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值》小糖汽

46、第四十六章 ……我可以

　　这顿饭舒长意吃得很开心。母亲很自然地和他聊天，就连第一次见面的方叔叔也能温和地和他交流。方远希似乎对他很好奇，时不时地转过小脑袋来观察他，男孩也总是忍不住摸摸小女孩的头发。

　　这种一家人围在餐桌旁边的感觉，舒长意已经很久没体会过了。尽管饭桌上你一言，我一语，但并不会显得混乱无序，反而觉得温暖又和睦。他想起曾经听过的汪曾祺先生的一句话：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晚饭结束之后，舒长意没急着走，而是在前院陪方远希做游戏。小孩子单纯没心眼，好接近，没过多久方远希就自然而然地跟舒长意玩开了，渐渐什么都聊，说学校的老师，说同学身上那些稀奇古怪的事。

　　“长意，喝橙汁吗？”母亲手里拿着两杯装得满满的橙汁，舒长意道了声谢，自己拿了一杯，另一杯他递到了方远希手里。

　　方叔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走了出来，小女孩就跑到了自己的父亲跟前撒娇。母亲则将舒长意叫到一边，开门见山地说：“长意，我和你方叔叔聊过了，说可以把你接过来一起住，我们不介意。把你留在非亲非故的陌生人那里，总打扰人家也不是很好。”

　　舒长意对母亲这个突然的建议有些惊讶，他没办法一下子做出决定，迟疑很久才答道：“我……很谢谢妈妈和方叔叔可以接受我，但是我想再考虑一下。”

　　男孩告别了母亲，回画室的路上，脑子里装的全是搬走的事。他知道这是个好机会，这样他不必再面对他和邹遂之间那些胡乱生长的情绪。

　　但是走了就再也没有借口可以回来了。

　　……

　　舒长意心不在焉地到了公寓楼九层，差点直接和画室的门口错过，他一直在想母亲的提议。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才发现客厅的餐桌上摆满了菜肴，邹遂一个人坐在桌边，没有动筷子。

　　“长意，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邹遂嘴角硬是扯出了一个笑容，“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菜。”

　　舒长意一瞬间说不出话来。虽然他和邹遂提过自己今天要出门的事，但是他没说自己不会回来吃晚饭。他很想冲过去抱一抱对方，满脸可怜兮兮地和邹遂说对不起，但是最后他只是默默走到桌前：“对不起，叔叔，我在外面吃过了。”

　　“没关系，我自己吃，不会浪费。”邹遂这才拿起筷子。

　　舒长意觉得自己像是在被什么啃咬着，有一种冰冷的痛觉在缓慢地刺激着他。他忽然间忍不住想象自己离开画室后，邹遂每天一个人在餐桌前吃饭的样子，独自作画的样子，没有人帮他收拾，地上堆的画作会越来越厚。被啃噬到最深处的时候，他的神色微微动了一下。

　　即使吃不下任何东西，男孩也还是坐在饭桌前，看着邹遂慢慢地将桌上的食物放进嘴里。舒长意想了很久，直到邹遂结束这顿晚餐，收拾好桌面准备进厨房，他才开口说道：“我刚刚去妈妈家里玩了。”

　　邹遂笑得没有丝毫破绽：“玩得开心吗？”

　　“嗯。”舒长意的嘴唇动了几下才发出话音，“妈妈说，让我搬到她那边去住。”

　　邹遂的动作一瞬间停了下来，手里的碗差点落地，还好舒长意眼疾手快接住。

　　“没什么不好的，听你说你妈妈家里人都很不错。”邹遂继续故作平静地收拾，“那你答应了吗？”

　　“我还在考虑。”舒长意实话实说，他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邹遂脸上的表情，对方看上去风平浪静，仿佛他说的话什么都不是。

　　“那也好，不必匆匆忙忙就做出决定。长意，这是你自己的事，我不好给意见，但是只要我没把钥匙收回来，你永远都可以来画室。”

　　舒长意很难说自己这一刻想听到邹遂说什么，但绝对不是这句“这是你自己的事”。他希望邹遂挽留自己，但又觉得这不像邹遂。他认识的叔叔一切都以他的意愿为前提。但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愿意听什么话。

　　或许这也就说明，现在的邹遂说不出任何能讨他开心的话。从舒长意决定告白那一天开始，这步棋走到这里是理所应当。

　　“谢谢，我知道了。”

　　舒长意沉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晃动着自己手里的、画室的钥匙。调色盘的挂件不停摆动着，如同他悬而不决的思绪。

　　……

　　舒长意这天刚从母亲家回来，他跟母亲家里的每个人都相处得很愉快，方远希也越来越亲近他。

　　他回到画室，看见邹遂在对着空白的画架发呆，既没有看画册，也没有在翻动别的作品，显然是在想什么事情。

　　“叔叔。”舒长意过去唤了一声。

　　邹遂瞬间反应过来，他问舒长意有没有吃饭，自己可以现在去做。男孩摇了摇头，于是对方穿上围裙就进了厨房。

　　经过上次的事舒长意多少有些内疚，因此才没有在母亲那边留下来吃饭。他扫了一眼画室的地面，并不像以前一样堆满作品，有的只是零零星星的几张。

　　他迟疑片刻，跑到厨房门前，朝着里面正在忙碌的邹遂开口：“叔叔，我可以每天都陪你画画。”

　　邹遂的动作顿了一下，就像是一篇写到最后的文章，卡在了收尾的位置，但又不得不写下去。“没关系，长意。就算你决定要搬走，以后记得常来就好。”

　　舒长意愣在了原地，他特地将话引向了另一个可能性，但邹遂还是选择将他放回天平的中央。他理解邹遂，知道对方并不想男孩因为他这个叔叔的原因选择留在画室，邹遂希望舒长意考虑自身。

　　而邹遂的想法，舒长意多多少少也猜得到。邹遂更希望他能跟着母亲生活，会比和这个拒绝过他爱意的人生活过得轻松。

　　当天晚上，舒长意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明了自己答应搬过去的想法，然后开始一样一样地把自己的物品收拾进行李箱。母亲那边已经帮他收拾出了一个房间，只是一些用具还没来得及添置，但至少能满足基本的生活需求。

　　“你方叔叔和希希知道你来都很开心，希希说又多一个人可以陪她玩了。”母亲的语气里带着笑意，“方叔叔说你来了他就有人能聊天了，说家里除了他没别的男的，有些话题总是不太方便聊。”

　　舒长意冁然一笑：“我也很期待和他们一起生活的日子。”

　　“嗯，明天不用太早过来，免得你早起辛苦，多睡会。要妈妈开车过来接你吗？”

　　舒长意拒绝了母亲的好意，说不用麻烦，自己可以过来，行李不多。

　　他今晚难得有些睡不着，不仅仅是对新生活的期待，更是对邹遂的放心不下，之前幻想过的画面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他控制自己不再去想。他把画室的钥匙珍惜地放进自己的钱包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回来了。他想。尽管邹遂说他可以随时回来，可他们见面之后，仍然像现在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的话，那还不如不见。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不觉间竟也睡着了。男孩醒来的时候忍不住有些犯困，他揉了揉眼睛，换好衣服，拉着行李箱出了房间。

　　男孩在决定好之后，只是发了一条短信通知邹遂。现在是早上七点多，今天是周末，担心母亲一家人没起这么早，他决定在画室做完最后一顿早餐再走。

　　舒长意捧着两份早餐从厨房出来，才发现邹遂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餐桌旁边，看上去精神不太好，头发散在脑后，没有扎起来。

　　男孩的表情很平静，他将手里的一份炒面递到邹遂面前。对面的男人没有急着动筷子，而是将目光放在他的身上：“要走了吗，长意？”

　　“嗯，一会就走了。”舒长意说完，开始安静地吃自己碗里的炒面。他的余光时不时扫过对面的邹遂，发现对方根本没动几口。

　　直到自己碗里的最后一口面被吃进腹中，男孩连放下筷子的动作都格外缓慢。舒长意看了一眼挂钟，九点过十五分，是时候该出发了。

　　他站直身体，拉过自己的行李箱，最后回过头朝邹遂道别，说话的时候，嘴唇止不住颤抖一下：“叔叔，下次再见。”

　　邹遂没有回他。舒长意一直往前走，即将跨出门口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人从身后拉住他的手。

　　蝉鸣不断地在耳边回响，落地窗外的日光沾满了夏日的喧闹，描过窗框落进屋里，沉在门前两个人的肩头上，似乎在企图制造另一场繁嚣。

　　舒长意回过头，对上邹遂的视线。

　　“长意。”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明明无数次这样称呼过他，唯独这一次舒长意觉得有一种隐蔽的亲昵。

　　“……我可以吻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