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春天的熊》一揽风荷

3、3 秋天来了，

　　（三）
　　熊先生又走了很久，天气在他的脚步里悄悄变着，闷热潮湿的暑气渐渐收了，风变干了，凉了，吹在脸上不再像是谁打开了烤箱门。
　　然后秋天来了。
　　最先发现这件事的，是熊先生的鼻子。
　　有一天早晨他从一棵大树下醒来，闻到空气里多了一种陌生的味道——甜的，熟的，暖洋洋的。他顺着这股味道往前走，视野渐渐开阔起来。道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麦田和果林，麦穗垂着头，苹果红着脸，梨子黄澄澄的，空气里那股甜熟的香气浓得让熊先生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这味道比春之森的金钟花还要好闻。
　　路上的动物渐渐多了起来，每个都脚步匆匆、面带笑意。一位兔子女士往熊先生手里塞了一个刚摘的苹果，说了句“远道而来的客人，尝尝我们秋天的味道”，还没等他道谢就跑远了。
　　熊先生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让他幸福得差点把领结吃进嘴里。一群小梅花鹿从后面嬉闹着追上来，最小的那个蹦蹦跳跳地告诉他丰收庆典就要开始了，再不快点就赶不上烟火表演了。
　　熊先生跟着小梅花鹿们穿过果林和晒谷场，到达了村中的湖心广场。那是一座建在湖泊中央的圆台地，此时已经挤满了动物居民，空气里混着烤南瓜的焦香、苹果派的甜香和新麦面包的麦香。
　　他刚站定，烟火表演就开始了——无数色彩绚丽的烟花在夜幕上绽放，倒映在水面上，分不清哪个是天上的、哪个是水里的。熊先生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连手杖从腋下滑落都不知道。春之森的夜晚永远安安静静的，哪有这样把整个黑夜都烧得亮堂堂的阵势。
　　熊先生看呆了。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群小梅花鹿就没了踪影。他四处张望时，忽然听到一阵细细的抽泣声从广场边一间屋子的后面传来。
　　他循着声音绕过屋子，在草垛里发现了一只小浣熊——灰扑扑的皮毛，眼眶红红的。
　　“哦，我可怜的孩子，怎么哭得这么伤心？”熊先生蹲下来轻声问道。
　　在小浣熊断断续续的回答中，熊先生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原来丰收庆典中有一项祷神仪式，需要将最好的贡品献给神灵，祷唱后分给孩子们，寓意神灵的祝福。今年的祝司正是浣熊妈妈，她为这场仪式准备了很久，偏偏忙得脚不沾地时，小浣熊迷路进到了储放贡品的屋子，粗心的土拨鼠大叔又忘了落锁——结果就是小浣熊没忍住好奇心，把桌上那罐最好的蜂蜜摔碎了。
　　“我、我只是想闻一闻……”小浣熊的声音越来越小，“妈妈准备了那么久，被我搞砸了……”
　　熊先生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烟花表演才刚结束，祷神仪式还没开始，或许还有办法补救。
　　他从背包里取出自己带出来的一罐蜂蜜——淡金色的蜜浆在月光下缓缓流动，和春之森最好的金钟花蜜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别难过了，小家伙，”熊先生把罐子递给小浣熊，“现在，我们去把它还回去。”
　　储物室外，浣熊妈妈和土拨鼠大叔正焦急地走来走去。土拨鼠大叔把帽子摘了又戴，一对大门牙因为紧张而磕得咯咯响。
　　这时，熊先生和小浣熊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浣熊妈妈老远就提着袍角跑过来，又急又气地问小浣熊是不是把蜂蜜罐偷拿出来了。小浣熊缩着脖子往熊先生身后躲了躲。
　　熊先生微微侧身，温声解释道：“请别急着责怪他，夫人。小浣熊确实不该擅自进储物室，但他意识到错误之后，就赶紧把蜂蜜送回来了。”
　　小浣熊犹豫着把手里的蜜罐递了出去。
　　月光照在罐子上，琥珀色的蜂蜜浆晶莹剔透。小浣熊紧张得爪子都在抖，不敢看妈妈的反应。
　　土拨鼠大叔凑过来看了一眼，正要疑惑地开口，他记得被摔碎的那罐颜色好像要深一些，却看到熊先生对他悄悄眨了眨眼，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拜托了。
　　土拨鼠大叔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他立刻挤出大大的笑容，拍着小浣熊的脑袋说：“既然蜂蜜找回来了，那就快些准备吧。小浣熊还是个知错能改的好孩子呢，浣熊妈妈，你看看，都要把孩子吓哭了。”
　　浣熊妈妈低头看了看小浣熊——小家伙眼眶微红，爪子紧紧攥着衣角，一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蹲下来替他擦了擦脸：“算了，下不为例。我马上要上台了，你跟着土拨鼠大叔，不许乱跑，听到了吗？”小浣熊使劲点头，幅度大得像要把脑袋甩下来。
　　祷神仪式开始了，浣熊妈妈站在湖心广场中央，麦穗冠冕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她唱起古老的祷词，旋律很慢很长，所有动物都安静下来，连风都放轻了脚步。熊先生听不懂那些古老的词句，但他觉得心里很安宁。
　　祷唱结束后，浣熊妈妈将贡品分给孩子们，小浣熊从妈妈手里接过一小杯蜂蜜时，浣熊妈妈弯下腰亲了亲他的额头。小浣熊把蜂蜜喝得一滴不剩，回头朝熊先生的方向用力挥了挥爪子。
　　熊先生也朝他挥了挥熊掌，结果不小心打到了旁边一只刺猬的帽子，又手忙脚乱地帮人家捡起来，连声说着抱歉。
　　看着孩子们开心的笑容，熊先生也欣慰地笑了。他觉得这罐蜂蜜送得真值——虽然路上只剩两罐了，但有什么关系呢，蜂蜜本来就是用来让朋友开心的。
　　那晚熊先生被村民们热情地留了下来，分到了好大一块南瓜派，还被灌了好几杯苹果酒。两杯下肚，他就开始给围在身边的小动物们讲春之森的故事，小兔子趴在他肚皮上，小刺猬蜷在他腿边，小浣熊窝在他胳膊弯里。讲到一半，他自己先睡着了，呼噜声不大不小，像是远处传来的闷雷。
　　第二天一早，小浣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土拨鼠大叔的怀里，身上盖着一件半旧的棕色呢子外套。
　　而外套的主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