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月圆夜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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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埃克塞特，雨下得像天漏了。
我从北京飞了十三个小时，在希斯罗机场排了两个小时的队过海关，又拖着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倒了两趟火车，终于站在了学生宿舍楼下。冲锋衣的帽子被风吹得兜头盖脸，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刘海贴在额头上，正往下滴水。行李箱的轮子陷在石子路的缝隙里，我拽了两下没拽动。
操。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来英国的第一天，时差还没倒过来，先被这场雨教做人。
我蹲下来想把轮子从石缝里抠出来，雨水顺着后脖颈流进衣服里，凉得我打了个哆嗦。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了什么——一道视线，从对面那栋红砖楼的窗户里射过来。
我抬起头。
对面那栋楼和我这栋格局一样，灰色的砖墙，白色的窗框，每扇窗户后面都拉着窗帘。只有四楼那一扇，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有个人影正对着我这边看。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他蹲在窗台上。
不是站在窗边，是蹲着。两只手扶着窗框，身体微微前倾，像某种大型动物扒着笼子往外看。
我冲他挥了挥手。刚到陌生环境的本能反应，想跟人打个招呼，证明自己不是孤零零的。
他没动。
也没回挥手。
就那么蹲着，看着我。
雨越下越大，我的睫毛上挂满了水珠，视线模糊成一片。等我擦干再看，那扇窗户已经关上了，窗帘也拉严了。
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人家只是在擦窗户。
我把行李箱从泥坑里拽出来，拖进了宿舍楼。
宿舍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坐在接待台后面看报纸。见我进来，她从镜片上方打量了我一眼。
“中国来的？”
“对。”
“学什么的？”
“民间文学。”
她的眉毛挑了一下。那个表情很难形容，不是惊讶，也不是鄙夷，更像是——确认了某件事。就像你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他终于来了。
“戴维斯教授的学生？”她问。
我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老太太没回答，低头翻了翻手边的登记簿，翻到某一页，用指甲点了点上面的房间号：“二零七，走廊尽头那间。钥匙在这。”
她把钥匙推过来，又补了一句：“晚上早点睡。窗帘拉好。”
“为什么？”
她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报纸了，不搭理我。
我拿着钥匙站在原地，心想英国人都这么说话吗？跟演悬疑片似的。
宿舍是en-suite，五间卧室共享一个厨房和客厅。我找到二零七，开门进去，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正对着对面那栋红砖楼。
我站在窗前往外看。对面四楼那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时差的困劲上来了。我懒得收拾行李，把湿透的冲锋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一头栽倒在床上。
那天晚上我确实早睡了。十三个小时的飞行加上七个小时的时差，我脑袋挨着枕头就昏过去了。
然后我被一声嚎叫惊醒。
那种声音很难形容，不像狗，也不像人，介于两者之间，拖着长长的尾音，在雨停后的夜空里回荡。
不是一声，是很多声。此起彼伏的，像是在对什么呼应。从近处传来，从远处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裹着被子缩在床上，心跳得厉害，后背全是冷汗。
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两点十七分。农历八月十五。
月圆。
我忽然想起对面窗台上那个人影。想起管理员老太太那句“窗帘拉好”。
我扭头看窗户。窗帘确实拉好了——我睡前顺手拉的，但可能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白。
我没敢动。也没敢出声。就那么睁着眼，盯着那道白，听外面的嚎叫声一声接一声地响。
不知过了多久，嚎叫声停了。四周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慢慢坐起来，光着脚下床，走到窗边。
隔着窗帘的缝隙往外看。对面那栋楼黑漆漆的，所有的窗户都暗着，看不出任何异常。月光照在红砖墙上，一片惨白。
我正要转身回床上，忽然看见对面四楼那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人影从窗户里翻了出来。
不是开门走出来，是翻窗。他攀着窗台，身体悬空，轻飘飘地落在外面的消防楼梯上。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只猫。
他站在消防楼梯上，仰起头，对着月亮。
月光照在他脸上。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一层窗帘，我看不清他的五官，但我能看见他的轮廓——他昂着头，喉咙起伏，像是在喘气，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转过脸，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飞快地蹲下，把自己藏在窗帘后面。
心脏狂跳。他不知道我看没看见他？他知不知道我在看他？
过了很久，我慢慢站起来，再次从缝隙里往外看。
消防楼梯上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已经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厨房找吃的。厨房里有人，背对着我在煮泡面。亚洲面孔，男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
一张普通的脸，二十出头，戴眼镜，看起来人畜无害。他看见我，愣了一秒。
“中国人？”他用中文问。
“嗯，刚到的。”
“哦哦，我是隔壁房间的，姓卢，卢哲宇，叫我老卢就行。”他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你住二零七？欢迎欢迎。吃了吗？我煮多了，分你一半。”
泡面里加了鸡蛋和青菜，在这种雨夜过后显得格外感人。我端着碗坐在厨房的餐桌前，一边吃一边和他闲聊。
“来几年了？”我问。
“两年了。读中世纪文学，导师是个老头，挺厉害的。”他把面条吸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问，“你呢？导师定了吗？”
“定了，戴维斯教授，民间文学的。”
卢哲宇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我注意到了。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他把面条塞进嘴里，“挺好的，他挺厉害的。”
我等着他说“但是”。
但他没说。只是飞快地吃完面，端着锅站起来：“早点睡，倒时差。对了——”
他停在厨房门口，没回头。
“晚上要是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别开门，也别开窗。”
“什么奇怪的声音？”
“就是——”他顿了顿，“这边有人养大型犬。”
他走了。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大型犬。
我低下头继续吃面。泡面已经有点坨了，但我还是吃完了。然后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架。
走出厨房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餐桌上放着一本笔记本，是卢哲宇落下的。翻开的那一页上写满了字，不是英文，也不是中文，是一些我认不出来的符号。弯弯绕绕的，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我没碰它。
回到房间，我站在窗前往对面看。四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那扇窗户的窗台上，有几个深深的抓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抓挠过，木头都翻起来了，露出底下浅色的茬。
我盯着那几个抓痕看了很久。
然后我拉上窗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个国家不对劲。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因为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的红砖楼，正常的雨天，正常的大学校园。只是偶尔，在某些瞬间，某些人会露出一点点……异常。
那种异常像水面下的冰山，你只看到一小角，但你知道底下藏着的东西大得吓人。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
又一个夜晚要来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等着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