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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周三下午不 ...


  •   第一次见戴维斯教授是九月的第二个星期一。

      他的办公室在学院楼三层最里头。我沿着走廊走了很久,经过一扇又一扇贴着名牌的门,终于走到尽头。

      门牌上刻着一只三叉戟。

      不是贴的,是刻的。刻在铜牌上,镶嵌在门板正中央。

      我确认了三遍,确定这是民间文学系而不是海洋生物系。

      然后我敲门。

      “进来。”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气味扑面而来——咸腥的,潮乎乎的,有点像退潮后的海滩,又有点像鱼市收摊后的地面。我下意识屏住呼吸,但来不及了,那味道已经钻进鼻子里。

      办公室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灯罩是绿色的玻璃,那种老式的,照出来的光晕染得整个房间像海底。

      我站在门口,花了三秒钟适应光线。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大概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灰白,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棕色的灯芯绒夹克。叼着一个烟斗——对,叼着,没点燃,就那么叼着。看见我进来,他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在桌上磕了磕。

      “沈晚?”他问。

      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不是那种感冒的沙哑,而是常年被海风吹过的那种,粗糙的,沙沙的。

      “是我。”

      “坐。”

      我坐下了。椅子的皮革有点凉,硌着后腰。我的视线忍不住往他身后飘——书架上摆着一排贝壳,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些是我叫不出名字的品种。靠窗的地方养着一株绿色植物,叶子肥厚,肉质,像海带。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古旧海图,康沃尔海岸线被红笔圈了出来。

      “民间文学。”他的声音把我拽回来,“为什么选这个方向?”

      我收回视线,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普通的棕色。但就在某个瞬间——可能是光线的错觉——那棕色好像滑了一下,滑成另一种颜色,又被飞快地拽回来。

      “因为喜欢听故事。”我说。

      “喜欢听故事。”他重复了一遍,把烟斗叼回嘴里,腮帮子绷紧,“那你应该去图书馆,不是来找我。”

      “我要写论文。”我说,“需要导师。”

      他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他盯着我,我也盯着他。那个烟斗在他嘴里叼着,没有烟,没有火,就那么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在嚼什么东西。

      长得我忍不住开始检查自己今天穿没穿错袜子。黑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应该……还行吧?

      “选题定了吗?”他终于开口。

      “还没,想听听您的建议。”

      他又把烟斗拔出来,在烟灰缸边上磕了磕。我注意到那个烟灰缸是空的,别说烟灰,连一点痕迹都没有。像是从来没有用过。

      “康沃尔。”他说。

      “什么?”

      “康沃尔地区。”他用烟斗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地图,“民间传说很丰富。海妖、沉船、水手的故事,够你写一辈子。”

      海妖。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后颈忽然一阵发凉。那种凉不是空调吹的,而是从脊椎骨往上蹿,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

      我抬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台灯的光把他的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我看见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颗尖牙若隐若现。

      “有兴趣吗?”他问。

      “有。”我说。

      这是我的真心话。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确实很有兴趣——对他本人,对他提到的海妖,对这个国家的所有不对劲。

      “那就定康沃尔海妖传说。”他把烟斗放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参考文献清单,先看这些。”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手写的,字迹很漂亮,带着一种旧式的优雅。列的书目有一半我没听说过,另一半听说过的都绝版了。

      “有问题吗?”他问。

      “没——”我想了想,“有一个。”

      “说。”

      “周三下午可以来找您讨论吗?”

      他的表情变了。

      那个变化只有一瞬间,但我捕捉到了——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不是普通的收缩,而是竖直地收缩,像某种猫科动物,像某种——海里的动物。

      “周三下午不要给我发邮件。”他说。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也不要来找我。”

      “好的。”

      “其他时间可以。提前一天预约。”

      “好的。”

      “那就这样。”他站起来,把烟斗叼回嘴里,动作里有一种送客的意味。

      我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背对着我,站在那株像海带的植物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老师。”

      他侧过头。

      “您办公室——”我说,“味道有点特别。像海边。”

      他没回答。也没转身。

      我等了三秒,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没有咸腥味,只有普通的老楼该有的灰尘和消毒水味。

      但我确定我刚才闻到的不是错觉。

      第一个周三,我发了一封邮件,问他参考文献里有一本找不到电子版,能不能借我复印。

      他没回。

      第二个周三,我路过他的办公室。门锁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从门缝底下渗出来一股气味——那个味道,咸腥的,像退潮后的海滩。

      我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往门缝里瞄了一眼。

      看不见里面。但那股味道更浓了。浓得呛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腐烂,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海里爬上来。

      我没敢多待,系完鞋带就走了。

      第三个周三,我在图书馆待了一下午,出来时天已经黑了。雨刚停,地上还湿着,路灯的光照在水洼里,一片一片的亮。我往学院楼的方向走,想看看信箱里有没有新到的文献。

      然后我撞见了他。

      他从学院楼的方向走过来。脚步有点急,裤脚湿透了,贴着腿。上面沾着几缕褐绿色的东西,细细的,长长的,在路灯下泛着光。

      海藻。

      绝对错不了。我在国内海边旅游的时候见过,就是这种东西。一绺一绺的,纠缠在一起,带着海水的咸腥。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老师晚上好。”我说。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擦肩而过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和那天从他门缝里渗出来的一模一样。咸腥的,潮乎乎的,带着深海的气息。不是那种死鱼的腥臭,是活的,流动的,像海浪扑过来又退下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走路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节奏。不是瘸,也不是晃,而是——像是在适应陆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又有点飘。脚抬起来的时候,裤脚还在往下滴水。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人行道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迹。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水洼里映着路灯,晃得人眼晕。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出现那个画面:湿透的裤脚,褐绿色的海藻,咸腥的气味。

      还有那句“周三下午不要发邮件”。

      为什么是周三?

      他去哪儿了?

      裤脚上的海藻是哪儿来的?

      埃克塞特离海至少半小时车程。他不可能散步散到海边再走回来,就为了沾一身海藻。

      除非——

      除非他本来就在海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把自己吓了一跳。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个大学教授,怎么会“本来就在海里”?

      但我控制不住去想那些不对劲的细节:办公室里的咸腥味,瞳孔竖直的变化,那颗尖牙,那个从来不点燃的烟斗,那个空得像是从来没装过烟灰的烟灰缸。

      还有开学第一天,管理员老太太那句“窗帘拉好”。

      窗帘。

      我扭头看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月光透不进来。外面很安静,安静得过分。

      然后我听见了嚎叫。

      不是一声,是很多声。此起彼伏,像在对什么回应。从对面那栋红砖楼的方向传过来。

      我缩在被子里,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但我睡不着。

      我在想那些嚎叫是从谁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在想卢哲宇笑的时候露出的那颗尖牙。在想他指甲的颜色——灰白色的,有点长。

      在想这个国家的真相。

      它藏在水面下。藏在每个普通人的眼睛里。藏在周三下午门缝里渗出来的咸腥味里。

      而我,一个来英国不到两个月的留学生,已经看见了水面下的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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