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朝暮》碧晴

56、回不去、往昔年间（上）

　　呆呆地望着云飞扬渐渐远去的背影，我茫然到不知所措。这个事实来得太突然，仿佛一瞬间天地颠倒，日月互换。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事情怎么会变得这么荒谬？
　　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一丝光芒逸出地平线，唤醒了沉睡的大地。空气变得格外清新，带了一丝桂花的微甜。
　　或许这次日出之后，曾经的繁华绮丽，曾经的璀璨天地，都会轰然崩塌，灰飞烟灭。乾坤变换，江山易姓。曾经的风流谢氏也将成为史书中的风景。眼前浮现出谢令仪安静温柔地凝视李岩苏的样子，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我直接忽略守殿士兵的目光，兀自坐在殿门口的石阶上，出神地看着一点一点变亮的东方。许久以后，直到衣衫上凝了露水，我才起身。
　　手指在即将要触碰到殿门一刹那又猛然间收回，身子摇晃了几下才勉强立稳，记起了一个事实：太子哥哥在里面！
　　我该怎么面对李文谦？
　　如果父亲要夺位，他一定不会让李家有任何血脉留下，他放火烧大皇子的华音殿就是最好的证明……不对，李文谦是他的亲生儿子，不是李家血脉，我才是。那父亲会怎么对他？毕竟他还是天下百姓心中的太子殿下，父亲会杀他吗？他现在受了重伤，我要怎么做才能帮他？
　　父亲……我哑然地笑了笑，我心里依然把他当我父亲，毕竟十多年的宠爱，已经牢牢刻在心上，深入骨髓了。
　　我想后退，不料脚下一个趔趄，结实地摔到了石阶下面，磕得腰背生疼。守殿士兵要过来扶我，我摆摆手让他们不要管我。
　　“吱呀”一声，紫梦打开殿门，看见我跌坐在地上，急忙跑过来搀扶我：“郡主，你怎么了？”
　　我强笑了一下，摇摇头，说：“我没事。”低下头躲避她疑惑的目光，加快了步子进入经纶殿。
　　紫梦反手关上殿门，走到楼梯下，才轻声对我说：“太子殿下还在睡觉呐。”我望着楼上昏暗的火光，心中酸涩难当，脚下怎么也挪不开步子。
　　脑中纷纷乱乱，心中百转千回。怎么办？我怎么面对他？犹豫了一瞬，我还是缓缓地步上楼梯。

　　站在竹藤椅前，我默然地看着李文谦沉睡的面容。此时的他安静得如同一个婴孩，长长的睫毛在清俊的脸旁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因为身受重伤，他不免面色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可是眉宇间却是安然宁静的。
　　“我有这么好看吗？”他忽然睁开眼睛，声音带了几分打趣。
　　我一惊，猛地转过身子背对着他，生怕他从我的脸上看到任何的异样。可是，再怎么样，却终究逃不过背后那道灼灼的目光。我浑身不自在，感觉手中有些潮湿，伸手一摸，竟然已经满是汗水。
　　“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在我背后停住了。我无奈地转过身子，他正微微笑地看着我，目光在我的衣衫上顿了一下，最终停留在我的脸上，眼中的疑惑一闪而过。他动了动唇，似是想说什么。
　　我避开他的目光，凝望桌上的那盏灯，抢说：“是啊，云姨让我多陪她一会儿。”
　　李文谦的笑意越发深了，他伸手将我揽在怀里，柔声说：“那你也该留点时间陪陪我，我现在可是个受伤的人，需要有人关心。”
　　我的身子一颤，好像有一股酥酥麻麻的气流在体内流过，浑身酥酥麻麻的，一时间竟无法动弹。他的臂膀结实有力，下巴温柔地摩挲着我的头发，湿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喷洒在我的耳际。
　　我的脸顿时烧了起来，挣扎地想要离开他的怀抱，身体早已被他紧紧地箍住，丝毫动弹不得。再想起我和他的身世，忽然觉得好难过，为什么上天要开这么残忍的玩笑？想着，泪水不由得模糊了视线，被我用力逼退。
　　头顶上响起他温柔的声音：“累吗？”
　　“不累。”我无意识地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后，又迅速地摇了摇头。他慢慢松开我，双手扶着我的肩膀，淡淡地看我，唇畔的笑如同三月春风：“你怎么了？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的。”说完，没等我回答，就扶我坐到藤椅上，说：“不管你累不累，现在先好好休息一下。天就要亮了。”
　　我乖乖地点点头，刚闭上眼，疲惫就如潮水一般向我袭来。李文谦替我将锦被盖上，动作轻柔得如同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我的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温暖。可是再多繁芜的思绪却终究敌不过汹涌而来的睡意，我渐渐睡去。
　　梦中满是那幅采莲图和云妃悠远而幸福的目光，如同一个牢笼将我紧紧套住，我被压得透不过气来。正当我手足无措时，忽然看见父亲押着李文谦向我走来。待到我面前，父亲一挥刀，他便霎时身首异处，温热的血飞溅在我的脸上和身上。我猛然惊醒，已是冷汗涔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