。雨点砸在脸上，凉的，把我从那个黑暗潮湿的地下世界拉回现实。
手机响了。
一条新邮件。
发件人：戴维斯教授。
标题：参考文献补充。
正文只有一句话：
别忘了带防水袋。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