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山中 ...
-
“徐将军怎么说?”赵珂心事不瞒阿桃,她知道他的打算。
“他在宿卫多年,查些皇子行踪,还是便宜些。”
除去赵瑞,赵珂还有几个弟弟,虽都不成气候,但不得不防。赵珂从前不曾留意过这些后宫的事,如今倒要慢慢熟悉起来。他让徐卫之办的事情之一,是留意他的弟弟们最近都在做什么。
另一件事,是将疑团在京中布下,且看看若是知道太子还活着,何人最急?
“好在行之在延州,便劳烦他担待些吧。”赵珂坏笑,他欲将祸水东引,由行之所在的延州负责“招待”可能到来的牛鬼蛇神。
延州与西夏交界处绵延约两百里,道路宽阔却甚少有城寨。去岁他细细研究边境,当时还不知保安军有异,只觉延州易攻难守,因而将行之派往,本是为了加强布防,如今倒正好了。
阿桃还是有些担心徐小先生,但是他们上次说到这个的时候,她多问了几句,这人便说什么“正好全了他的忠君之心”,语气怪得很,这次她可不问了。
说话间,两人已收拾妥当,准备睡下。往日这时间早已熟睡,阿桃刚挨到枕头,立刻就有了困意。
赵珂却睡意全无,听她呼吸渐渐绵长,心里盘桓着的歉意终于轻声说出。
“阿桃。”
“嗯?”阿桃闭着眼睛应了一声。
“我,有些害怕,眼下不敢回京,难为你在这里陪我。”他轻声说,带着耻辱和羞愧。
“嗯,不怕,我陪着你。”也不知阿桃到底听清没有,迷迷糊糊地低语一句,还伸出手拍了拍他,好似安慰。
不过她很快就沉沉睡去,留下那只安抚的手压在赵珂胸口,随着他的呼吸上下起伏。
又过了一会儿,赵珂缓缓侧过身体,向阿桃的方向挪动寸许,阿桃的手臂便又移到他肩膀上,乍一看就像是环抱着他。
黑夜里,赵珂看着阿桃平静的面庞,她脸颊被压着,嘴唇微微张开,温润的呼吸吹到他鼻尖带来些痒意。他就这样一直看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阿桃翻身,他又追着她靠了过去。
他不敢宣之于口的恐惧终于被慢慢驱走。
下毒之人,他自有猜想,但无论是哪一个,都能让他从心底升起一种战栗,是他这么多年病痛都无法相比的寒冷。今日等到了徐卫之,他本可以将阿桃送到更安全的地方,但是话到口边,却又吞了回来。
他为自己的自私不齿。
但他不舍。
也不敢。
阿桃醒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转头见赵珂蜷缩在自己身边。不似在外时的稳重可靠,这样身长玉立的一个人,此刻看着有些脆弱可怜。阿桃能猜到害他之人所图为何,但是她不能理解,也不能原谅。
她突然也想牵他的手,于是慢慢牵过。赵珂的手生的也好看,修长如白玉,比自己的大了不少,阿桃将它垫到脸颊下,枕在上面。见赵珂两片翅膀一样的睫毛微微抖动,她轻声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只有你一个亲人啦,不要想着把我送到别处去。”
原来她昨夜果真是听到了。
赵珂又向阿桃的方向拱了拱。
也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声,咚咚作响,二人也都没再动,就这么静静听着,和着窗外鸟鸣。
无良子来的时候,先是嗅了嗅饭香,才进门来给赵珂行针。一套针法下来,赵珂冷汗涔涔。
“你小子是真行,一声都不吭。疼又不丢人,哼唧两下也没什么的。”赵珂想到在这邋遢道人面前哼唧,不由打了个哆嗦。其实比起前几日,他已觉得身上痛楚少了许多。
“你现在是三日行一次针,下个月改为隔日,然后是日日。到时候教你一套拳法,你清晨练来,能助你强健筋骨。”他仔细号过脉,“不出两年,你就与常人无异了。”饭香味飘进屋内,无良子突然想到,“哦对了,你要把持住,不可行房。至少这一年是要忍的,两年更好,生了娃也健康。”
话音未落,阿桃端着碗推门进来,“开饭……了?”见赵珂面颊烧得通红,“这是怎么了?”
无良子看这小子反应,“嘿,原来你们还是假的。也是,你先前都快死了。放心吧,桃娃子,他就羞一羞,死不了。我看看今日给我准备了什么?”阿桃习惯了他颠三倒四地说话,听明白了没什么大事,便放下心来。
阿桃答应他,无良子一日饭食都由她亲手安排。这老头四处游历,不求名利,偏就好吃。为了感谢他,便顿顿想法子做些好吃的。
待无良子餍足而归,另一个意料之中的客人也来了。
狄山在门口看着赵珂,竟拿不准是否可以进去。
赵珂看出他的犹豫,开口道:“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大当家进来说话吧。”说完还好心给他倒了一碗水。
之前狄山为着赵珂说的那几句不明所以的话来找过他,赵珂索性就将身份坦白了。狄山当然不信,但是赵珂说有办法证明。又过几日,果真有一队人找了过来,个个身手不凡,训练有素。于是便有了昨日胡亮故意放开岗哨,将徐卫之放进来一番谈话。
虽然这样也未必就能证明眼前这人是当朝太子,毕竟山下贵人多的是,但是这人能看穿山寨来历,狄山就在心里信了七成。
前朝无道,太/祖起事的时候,有位前朝将领投到麾下,太/祖极为器重。怎料决胜一战,他却因念旧情,将他昔日袍泽、本朝战俘,放跑了。将军深知自己犯了大忌,而后便和他的亲兵护卫一起失踪了。
赵珂当日问他:“算时间,狄云竞将军,该是你的祖父?”
狄山现在还能记得自己当日的惊疑,点头道:“不错,祖父上云下竞,当日入山八十七人,惧是被祖父所迫。”
他拉回思路,对着眼前这人却又陷入空白。
就算眼下知道了他的身份,又当如何?
还是赵珂开口道:“大当家不必多虑,若无前事,我夫妻二人恐怕已命丧黄泉。可见世间因果,自是奇妙。某如今在此养病,还望大当家通融。”赵珂不仅生了个好相貌,还生了把好嗓子,平和清冷,让人莫名就信任,却又有些敬畏。
狄山心里别扭,“你就确定我会帮你们?”
“大当家何必自欺?”赵珂脸上本带着疏离笑意,此刻敛去,狄山只觉那股压迫感又来了,和他对视两息,到底败下阵来。
“那,风凉寨一百三十二口人,你可能妥善安排?”
“何为妥善?”赵珂反问。
“自是下山做良民,从此安稳度日。”
赵珂微微垂目,“你可知此地向西北去有一地方,唤做西夏?”
狄山点头,“听说过。”
“西夏不尊盟约,残伤我百姓,必不能善了,终有一战。我看寨里男子也都习武,可考虑从军?”
狄山一愣。
“大昭民生安定已逾五十年,便是以我之能,也不好毫无缘由给百余人分田予地,大当家还是好好想想,下山后何以为继,难道卖身为奴吗?男儿当自强,何况你是将门之后,若要重耀门楣,良机就在眼前。”
狄山从小未被教化,不懂忠君报国,但是男儿血脉中的英雄气概,一激之下,兀自奔涌起来。
赵珂知道,要将这些人为己所用还需要点时间,好在他眼下不缺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