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 来自春天的 ...
-
(五)
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熊先生是被松鼠宝宝的嬉闹声吵醒的。准确地说,是那只最小的松鼠宝宝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他的鼻子上,正用尾巴尖挠他的鼻尖。熊先生打了个喷嚏,差点把小松鼠弹飞出去——好在他及时用爪子接住了。
松鼠一家已经准备好了早餐——松子粥和烤榛子,还有一小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野蜂蜜。熊先生把自己那份粥喝得干干净净,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一小罐蜂蜜作为谢礼。松鼠夫妇推辞了好一会儿才收下,松鼠太太说这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金色蜂蜜,一定要留着过年的时候吃。
告别的时候,三只松鼠宝宝轮流抱了抱熊先生的腿——他们太矮了,只能够到那里。最小的那只把自己的尾巴塞进熊先生的爪子里握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熊先生,等春天来了,你还会路过这里吗?”最大的那只仰着头问。
熊先生蹲下来,认真地想了想:“如果我还记得路的话。”这话说得很诚实,毕竟他已经迷路过一次了。
“你一定能找到的,”松鼠太太站在洞口朝他挥手,“顺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一直走,就能走出这片林子。出了林子再翻过一座山,就是黄鹂小姐住的村子了。”
熊先生感激地道了谢,然后戴上礼帽,拿起手杖——松鼠先生昨晚帮他找回来了。背好背包,弯腰钻出了树洞。
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片银白。
雪已经停了,天空澄澈得像一块被洗过的蓝玻璃。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是有什么在雪里埋了一大把碎钻石。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脚下的大地,全都被雪覆盖得严严实实,世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熊先生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按照松鼠太太指的方向出发了。
在这么厚的雪地里走路可不容易。熊先生每迈一步,腿都要陷进雪里,雪几乎要没过他的肚皮——对于一头体格相当大的熊来说,这雪已经积得相当可观了。他走得很慢,像是一艘在白色海面上艰难航行的船,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不过熊先生心情很好,他甚至哼起了歌,调子记不太全,忘了的地方就用“哼哼”补上。一只恰好从头顶飞过的乌鸦听见了,不太确定这只熊是在唱歌还是在牙疼。
太阳从他身后升起来,在雪地上投下他长长的影子。影子里的熊比实际还要大,脑袋上顶着的礼帽像一个歪歪扭扭的烟囱。熊先生走一会儿就停下来喘口气,用爪子擦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在雪地里走路居然也会出汗,这是他之前从没想到过的。
他翻过了一座不算太高的山,穿过一片白桦林。白桦树的树干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笔直洁白,像是一排排站岗的哨兵。林间的雪地上有许多小动物的脚印,梅花状的、竹叶状的、细细碎碎像一串省略号的,熊先生一边走一边猜这些脚印的主人是哪个,想着想着自己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在林子里回荡,惊起了一只正在打盹的松鸦。
走到下午的时候,太阳开始偏西,光线变成了暖融融的金色。
熊先生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个苹果,就是那只兔子女士在秋天塞给他的,他一直留到了现在。苹果被冻得又凉又脆,咬下去嘎嘣一声,清甜的汁水让他精神了不少。
翻过最后一道缓坡,熊先生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远处出现了房屋的轮廓,还有尖尖的钟楼顶,在雪地中像一座小小的白塔。池塘结了薄冰,映着夕阳的余晖,像一个巨大的琥珀色的镜子,水车静静地停在池塘边。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不知道哪家正在做晚饭,那味道顺着风飘过来,暖暖的。
熊先生停下脚步,心怦怦跳了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那是黄鹂小姐很久以前寄来的,照片里是她的房子,白墙红瓦,门前有一棵山楂树,树上挂着一块小巧的木牌。他把照片上的景物和眼前的一一对照:池塘,有;水车,有;白漆的小钟楼,有。一切都对得上。
就是这里了。
这么多天,从春走到夏,从夏走到秋,又从秋走到冬,他终于走到了这里。
熊先生加快脚步,在雪地里小跑起来,这对于一头体格相当大的熊来说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脚掌在雪地上踩出一连串又深又急的脚印,礼帽被风吹得差点飞走,他一只爪子按住帽子继续跑,手杖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线。
他很快就找到了那幢白墙红瓦的房子。门前的山楂树落满了雪,树枝被压得低低的,但树上挂着的那块木牌清清楚楚,上面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黄鹂小姐”四个字,旁边还画了一朵小小的金钟花。
熊先生站在门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呼出的白雾在脸前聚了又散。他的皮毛上落了一层薄雪,领结歪到了左边,一只靴子的鞋带散了,手杖上挂着一小截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去的枯藤。
他什么也顾不上整理。
他现在就要见到她。
刚要抬手敲门,一个黑影嗖地落在了他面前。
熊先生定睛一看——是猫头鹰小姐。她的爪子上抓着一封信和一束金钟花,那束花经过了不知多少天的辗转,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冻得微微透明,但依然固执地保持着金黄的颜色。猫头鹰小姐看起来风尘仆仆,羽毛上沾着好几种不同颜色的泥土和几片来历不明的碎叶。
熊先生愣住了——这不就是他出发前托付给猫头鹰小姐的那封信和那束花吗?
“咕咕!上帝保佑,终于找到了!”猫头鹰小姐把信和花往熊先生怀里一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熊先生,您绝对想象不到我这一路经历了什么,咕咕!我先是在春之森外面绕了三天,然后在一片玉米地上空遇到了逆风,被吹到了完全相反的方向,咕咕。接着我在一个叫丰收谷的地方停了几天——那里的动物们正在办什么庆典,非常热闹,但他们没有哪个能告诉我黄鹂小姐住在哪儿,咕咕。再后来下起了雪,金钟花差点被冻坏,我只好用翅膀护着它飞,咕咕,您知道那有多难吗?总之——”她喘了一口气,圆圆的眼睛眨了眨,“您托我送的信和花,现在总算送到了,咕咕。虽然好像送得晚了一些——但毕竟还是送到了,咕咕!”
熊先生低头看着怀里那束历经千辛万苦才抵达的金钟花。花瓣蔫了,叶子卷了边,但花束上那根仔细绑好的小绳子还在,是猫头鹰小姐出发前怕被风吹散特意系上的。也不知道这只迷糊的信差带着它飞了多少冤枉路,绕了多少个圈子,才终于找到了这里。
“谢谢您,猫头鹰小姐。”熊先生郑重其事地说,“真的非常感谢。您辛苦了。”
“不客气,咕咕,”猫头鹰小姐挺起胸脯,显然对自己的尽职尽责非常满意,“那么我就告辞了,咕咕,春之森还有一大堆信件等着我呢,咕咕。再见,熊先生!再见,黄鹂小姐——虽然我还没见到她,咕咕,但请代我问候!”
说完她振翅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熊先生相当确定——和春之森完全相反的方向飞去了。
“那是南边!”熊先生冲着她的背影喊道。
猫头鹰小姐在空中画了个圈,换了个方向继续飞。这回大概对了。
大概吧。
熊先生目送她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摇摇头笑了笑。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和花——这封信是他自己写的,这束花是他自己摘的,他出发前把它们交到猫头鹰小姐手里,以为它们会比自己先到。结果他走过了一整个夏天、一整个秋天和大半个冬天,这封信和这束花也跟着猫头鹰小姐在不知什么地方兜了一个巨大的圈子,最后和他同时到达。
这大概是他见过的、最笨拙也最认真的信差了。熊先生心想。
就在这时,门打开了。
黄鹂小姐披着那条鹅黄色的披肩,上面果然绣着一朵小小的金钟花。她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了些,但一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像是冬天的第一场雪那么干净。
她惊讶地看着门口这头气喘吁吁、浑身是雪、领结歪斜、鞋带散开的大熊,手里捧着一束有些发蔫却依然金黄的金钟花。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开口:“噢,我的天——真的是你啊,熊先生。我还以为我的听觉出了点问题呢,一大早居然听到熊先生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熊先生下意识想把花递给她,但一时紧张,伸错了手。他先把那封信递了过去,低头一看不对,又慌忙把信收回,将一大束金钟花递到她面前。
“早……早日康复。”他想了半天,最后只说出这么一句话。声音小小的,被暮色和雪地吸走了大半。
黄鹂小姐微怔。
她看着这束经过了长途跋涉才到达她手中的金钟花——花瓣的边缘有些冻伤了,叶子卷了边,但那种金黄的颜色依然温暖明亮,像是把春之森的一小片春天封存在了每一朵花里。她伸手接过来,低头轻轻嗅了嗅,然后抬起头,展出笑颜。
“这就是金钟花吗?噢,它们可真美啊。”她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快进来吧,外面冷。熊先生这一路走了很久吧?您的呢子外套呢?领结歪了,鞋带也散了。您该不会是从春之森一路走过来的吧?”
熊先生弯腰去系鞋带,笨手笨脚地扯了好几下才系好。他直起身子,正了正领结,还是歪的,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黄鹂小姐愣了愣,随即眼眶似乎微微红了,但她很快眨了眨眼,把什么东西眨了回去。她举起花束,开心地说:“正巧,冬天马上就要过去了。我在信里说过吧,这里的春天和春之森不一样,雪化了以后,整个山坡都会开满野花,什么颜色都有。熊先生看惯了春之森,还没有看过其他地方的春天吧——那么,您愿意多留几天,看看这里的春天吗?”
熊先生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脸颊莫名地有些发热。大概是屋里炉火烧得太旺了吧,他心想。
黄鹂小姐笑了起来,那笑声还是和记忆中一样,像是碎银落在水面上,叮叮咚咚的。她转身往屋里走,披肩的流苏在暮色中轻轻摇曳。
“快进来吧,我刚煮了蜂蜜姜茶,您一定冻坏了。对了,您那件呢子外套呢?”
“呃,留在一只小浣熊那里了。”
“……这个故事听起来很长。”
“确实很长。您要听吗?”
“当然要。进来慢慢讲,炉火还旺着呢。”
门关上了。
暮色四合,雪地安静下来,只有那幢白墙红瓦的小屋里透出温暖的橘色灯光,窗玻璃上渐渐蒙了一层水雾。如果凑近了听,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笑声,和茶壶咕嘟咕嘟的响声。
屋顶的烟囱里,一缕细细的白烟升起来,融进冬天深蓝色的夜空里。
来自春天的熊先生,穿过了蝉鸣不止的夏天,穿过了果实累累的秋天,穿过了大雪纷飞的冬天,终于在这个冬末的傍晚,和他一直想见的笔友,一起坐在了炉火旁。
外面的雪还没有化,但春天已经不远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