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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隔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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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长意发现邹遂几天不在画室里画画了。
同时那个经常开着门的、邹遂经常带他去看画的房间,房门常常虚掩着。他知道邹遂的意思,自己想见对方的时候,依然可以随时推开门去打扰里面的画家。
男孩坐在邹遂以前总是使用的画架前。地上还是一如既往地散落着作品,他蹲下身将它们一张一张地收起来,才发现上面无数张画的都是自己。
舒长意手上一紧,画纸的边角被他攥得发皱。良久他慢慢松开手,面不改色地将它们和窗台边厚厚的画作叠放在一起。
他迟疑片刻,站起身悄悄靠近邹遂作画的小房间。舒长意不想惊动邹遂,他只是停在门板留出的缝隙旁边,往里面看去。
邹遂坐在房间中央的画架前,正在画一张速写。对方原本正在平稳地作画,但很快他将那张画纸卸下来,揉成团扔在一边。
舒长意从来没见过邹遂这么烦躁的样子。
这个姿势坚持了太久,男孩觉得四肢有点酸软,正打算换一个动作继续观察,却不小心碰响了门板。
邹遂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转到落到门板旁边。舒长意也不打算继续躲躲藏藏,他推开门进去,坐下到邹遂旁边:“叔叔,你不开心。”
“我没什么,不必担心。”邹遂放下画笔,“长意怎么来了?有事要我帮忙吗?”
舒长意摇了摇头:“不是的,我只是刚好发现叔叔在这里。”
“是吗。”邹遂淡淡地答了一句,接着在纸面上作画。只是他似乎一直没能画出满意的线条,画纸废了一张又一张,最后他停下笔,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舒长意不喜欢这样的邹遂,眼前的人就像是被关进了一堆狂乱的线条里,跳不出一些负面思绪的牢笼。
即使邹遂拒绝自己,他也没有觉得对方做错了什么。舒长意相信叔叔做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理由。
“叔叔,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告诉我。”舒长意想了一下,说。
“我知道你最近也不太高兴。我不应该让现在的你承受我的负面情绪。”
“叔叔……”舒长意停顿片刻,“我没有生叔叔的气。”
邹遂将手里的画笔放到地上:“我情愿你生我的气。”
舒长意沉默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来安慰邹遂,最后还是对方说要给他做午饭,才结束了这场谈话。
他今天没有躲着邹遂,和对方安安静静地同桌吃了顿饭。
等邹遂收拾好碗筷进厨房,舒长意重新回到刚刚对方作画的房间。那里和以前一样,只是多了无数报废的画纸堆在地面。
还有角落的几个空酒瓶。
叔叔怎么又喝酒了。舒长意的视线久久停在那几个酒瓶上,他一个一个地数,五瓶。
男孩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只受伤的鸟雀。
……
舒长意暑假有空的时候都在一家快餐店里做兼职。老板和同事对他都算不错,不会特别难相处。
有时候周末店里生意好,舒长意就会不得不加班,直到店里没什么客人了才离开。
周日可以说是一周里最忙的一天。舒长意今天格外晚,一直忙到晚上零点才离开店里,公交车已经停运,他拿出手机打车,却很久都没有司机接单。
他等了一阵,来的居然是邹遂的车。
“叔叔?”舒长意走上前,“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只和邹遂说过自己是去兼职,但没有透露具体的地点。
“猜的。”邹遂降下车窗,“我知道的暑假招兼职的店,最近就是这里。上车吧。”
舒长意取消了手机的订单。车子在公路上开比公交车快很多,十来分钟就到了公寓楼。
男孩每次都能比邹遂更快地从口袋里找出钥匙。他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邹遂就蓦地握住舒长意的手臂:“你的手怎么了?”
舒长意听言,视线扫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几处分散的伤,用平常的语气回答:“没什么的,被油溅了而已,都结痂了。”
“我帮你上药。”邹遂说完推门进了画室,一开灯就匆匆忙忙地去翻药箱,用棉签蘸了药膏往舒长意手上抹。
男孩下意识去看邹遂那张专注的脸,但很快又别过目光。他伸手夺过对方手里的棉签:“叔叔,我自己来吧。”
邹遂骤然间愣住,好一阵他才反应过来,将药膏也交到舒长意的手上:“好。”
舒长意的动作很慢,他注意到旁边的邹遂一直将视线落在他的手臂上,就差把棉棒抢回手里帮他抹药。男孩控制自己不去关注对方的视线,专注自己手里的事。
我要学会像对待父亲一样对待叔叔了,舒长意想,十八岁的小大人不用事事都要父亲帮忙。
“等药膏干了之后再去洗澡吧。”邹遂默默地移开视线,“用浴缸吗?我去帮你放水。”
“我可以自己来。叔叔早点休息吧。”舒长意顿了一下才开口。
“……”邹遂的表情似乎欲言又止,“好。”
舒长意坐在浴缸里,看着旁边摆放着的洗浴用品。他以前总是喜欢猜邹遂今天用的是哪一种,想和他的叔叔有同样的味道。男孩看着那瓶当初和邹遂一起去超市买的沐浴露,发呆片刻之后,他挤了一小团到了自己的掌心里。
……
舒长意在手机推送里面看到有关同城画展的消息。自从和邹遂住在一起之后,他订阅了一个公众号,专门推送有关画展的文章。
大赛官方的画展在城市的会展中心举办。这次展出的作品基本上都是大赛的获奖作品,还有一些其他名家的画作。舒长意知道这个比赛,和邹遂上次送画去评比的是同一个。
邹遂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去参观,舒长意点了一下头。虽然他不太懂这个大赛的含金量,但他知道这次的画展比之前七夕邹遂带他去的那个私人画展规模大得多,几乎涵盖了会展中心整个F区。
车子停在公共停车位,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了车。会展中心的F区是所有分区域里最大的一块,很多大型活动都会在那里举办。舒长意不太熟悉这边的地形,只能跟在邹遂后面一直走。
舒长意刚到F区前,展厅之大让他一下子无法将周围的环境尽收眼底。他在入口位置特地给地图拍了张照片,以免自己在里面迷路。
“叔叔的画也在这边展出吗?”舒长意问了一句。
“嗯。”邹遂浅浅地弯了一下嘴角,“慢慢走过去,就能看见了。”
光是眼前这个展厅就有不少画作,舒长意每一幅都只略略观赏片刻,也要花不少时间。
有些格外吸引眼球的作品,舒长意会在画作面前多站一会,这时候邹遂就会在身后给他讲解,并且会耐心地跟他解释一些专有名词。男孩并不觉得枯燥,反而也同样耐心地听,偶尔有不懂的地方还会提问。
“叔叔也认识很多画画的朋友吗?”舒长意随口问道。
邹遂淡淡答道:“其实并不多,我更多的是认识他们的画作。在我大学到遇见你之前的那段瓶颈期,我经常研究别人的作品,探讨他们想要表达的东西。”最后他的视线停在舒长意身上,但很快又偏了过去。
展厅后面用长廊连接了另一个更大的展厅。走廊两侧的墙壁上也挂满了画作,宽度可以让五六个人并排通过。
舒长意沿着长廊,跟着邹遂走进了另一个展厅。很快他停在了邹遂的画作面前。在金碧辉煌的大厅中央,邹遂的画作被挂在了一个颇为显眼的地方。他觉得自己有点像一个骄傲的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出人头地,忍不住喜上眉梢——虽然这么作比显然有些脱离现实。
他一直很喜欢邹遂的画,从他第一天看到对方亲手给他画的那张肖像画开始。舒长意觉得邹遂的画被展示在这里是理所应当。
“叔叔的画能出现在这里,我很开心。”舒长意冁然一笑,对上邹遂的视线。
邹遂开口问道:“你是在恭喜我吗?”
“嗯,恭喜叔叔。第一次看叔叔的画的时候,我就在等这一天。”
邹遂的目光轻轻地落在他身上,男人忽然靠近他,将舒长意的身体揉进自己怀里。
“要这样恭喜才对。”邹遂在男孩耳边开口,“你上次在另一个画展,不就是这样的吗?”
“叔叔……”舒长意有些猝不及防,他和邹遂侧脸相贴,接触的皮肤温度无法控制地上升。
“太紧了……”他甚至觉得下一秒邹遂就要把他的腰掐断。
“……”邹遂慢慢松开了手,“对不起。”
舒长意望向邹遂的脸,尽管方才对方仅仅表示了自己的歉意,但男孩知道,邹遂心里想的不只是这一点。那一刻他仿佛看到房间角落的空酒瓶,那根交到自己手上的药膏。
他并不是刻意针对邹遂,只是男孩觉得他们不再适合过去的那种相处模式,他和邹遂之间已经有了难以形容的隔阂。
可是叔叔,你又是怎么想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