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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回京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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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日前,一封来自西北的密函经由“鬼市”辗转到张自横手中。任参政至今,他已坐稳了宰辅之位,甚至隐隐能与吴归远相抗。此时吴归远不在,张自横手握密函,神色如常,甚至是有些平淡地看了一眼屋中人——都是自己人。而后他目光落在下首一人身上,那人会意,两步走到门口,快速张望一下,见堂前肃静,只有值守的侍卫,便关上了门。
一个侍卫余光扫过,又眼观鼻鼻观心稳稳站好。
过了一会儿,刚刚起身关门的那位给事中严迪,又拿了一些凑本推门而出,好像没发生过什么。
同样在这政事堂,三日后收到了来自凤翔八百里加急的奏本。张自横直觉跟那人有关,但是久居高位,他还是从容接过,神色如常地展开。
可短短两行字,却读了很久。
其他人见他神态有异,都觉奇怪,给事中严迪关切问道:“太傅可有哪里不适?”
张自横闭上眼睛,遮住其中失望神色,将奏章递给下首,另他人传阅。
“太子回京了!”
张自横看着屋内人各异神色,突然想起自己三日前给曹大学送出的命令:速决。
到底是曹大学打草惊蛇,还是自己入了套?
他自嘲一笑,以他对那孩子的了解,恐怕是后者。
到底还是心太软,不够果决。若他在京时就解决,也就没有后面这乱局了。
吴归远昨夜被召入宫中议事,回来便“病”倒了。他躺在床榻上想着昨夜二殿下和张自横联袂的默契,觉得自己合该病一病,躲一躲。
前年华州大水,误了农时,官家听了张自横的建议,左迁杨铭恩至华州。杨铭恩从别处赊购了种子借给当地百姓,命三年内折银归还。华州这两年风调雨顺,到今年已全部归还国库了。“杨大人果然稳重干练,华州各地恢复极好,百废俱兴,昨日他信中言及百姓感念皇恩,请求朝廷收回蠲免。”赵瑞将奏折内容简单概括了一下,主要是说给自己光占着位子不操心的父皇。
官家点点头,“吴爱卿怎么看?”
这句话他可说的太顺嘴了,从张皇后薨逝以后,不是问吴爱卿怎么看,便是问太子怎么看。只是这两年问不到太子。想到这儿,官家不由看了眼二儿子,君王心中也有较量。
吴归远早就习惯了官家屁股坐在皇位脑子不知在哪儿的状态,丝毫不影响他自说自话:
“既已百废俱兴,自当收回蠲免。”
“父皇,太傅当初极力主张调杨大人至华州,又提出了借苗之法,华州能有眼下成绩,他亦是功不可没。”赵瑞道。
“正是。”吴归远嘴上应和,心里却觉怪异。不知从何时起,二殿下和张自横走得极近,虽说他们以前也不曾有过龃龉,但相敬和亲近到底不同。这个叱咤朝堂近三十年的老狐狸觉出一点危险。张自横那一帮人,一天天像打了鸡血,但凡旧制有点疏漏,就咬住不放,吴归远这半年过得极不舒服,比太子在时还不舒服。太子在的时候,好歹有个章法可循,虽说有时让他吃了瘪不得不束起手脚,但他打心里不反感,反有些佩服。如今处处受这帮人的刁难,却是说不出的难受。
正想着,管家匆匆前来,敲门得了主人允许后,便急推门进来。
老管家跟着自己经历了多少大事,早就修炼成精了,吴归远不知何事能让他失态。
等他附耳说了一番话后,吴归远百无聊赖的眼神突地锐利起来。
“这回是真的?”
“千真万确。咱们的人已经去探过了,的确是太子,连太子妃也在身侧。”
“到底是她的儿子。”他有点佩服这位殿下。不过在京里放出几个似是而非的消息,把朝堂搅得没有一天安生,他倒不怕官家真把太子换了。想起官家二十余年独宠月贵妃,吴归远不由冷笑,男人的宠爱,有时候也真是没用。
如今这罪魁祸首终于舍得回来了。
再想起赵瑞和张自横,吴归远心中突觉爽利。
“等着看戏吧。”反正这火烧不到自己身上。何况京里那几个西夏细作,还是自己帮着徐卫之抓出来的。
“谁来都不见,就说老夫头风犯了。”
吴归远这一“病”,纵是有人想“借刀杀人”也无处着力。
如何接迎太子,张自横只能进宫请示官家,却被告知官家在流云观闭关,要三日才能出来。郭有方这个总管太监比皇上还要尽职些,见太傅表情复杂,心中惭愧,但是该传的话还是要传到位:
“辛苦太傅,吴相公抱病,官家闭关前特意交代,朝中一干事务,全赖太傅支应。”
张自横嘴上表了几句忠心,心中却有种竟然如此的荒谬感,不过转念又产生了果真如此的宿命感。
望舒宫,大宫女琉璃走进月贵妃寝宫,仪态端庄,步履往常,任谁也看不出她手里拿着能掉脑袋的密信。
“娘娘。”琉璃垂目行礼,别人看不出,但月贵妃的眼皮却突地一跳,把屋里人都遣了出去。
等门外脚步声走远了,她才低声开口:“可是又来消息了?”
“是。奴婢晚间在花房,又听到了声音,还是在那两株芍药下面,看到了这个。”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拇指长的细竹筒,将里面卷着的纸条倒出来奉给月贵妃。
“太子藏身凤翔,不日归京。”
从凤翔来的八百里加急被张自横扣在政事堂,目前还没有在朝中传开,连赵瑞都不知道。月贵妃乍闻消息,先是呆愣,而后一股恨意涌上心头。这两年瑞哥儿已经在朝中显现出来了,这病秧子好好死了也就算了,竟还阴魂不散。
可恨意过去,她心中又漫上迷茫。
她不知这是何人给自己传消息,两年前也是这般提醒自己,太子病重,在路上有什么意外也是如常。
当时也是恰好,前几年西夏有个使臣频频向她示好,她就顺手卖了个人情,把禁卫军里的一个心腹交了出去。毕竟若能成事,就能解决了自己多年心头大患,是笔划算的买卖。
但借刀杀人不是一回生两回熟的营生,她一个深宫妇人,前有西夏助力尚不能成事,眼下知道了赵珂的行踪又能如何?
不在皇上身边的时候,她收起那副天真烂漫的少女模样,只是一个为子女殚精竭虑的母亲。
怀着重重忧思,月贵妃睡得极不安稳,竟梦起了旧事。
是许多年前的一场宫宴,场面纷乱已经模糊了,只是张皇后最后睥睨自己的一眼,竟将她生生从梦中惊醒过来。
月贵妃惊叫一声,守夜的琉璃闻声赶来,“娘娘可是做梦了?”倒了一杯温水奉到贵人唇边。
月贵妃喝了半杯水,清醒过来。
张皇后强势,连皇上都怕她。何况当时两人同时有孕,在那些当官的眼里觉得是好事,借着宫宴没口子的称赞,女人可不欢喜。尤其张皇后,她当时对自己的恶意,若干年后想起依然能从梦中惊醒。
随着她悸动的心跳缓了下来,却想起刚刚在梦中一晃而过的一张面孔。
王重义。
这人领了个武将虚职,如今儿子也荫补到枢密院做着发放文书的营生。
她之所以知道,一来当然是因为二人有些不好说的交情,二来,则是他们家竟想尚公主。
月贵妃刚知道的时候,还气个半死。不就是忠正军节度使王琦的后人,也不看如今成了什么破烂户,也敢肖想她的岚星。
但是他们敢想,自然是有原因。
本朝皇子皇女要与武将联姻,是祖上的规矩。赵珂当年为了冲喜,娶了那么个上不得台面的,把联姻这事儿倒是躲了个干净,可如今却落在了她的瑞哥儿和岚星身上。
要说武将,徐国公家自然是首屈一指,不禁家风严谨,子孙出息,还是本朝唯一的国公。眼下徐国公有一个孙子尚未成婚,前年还中了两榜进士,倒是可配岚星,可他家还有个曾孙女,今年就要及笄。饶是月贵妃再敢想,也知道两辈人不可能都跟她的儿女联姻。
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儿,私心里,她到底还是偏向瑞哥儿。
其他的武将后辈挑挑拣拣,也都跟这个忠正军节度使差不多,老子一死,家就败了。月贵妃心念微动,既然都是这么个局面,王重义的儿子,也未必不是个好选择。
只是委屈了岚星。
可是等她嫡亲哥哥上了位,她想做什么,由着她就是了。
王重义,游手好闲大半辈子,成日里狐朋狗友混得昏天黑地,唯一的好处,就是人脉广。不拘什么江湖人士都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