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春天的熊》一揽风荷

2、2 一味索求而

　　（二）
　　春之森的温柔渐渐被抛在身后。
　　熊先生走了很久，他发现天气在悄悄发生变化。起初只是风变得不那么柔和了，后来空气里多了一种湿漉漉、热腾腾的气息，像是有人在大地上方煮着一锅看不见的浓汤。
　　熊先生那身厚实的皮毛开始不争气地捂汗，他不停地用爪子给自己扇风，礼帽下的脑袋热得晕乎乎的。
　　路边的景致也和春之森大不相同了。
　　那些在春天里羞答答的花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开得不管不顾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颜色浓烈得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罐。树上的叶子绿得发黑，油亮亮的，一片叠着一片，织成密不透风的绿顶，把阳光筛成满地跳动的碎金。
　　熊先生觉得，阳光好像有自己的重量似的，沉甸甸地压在他厚实的皮毛上。他就像一块被太阳晒软了的糖果，正一点一点地往下塌。这时候他才真正理解了黄鹂小姐在信里写过的夏天——炎热、旺盛、聒噪，所有东西都在用最大的力气活着。
　　就在熊先生热得快走不动的时候，一阵凉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清润的水汽。他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在两座山之间的盆地中，竟藏着一大片葱茏的草地，绿得像是把全世界的绿色都收进了这里。风吹过的时候，整片草地像泛着波浪的绿色水面，显得生意盎然、葱郁柔软。
　　熊先生难以抗拒这样的诱惑，他几乎是本能地向这片绿色扑去，把背包往旁边一放，整个身子倒在草地上，开心地打起滚来。凉丝丝的草叶蹭着他的皮毛，让他舒服得直哼哼。
　　“瞧瞧你，粗鲁的大家伙，你差点把我压扁！”
　　一个稚气而略带不满的声音随风钻入熊先生的耳朵。
　　熊先生连忙停下来，左看右看，草地上空空荡荡，并没有看到说话的小生物。
　　“你看哪儿呢，我在你后面！”
　　熊先生笨拙地翻了个身——这对于一头体格相当大的熊来说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然后低下头，终于和一个小家伙四目相对了。
　　这是一位漂亮的蝴蝶小姐，翅膀是浅蓝色的，边缘镶着一圈细细的银边，像是谁用最细的画笔描上去的。她正站在一朵粉色的野蔷薇上，双手叉腰，不太高兴的样子。熊先生刚才那一滚，差点把这朵花连带着花上的她一起压扁。
　　熊先生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弯下腰，用他最郑重的语气道歉：“噢，天哪，非常抱歉，这位小小姐，请务必原谅我的莽撞。您没事吧？”他一边说一边摘下礼帽放在胸前，因为动作太急，帽子差点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蝴蝶小姐见他态度真诚，倒也不好意思继续生气了。她摆了摆翅膀，语气缓和下来：“算了，今天我心情不好，不想跟你计较。”
　　说罢，她叹了口气，在花瓣上坐了下来，两条腿晃来晃去，看起来颇为忧郁。这时候一只蝉突然在附近的树上扯开嗓子叫了起来，聒噪得很，蝴蝶小姐没好气地朝那个方向瞪了一眼。
　　熊先生也坐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选了一块离蝴蝶小姐的蔷薇花不太近也不太远的草地，以免自己的大块头再造成什么意外。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池塘里的青蛙偶尔“呱”地叫一声，像是在替那只蝉打拍子。
　　熊先生侧头看向蝴蝶小姐，温柔地说：“我瞧您像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蝴蝶小姐。不如跟我说说呢？没准儿我能帮上一点儿忙。”
　　蝴蝶小姐瞥了熊先生一眼。
　　说实话，一头满头是汗、呢子外套皱巴巴、领结歪到一边的熊，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什么能解决问题的角色。她犹豫了片刻，但大概是实在太想找谁倾诉了，还是开了口。
　　原来是蝴蝶小姐和她最好的朋友蜜蜂小姐闹矛盾了。
　　事情的起因说起来很小，蜜蜂小姐昨天采到了一批特别好的野蔷薇花蜜，兴冲冲地拿来和蝴蝶小姐分享。可蝴蝶小姐那天正因为翅膀上沾了露水飞不快而心情糟糕，不但没有领情，还说了一句“谁稀罕你的花蜜”。蜜蜂小姐愣了好一会儿，默默收起蜜罐飞走了。今天一整天，蜜蜂小姐都没有来找她，蝴蝶小姐远远看见蜜蜂小姐和蜂鸟小姐有说有笑地飞过，心里又酸又气。
　　“她已经整整一天没和我说话了！明明我才是她最好的朋友！”蝴蝶小姐越说越气愤，翅膀激动得直颤。
　　熊先生点点头，皱起眉装作很严肃的样子——他皱眉的样子其实看起来更像是在努力思考，因为一头熊要把眉心挤在一起得费不少力气。
　　“嗯，这确实太过分了，”他顺着蝴蝶小姐的话说，“蜜蜂小姐如此不珍惜这段友谊，依我之见，小姐还是换一个朋友为好。”
　　“最好的朋友怎么能说换就换！”蝴蝶小姐一下子站了起来，瞪向熊先生。然后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迟疑，翅膀也垂了下来，“况且……本来也不全是她的错。她脾气特别好，每次闹矛盾也都是她主动和好的……我，我不该对她发火的，其实都是我的错。”蝴蝶小姐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被又一阵蝉鸣淹没了。
　　熊先生耐心地听完，然后温和地说：“哦，亲爱的，请别这样想。您能认识到自己的问题，已经非常了不起了。”他换了个姿势——坐久了腿有点麻，对于一头熊来说保持一个姿势太久确实是个挑战，“不过，蝴蝶小姐，您得明白，友谊是需要精心呵护的，就像这些花朵一样，光有阳光和雨水还不够，还得有谁给它们松土、除虫。一味索求而不懂得付出，那可不是平等的友谊。”
　　蝴蝶小姐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彩，那对银边翅膀也跟着亮了一下：“熊先生的意思是，我应该主动去和好？”可她马上又担心起来，翅膀不安地扇动了两下，“她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她会不会再也不愿意和我做朋友了？”
　　“凡事都要尝试才能知道结果，难道不是吗？”熊先生柔声安慰道，“我想蜜蜂小姐并没有真的生气，你们可是最好的朋友啊。说不定蜜蜂小姐也在想着要怎么和您和好呢，毕竟——”熊先生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她采到了最好的花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和您分享，不是吗？”
　　蝴蝶小姐愣住了。
　　她回想起昨天蜜蜂小姐举着蜜罐飞过来时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心里忽然又酸又暖。她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和蜜蜂小姐和好，哪怕是让她把最爱的花蜜让出去也没关系——那可是野蔷薇的花蜜啊，每年夏天只开这么一季，蜜蜂小姐为了采这些蜜，翅膀上都沾满了花粉，飞起来比平时重了好多。
　　“熊先生，谢谢你的开导，我现在好多了。”蝴蝶小姐从花瓣上飞起来，绕着熊先生轻盈地转了一圈，“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能帮助小小姐，是我的幸运才对。”熊先生摘下礼帽，划了个半圆放在胸前，微微鞠躬。这一回帽子总算没有差点掉地上，不过起身的时候他踩到了自己的手杖，踉跄了一下，赶紧扶住旁边的一棵树。
　　蝴蝶小姐忍不住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先生愿意来我家做客吗？就在不远处那丛野蔷薇后面，我的家人和朋友一定非常欢迎你！我妹妹最喜欢听故事了，她要是见到你这么大的客人，一定会高兴坏的。”
　　熊先生弯腰捡起手杖，又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婉拒道：“您真是太客气了，可爱的小小姐。不过我的朋友还在等我，我得继续赶路了。那么，就此别过吧！”
　　蝴蝶小姐虽有不舍，但还是飞到熊先生面前，用最大的声音喊道：“那么，再会了，熊先生！一路顺风！”
　　熊先生挥了挥爪子，转身走进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夏日绿荫里。身后传来蝴蝶小姐轻快的声音，她正哼着歌朝另一片花丛飞去——那大概是蜜蜂小姐常去采蜜的地方。
　　熊先生的心情很好。
　　他觉得夏天虽然热得让熊难受，但好像也没那么糟糕。池塘里的青蛙又叫了两声，像是在替他送行，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混着野蔷薇和忍冬花的甜味，让熊也觉得精神了不少。
　　他整了整歪掉的领结，继续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