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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回京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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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堂堂储君,要是连这点意外都看不破,还谈什么治国安民?不就是一次小小的失误?十月怀胎,等他们头一个孩儿生下,他还有机会!
赵珂被阿桃撵下车,眼下正蹲在马车边上,自觉夫纲大振还有的是机会。
大概因天热,他头上原本戴了个黑色布帛裹头,此刻正搭在自己一边膀子上,头发没了束缚,胡乱支棱着,杂乱无章。身上穿着从寨里带出来的布衫,虽然洗得又旧又破,也比腿上那条毛了边的裤子新一点。脚上只随意趿拉着一只鞋,另一只许是下车的时候太着急,没穿下来。后面停着五车皮子,在烈日下散发着微微臭味。
怎么看,这都是一队赔了本的倒霉商人。
一行人走了小半月,已然熟悉了,正在一旁大树的阴凉下吃酒。远远瞧见殿下这幅尊容,护卫陈吉只觉得太子殿下为了藏匿行踪,已伪装到了灵魂,看他那无光的眼神,陈吉心中叹服不已,毕竟他见惯了当年沉疴在身都清风朗月的太子殿下。狄山同样大为震撼,太子不是皇帝的儿子吗?这一家之主的身份,怎么比在山寨的时候还要低,同为男人,狄山甚至在心中对此刻的赵珂产生了怜悯。
又过了五日,河中府往西京去的官道上,两千禁军护着一小队人马呼啸而过。他们中间有一辆马车,就是太子从凤翔出发时所用的那一辆,里面坐着两个人。一行人很少出来,但是若一路跟踪,总能发现,那是一男一女,男人消瘦,女人丰腴。马车左侧跟着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也不知他经历了什么,二十几岁的年龄,竟枯瘦如柴。如果有人对这两年的东宫熟悉,就会认出,这是东宫的总管太监,名叫平安。
平安辅一接到殿下的手信,便从东宫启程,七日的路程五日便到了,在京兆府与太子一行人汇合,面见了太子夫妇后,哭得险些晕了过去,自此跟在殿下的车驾左右,除了解手,半步不离,眼下已经过了河中府。
这一行人得了太子命令,万事求快,迟恐生变。因此一路将鞭子甩得险些要着火。可还是在快到西京的路上遭遇了一场埋伏。对方不知是哪来的绿林高手,两千禁军险些被冲撞开去,好在最后还是护住了二位殿下,顺利进入西京城中。太子殿下不欲打扰百姓,让队伍驻扎在城外。到了夜里,连夜赶路已是疲惫,下午又经历了一场有惊无险的刺杀,众人都有些松散,连平安都睡死过去。一名禁军看似随意地走到了太子车驾附近。
他猛地拔身而起踏上马车,惊醒了平安,平安大叫,周边军士一拥而上,离得近的几人已经能碰到那人甲胄,却都不及他离太子夫妇近。那人一脚踹开车门,不等看清车内情形,右手提剑便刺,却听铛地一声,碰上了什么硬物。直到他被押下车,也没能见到内里情形。
一行人出了西京,却没有直奔汴京,速度反而慢了下来。
甚至在距离汴京五十里的地方停下。
领队的是个都虞候,眼看两千人停了一日,颇为不解,来问平安。
平安以前是个白胖脸,看着一团和气,这两年受心境锉磨,面相凄苦,说话的时候若不笑,就显得刻薄,他板着脸道:“殿下的安排,做奴才的不敢问,不如您去问问?”
那都虞候被噎了一下,心里有气,却不敢拿平安发作,回营帐的时候,手下来报,有一队商户在附近。
“商户怎么了?这路又不是皇家的。”
手下当然不敢接他这话,“咱们路上已遇着他们三次了。”
那都虞候立刻警觉起来,这一路护送太子回京,大小行刺已遇了五次,太子昨日还夸他有功。这伙人要是有问题,需得立即拿下!当下派人前去盘查。
手下回来的时候却神色诡异,“卢将军,那人说要把这东西给平安总管。”
卢彪接过那小盒子,若不是昨天还在马车外听了太子殿下的声音,简直要怀疑平安背主。想了一下,还是亲自去找平安。
平安应付开了卢彪,心里其实也在着急,殿下说在路上汇合,也不知道到底在哪里。昨天还是马车里这人说停,才彻底停下,不然今天午时本该入京了。
别是路上出了什么乱子。
正担心着,卢彪竟又回来了。
平安见他一脸防备,怕他看出了端倪,警惕地看过去。
卢彪见他神色有变,心中也是咯噔一声,这里肯定有事!
二人之间不过五六步的距离,突然剑拔弩张起来,连四周军士都察觉不对,纷纷把手伸向佩剑。
卢彪距离平安一臂距离的时候站住,“想不到平安总管是有大志向的。”
虽然跟着太子荣光,但毕竟殿下病弱,说不准能活到哪天。
平安下意识向马车移动,“卢将军说什么?”
“站住!”卢彪大喝。
军士在他示意下,将平安包围起来。
平安皱眉,“卢彪,你这是何意?”
卢彪从怀中拿出那小盒子扔到平安脚下,“你的同伙已被我们拿下了。”
平安疑惑捡起,打开不由大惊,这是殿下之物!
“蠢材蠢材!你把人如何了?快带我去见他!”
卢彪冷笑,想在他眼下搞鬼,真是自不量力。
平安也不管那些包围他的军士,冲到卢彪面前说了一句话,卢彪呆愣当场。
赵珂等人被层层围住,好在他们没有反抗,对方也没动手。
赵珂坐在马车车厢外面,左脚踩住车辕,手随意搭在腿上。他赶了十几天马车,此刻两个袖子全都撸起,两条手臂晒得黑里带红。其实在阿桃把他撵下车的第三天,经过他不断地解释,她已经理解了他期盼孩儿降生的喜悦中掺杂了孩儿来得太快的突然与意外。但是他实在信不过那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坚持自己驾车,这一路看着石子坑洼就远远躲过,躲不过的时候就缓速通行,总之没让阿桃受什么颠簸,当然代价就是比原计划晚了两天。
平安看到的就是这样风餐露宿的殿下。眼泪不可抑制,流了擦,擦了流。
真是他的殿下!
“殿安安安下啊啊!”平安跪在赵珂面前,险些哭抽了。
赵珂第一眼竟没能认出他,看着他行销骨瘦的样子,突然想到刘梦得那首诗,“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想来前句说的是平安,后句说的是自己。
赵珂跳下车把他扶起,心里也翻涌起萧瑟,“辛苦你了。”
又看向他身侧的卢彪,赵珂自然知道他,“将军一路辛苦,回京后当酬谢。”
这人还真是太子,卢彪此刻方信,领着人下跪行礼,众人不由面面相觑。
好在天不算晚,一行人收整一番向汴京行去。
这是阿桃第二次进京,想不到短短四年,人生竟有这许多的起伏波澜。想起那年面片儿告诉她金明池是皇家的,阿桃突然觉得好笑,自己竟然也成皇家的了。
得知太子回京,最为期盼的莫过于苏府上下。苏文昌派人在城门口守着,等了多日,终于见到了太子行驾。可惜等苏家两口子匆匆赶来的时候,完全被一层层的百姓挡在外面。
太子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故事已经传了两年多,如今说来还是让人兴奋。阿桃这出身和长相,传什么的都有,百姓好不容易能见一次真人,把整条御街堵得水泄不通。禁军把长枪的枪头用红布包住,压着人群往前缓慢移动。马车闷热,跑起来还好,这样堵住,里面一丝风也无,阿桃坐一会儿感觉喘气都费劲。
“早知道约在宣德门下面汇合了。”赵珂一边替她打扇,一边四处打量。
“平安!”他扬声道,“让人把这车门卸了。”
“是!” 又能听着殿下吩咐了,平安笑着应声,后牙槽都能见着。
来人三五下拆掉了门,没了遮挡,百姓看得更起劲了。
有人眼尖,看着太子给娘娘打扇,没两息就传遍大街小巷。大昭国风虽开明,到底还是男尊女卑,与皇家沾边的一星半点异常,都能引人茶余饭后编排。
等终于进了宫,已经是月夜了。
郭有方等在宫门口,见着太子夫妇从车上下来,两行热泪也是不可抑制地流了下来。
“老奴给两位殿下请安。”
“公公快请起,路上耽搁了,还劳您在这等着。”一个自小没有娘的储君,尊贵不假,但说可怜也是可怜,郭有方打心眼里对他好,赵珂从小就能感觉到。这种好无关亲情与身份,只是源自人心本真的善意。如今他心境有别,更觉出这份善意难得,赵珂走上前,双手将他扶起。
郭有方只觉托住自己的两条手臂健硕有力,不由抬头看去——
这竟然是太子殿下!
眼前人对他笑了笑,黑夜里两排白牙格外明显,郭有方突然想起十几岁的小殿下总是端着一副面孔,故作老成,拖着那么一副羸弱的小身板,从来也没大笑过。眼前这二十几岁的殿下,竟反倒像个孩子了。
“真是殿下,殿下真的好了。”他眼睛发酸,知道宫门不是说话的地方,手背快速抹了两下眼睛,“皇后在天有灵,也一定很欣慰。”
即便天色没有这么黑,他也未必能看到赵珂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异样。阿桃从旁牵赵珂的手,“殿下,咱们现在去哪儿?”
“已经亥时了,官家可休息了?”
“官家今夜歇在流云观,特地交代,让两位殿下今夜先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来福宁殿不迟。”郭有方扫过小夫妻交握的双手,这桩姻缘当真是成就了。
在平安的打理下,东宫一切如旧,赵珂牵着阿桃走过熟悉廊道,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阿桃留在宫里的两个陪嫁丫鬟只剩了一个多乐,是个顶老实的,当年出事后就被送回到东宫。她不知道这两年娘娘变成什么样,把一干旧物都搬到了主殿。阿桃对这些物件本就没什么印象,如今挑挑拣拣看过去,也一点点记了起来。她取过大婚那日戴的珠钗随意插在头上,“殿下,瞧我。”皇家御赐的东西,不随时间淹没其光泽,倒是人在时光的浸润下,变得更为动人。
当年那个被捉来冲喜的小娘子,如今要正式成为这里的主人了。
忐忑吗?自然是有的。
“太子妃该是什么样?”阿桃如今第一次躺在成婚的喜床上,后知后觉开始想这个问题。
赵珂认真想了想,“我倒也没见过别人,似你这般就极好。”
善良,正直,勇敢。
阿桃却觉得他这话不实际,“啧,该穿什么衣?该说什么话?我记得婚前都有讲过,现在一点也记不起了。”
赵珂不以为意,“穿衣自有尚衣局送来,你若不喜欢便按你的想法改就是。说话嘛,整个大昭比你大的也只那一个,其他人你随心就好。”以前还考虑着未来生活,怕她不够谨慎,得罪了谁日子不好过,眼下不同了,“万事有我呢。”
健康真好。
阿桃却有些担心,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咱们要不还是低调些,你身世若真有问题,万一他们来个鱼死网破怎么办。”
赵珂喜欢这个“咱们”。
“无事,该怎样就怎样,否则反而显得心虚。纵是我朝不杀士大夫,但是他们若真敢混淆皇家血脉,也是极重的罪过,张氏一族都难逃其累。”
混淆皇家血脉,多么荒诞,但是赵珂分析张自横的所为,竟找不到其他的解释。
张氏祖上亦是武将,杯酒释兵权后做了富贵散人,拢共就出了两个出息后辈,一是张皇后后宫干政锄奸,二便是张自横,正经考中了两榜进士,在姐姐的提携下做了太傅,如今还担着宰辅之职。张家不缺钱,但若是朝中无人,这富贵也难以延续。赵珂想不出比皇位更保靠的关系。张皇后刚薨的时候,张自横在朝中还未站稳,需要一个有张家血脉的东宫,但是却不敢让他真的即位。以他们目前猜测,只能赵珂的存在本身有问题。
“可惜已过了二十多年,什么证据都不好查了。”这辈子都可能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赵珂心底突然涌上无力感,并因此感到愤怒。
阿桃帮他顺了下气,“不好查就不查了,咱们将错就错,反正笑到最后就是赢。前朝不还有养子即位的例子,对得起天下百姓就行了,真龙天子又不是只有一个姓,不必非得知道老子是谁,知道你儿子是谁就行了。”
这话说的对,赵珂觉得很有道理,啪地亲了阿桃一口,继而又摸了摸她柔软的肚子,“这孩儿太会挑时候了。”让他担心了一路。
下午在路上已有御医来给二人请过脉,老御医再三保证阿桃无事,赵珂悬着的心才算落了下来。
“缘分到了,来就来了,这不是好好的?”
“倒是个乖巧孩儿。”
大到欺君之罪,小到明天吃什么,夫妻俩想到什么就散漫地聊着,不觉就到了三更。再是兴奋也困倦起来,一呼一吸间相继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