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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实在抱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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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熊先生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悄悄离开的。
他从小浣熊脑袋底下抽出自己的胳膊——花了整整五分钟才做到不吵醒他——然后把呢子外套留在了小浣熊身上。清晨的风已经很有些凉意了,熊先生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但他的皮毛厚实,倒也不至于太冷。
他在村口的井边洗了把脸,把水壶灌满,然后站在分岔路口,陷入了抉择。右边的路宽敞平坦,路标上画着箭头;左边的路通向一片幽深的树林,杂草几乎要没过路面。
一阵风吹过,比刚才更凉了几分,熊先生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睁开眼时,刚好看见一片枯黄的叶子被风卷起,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飘飘悠悠地落向左边的路。
熊先生对这片叶子升起一种莫名的直觉。他对自己的直觉一向很自信,于是用爪子正了正领结,毫不犹豫地走向了左边的小路。
一个小时后,他光荣地迷路了。
树越来越密,四面八方都是长得差不多的树,树冠把天空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片。指南针的指针正在疯狂转圈,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熊先生把它收回口袋,决定相信自己的方向感——他的方向感,用一种礼貌的说法来形容,叫做“富于想象力”。
当天空开始飘起小雪的时候,熊先生还在林子里转圈。
一小片白色的东西落在了他的鼻尖上,冰凉的,转瞬就化成了水珠。熊先生停下脚步,仰起头——更多的白色碎屑正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细得像盐粒,轻得像羽毛。它们落在他的肩膀上、帽子上、伸出的爪子上,一碰到温热的皮毛就立刻化成了水。
雪。
原来这就是雪。
熊先生站在原地,仰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黄鹂小姐信里写的那些词忽然都有了形状——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踩在糖霜上。他试着走了两步,雪果然在脚掌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好听极了。他觉得自己有点像那些撒了糖霜的姜饼熊——那是春之森的面包房在冬天才会烤的点心。
不过新鲜感很快就被疲惫、寒冷和饥饿取代了。天渐渐黑了,林子里没有一丁点灯火。熊先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礼帽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胡子上挂着细小的冰凌。
他得找个地方歇歇脚。
前面有一棵特别粗壮的松树,枝叶铺开来像一把巨伞,树底下的雪比别处薄得多。熊先生走到树下,把背囊卸下来,靠在树干上。
然后他靠了上去。
只听得“咔嚓”一声——身后的树干突然空了,那是一个被树枝和枯叶巧妙掩盖的洞口。熊先生整个身体往后一仰,手杖在空中徒劳地画了个圈,然后就滚了进去。通道窄得很,他像个被推下斜坡的木桶一样骨碌碌滚了一段,中途被一处较窄的地方卡了一下,然后“咚”的一声,落在了松软的泥土地上。
熊先生艰难地翻了个身,正好对上了五双亮晶晶的眼睛。
树洞下面是一个被树根环绕的小小空间,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清香。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树皮拼成的小桌子,桌上放着一小碗蘑菇汤,还冒着细细的白汽。桌子旁边,是一家松鼠——松鼠先生攥着一根松枝挡在最前面,松鼠太太从他肩头探出半个脑袋,三只松鼠宝宝躲在父母身后,好奇又大胆地打量着这位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
“晚上好,”熊先生把扣在脸上的礼帽戴回头上,戴歪了,又正了正,露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微笑,“实在抱歉,打扰了。严格来说,我是从上面滚下来的。”
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在小小的树洞里格外响亮。松鼠太太忍不住笑了出来,放下手里的松果,走到灶台边盛了一碗热腾腾的蘑菇汤。“外面雪这么大,您今晚就在这里歇下吧。这条地道连通好几个树洞,往里走还有更宽敞的地方。”
熊先生接过碗,用两只爪子捧着,像是捧着一件无价的宝贝。他小心地喝了一口,热乎乎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身体都暖和了几分。
三只松鼠宝宝见父母都不紧张了,立刻围上来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你多大呀?你的毛好厚!你从哪里来呀?熊先生一边喝汤一边回答,讲春之森的金钟花,讲夏天生气的蝴蝶小姐,讲丰收庆典上的小浣熊。讲着讲着,声音渐渐慢了下来,眼皮也开始打架。
三只松鼠宝宝早就困了,迷迷糊糊地朝熊先生这边靠过来。最小那只率先爬上了他的肚皮,软乎乎、暖烘烘的,比松针铺的床还要舒服。另外两只见状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熊先生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一只大爪子下意识地抬起来,松松地拢住了肚皮上的三个小家伙。
松鼠太太回头想叫孩子们去床上睡觉,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画面:一头大熊靠在树根墙上,呼噜打得又轻又匀。他的肚皮上,三只松鼠宝宝蜷成一团,尾巴搭着尾巴,睡得正香。大熊的一只前爪松松地搭在小家伙们身上,像是给一座毛茸茸的小山加盖了一层同样毛茸茸的屋顶。
松鼠先生走过来,揽住妻子的肩膀。两个都没有说话,只是相视一笑,然后轻手轻脚地给那一大三小盖上了一条用蒲公英絮织成的薄毯。
外面,雪还在静静地下着,落在那棵老松树的枝叶上,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是冬天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睡前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