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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熊先生来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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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春天的熊》
(一)
熊先生来自春之森,一个永远被春天眷顾的地方。
熊先生是一头体格相当大的棕熊,有着厚实柔软的皮毛和一对总是显得很认真的圆眼睛。他记性不算太好,动作也慢吞吞的,走路时总要时不时扶一扶歪掉的礼帽。
不过他脾气极好,春之森的所有动物都知道,熊先生是这片森林里最温和的绅士——尽管他的领结常常会系歪,呢子外套的口袋也总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挂破了一个小洞。
打从熊先生有记忆以来,他就一直生活在春之森,从未想过去别的地方看看。春之森多好啊,金钟花常开不败,溪水一年四季都是温凉的,蜜蜂们隔三差五就会送新酿的蜜来——她们总说熊先生是她们最好的品鉴师。
熊先生的日子过得平静而满足,他有一座小小的木屋,门前种着一小片花圃,松木柜子里永远存着几罐蜂蜜,那是他准备招待朋友用的。
熊先生有很多朋友,其中通信最勤的,要数黄鹂小姐。
说来也是缘分,去年春天,熊先生收到了一封寄错了地址的信。信是一位黄鹂小姐写给自己姑妈的,不知怎的被信差送到了春之森。
熊先生本打算原样退回,却在信封背面瞥见了一行娟秀的小字——“春之森究竟是什么样的呢?真想亲眼看一看那里的金钟花。”
熊先生想了想,铺开信纸,给这位素未谋面的黄鹂小姐写了回信。他在信里仔仔细细地描述了春之森的春天——永远盛开着鲜花、永远温温柔柔地罩着整片森林的春天;描述金钟花如何在和煦的晨光中垂下它们金色的铃铛,微风拂过时虽没有声音,却像是在演奏一支无声的曲子;描述溪水怎样一年到头都温温热,蜜蜂们怎样勤勤恳恳地酿着蜜。
他不太确定自己写得够不够好。
但很快,黄鹂小姐的回信就到了。她说她把这封信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喜欢得不得了。
从那以后,他们的书信就再也没有断过。
黄鹂小姐在信里写她去过的地方、见过的风景——夏天的雷阵雨如何在午后突然造访,把整个世界洗得亮晶晶的;秋天山坡上的枫叶怎样一夜之间红遍山野,大地上像燃起了一场不烫的火焰。
她写得那样生动,让熊先生觉得自己好像也跟着她飞过了许多他不曾涉足的地方。
熊先生每次回信,写来写去都是春之森的春天。但他会写得很细——金钟花今天又开了几朵,那棵老橡树新抽了几根枝条,溪水上的薄雾在清晨是什么颜色。
黄鹂小姐从不嫌他写得重复,反而说每次读他的信,都像又把春天温习了一遍。
他们从未见过面,却像认识了很久很久。
熊先生把黄鹂小姐的每一封信都整整齐齐地收在松木柜子最上面那一层,偶尔拿出来翻一翻,想象着那些他不曾见过的风景——尤其是雪。
黄鹂小姐在信里说,冬天的时候,她住的地方会下雪,整个世界都变成白色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踩在糖霜上。熊先生怎么也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光景。春之森永远温暖,永远花开,雪这种东西,只存在于黄鹂小姐的信里,和他的想象里。
但今天,熊先生收到了一封不太一样的来信。
他戴上老花镜,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拆开信封,读了起来。
“亲爱的朋友,最近过得好吗?不知道春之森的金钟花是否开了——虽然我还没能亲眼见到它们,但我想它们一定如你描述的一样美。只是很遗憾我恐怕不能赴你的邀请了,想来是前些天着了凉,我很抱歉不能赴约。另外,我这里现在是冬天,昨天刚下了一场小雪,你那边呢?
你永远的朋友:
黄鹂小姐”
熊先生把信读了两遍。读第一遍的时候,他微微皱眉;读第二遍的时候,他把信小心地放在膝上,用爪子轻轻抚平信纸上的褶皱。
黄鹂小姐生病了。
熊先生望着窗外开得正好的金钟花,第一次觉得这片花圃少了些什么。他想,他和黄鹂小姐通了这么久的信,她总是在信里说起想亲眼看看金钟花,可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能成功。她飞了那么多个季节,飞了那么远的路,大概也累了吧。
熊先生坐了很久。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这些画面都是从黄鹂小姐的信里一点一滴拼凑起来的:她大概正披着那条鹅黄色的披肩,蜷在炉火边,窗外下着小雪,温暖而静谧。那条披肩是她在信里提过许多次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金钟花,是她照着熊先生的描述自己画了图样、又一针一线绣上去的。她还在信里附过一张披肩的速写,画得不算太像,但很用心,熊先生把那张速写夹在信里,看了好多遍。
然后熊先生做了一个他这辈子最大胆的决定。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蘸了蘸墨水,开始写回信。
“亲爱的黄鹂小姐:
金钟花开得正好,您不必为此感到抱歉,春之森永远都是春天,您总有机会见到它们的。我只希望您一切安好。”
写到这儿,熊先生停住了。他的笔尖悬在信纸上,犹豫了片刻,然后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一笔一划地补充道:
“请容许我冒昧地问一句——若我来拜访您,是否会过于唐突?但愿我的到来不会打扰您的休养。
您真挚的友人:
熊先生”
信写好了,熊先生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他才把信装进信封,又去花圃里精心挑选了一束开得最盛的金钟花,准备一并寄出。
他想,既然黄鹂小姐一直没能来看金钟花,那他就把金钟花带去给她看好了。
熊先生找到了信差猫头鹰小姐。
以往的信件都是由渡鸦小姐寄送的,但渡鸦小姐这几天请假了——听说是练习什么飞行特技表演,把翅膀拉伤了。熊先生只能寄希望于猫头鹰小姐。但愿她不会如外表一样迷糊。
“请一定将信早些送达,还有这些花。另外请代我向黄鹂小姐致以问候,拜托了!”熊先生郑重其事地嘱咐道。
猫头鹰小姐接过信件和花束,自信满满地说:“噢,放心吧熊先生,咕咕,春之森没有比猫头鹰小姐更出色的信差了,咕咕,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会送到云雀小姐手中的。”
“……是黄鹂小姐,不是云雀小姐。”熊先生耐心纠正。
猫头鹰小姐歪歪脑袋,圆圆的眼睛眨了眨:“咕?”
熊先生叹了口气,又重复了一遍:“黄——鹂——小——姐。”
“哦!黄鹂小姐!咕咕!我记住了!”猫头鹰小姐用力点头,然后带着信件和花束飞向天空,一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在了树梢之间。
熊先生站在门口望了一会儿,心里默默祈祷猫头鹰小姐不要飞错方向。
然后他回到家,打开松木柜子,取出自己珍藏的两罐蜂蜜——那本来是准备在黄鹂小姐终于来春之森做客时用来招待她的。他想了想,又多拿了一罐,一共三罐,用干草和软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塞进他那只有些褪色的帆布背包里。
熊先生穿上他半旧的棕色呢子外套,对着镜子认认真真地系好领结,又扶正了礼帽,最后拿起那根他几乎没用过几次的胡桃木手杖。
镜子里是一头穿得整整齐齐、颇有绅士气派的熊——如果忽略他外套最下面那颗扣子扣错了位置的话。
熊先生低头看了一眼,笨拙地解开扣子重新扣好,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春之森的鸟语花香、和风暖阳正温柔地拥抱着他,金钟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祝他一路顺风。
熊先生扶了扶礼帽,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旅途,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