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朝暮》碧晴

55、凝眸处、已是沧海桑田（下）

　　他想了想，又说：“如此看来，我们在云中觉得奇怪的事，便都可以想通了。中原奇怪的军队行进，其实是杜将军调返驻扎各地的羽林卫。俗话说，三军未动，粮草先行。顺朝控制粮草的兵符有两个，一个在杜将军手上，一个在皇上手中。杜将军一直都没办法得到皇上的那个兵符，粮草不够，逼不得已只能沿路征集粮草。那些州县官员大多是媚上欺下的，拼了命要巴结他，所以就对百姓征收极重的税。夏侯家与云家相靠而建，因为夏侯家是云氏的兵器库。而姑姑少女时代居住的瑶花阁，就是通向夏侯家的密道。这些，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还有，我曾经说云家军加紧操练，大量屯粮，其实是为了……支持杜将军。”
　　我没有问答，低头沉默，心中了然。原来，他们一早就开始计划这场政变了。
　　许久之后，才说：“皇上也是他派人杀的吧。” 我暗自讥笑自己，皇上？好像应该是父皇。
　　云飞扬艰难地点点头。
　　沉默，又是沉默。
　　耳边有呼呼的风声和阵阵的秋蝉鸣叫声，还不时夹杂着整齐的脚步声。我死死地盯着地看，可是却什么都没看见，入眼的只是一片空洞。云飞扬疼惜地看着我，几次动唇，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我累了。”
　　他忙道：“那我扶你回去休息。”
　　我摇了摇发木的脑袋，却任由他将我从地上扶起来。许是蹲的时间久了，两只脚已经麻木得失去知觉，刚一站起来，就一个脚软险些又滑下去。云飞扬紧紧地扶着我，温暖的热度透过他的身体传来，让我冰冷的身体恢复了一点知觉。
　　我将握在手里多时的帕子收好，指了指自己的心：“是这里累。”
　　远方忽然火光冲天，熊熊大火照亮了天际。隐隐可见人影奔窜，呼喊声随风传来：“走水啦！走水啦！”
　　云飞扬的瞳孔顿时收缩成一个细针，眼内毫无波澜，一片漆黑，似乎早就知道了一般。我心中也明白了七八分。这场火，只怕是父亲有意安排的。

　　走水的地方是大皇子所居住的华音殿。
　　烈火像是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正在无情地吞噬着一切。一股股热浪驱散了秋夜的寒意，直扑面而来。滚滚的浓烟融进了幽黑深邃的夜空里，遮住了几颗闪烁的星。不停地有梁柱在烈火的舔舐下轰轰然坍塌下来，火星噼里啪啦地飞溅出来。
　　殿前一片忙乱，有人取水扑火，有人急于逃命。几个太监用水淋湿自己的身子，冲进火场救人。可是救出来的人，都早已被烧得奄奄一息，有些都难辨面目了。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强忍住心头的恶心，别过脸。云飞扬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将我与那些令人作呕的场景隔开来。他随手拉过一个人，问：“现在怎么样了？大皇子呢？”
　　那人急着救火，也不行礼，只是匆匆回道：“现在还没找到大皇子。火势太大，无法深入殿内救人，勉强救出来几个，也都活不了了。”说完，又忙跑下去取水。
　　虽然接连不断地有水被泼上去，却依旧没有能够遏制住火焰蔓延的势头。火越烧越大，把在场的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蓦地，眼前闪过一个画面，我的心忽然安定了几分。我复看着熊熊燃烧的大殿，说：“大皇子没事。”
　　云飞扬诧异地看着我，我低下头缓缓说：“他不在殿内，只怕早就已经出宫了。飞扬哥哥，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的？”我无声地笑了笑，继续说：“今天下午，我看见他和徐离夫人乔装成宫人，只怕早已偷跑出宫了。”
　　云飞扬了然地点点头，眼中又多了几分疑惑。但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望着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华音殿。
　　一个士兵匆匆跑来，道：“启禀世子，谢令仪已经集结三万谢氏驻军，准备向皇城过来，杜将军请您立刻带兵截阻。”
　　“知道了。”云飞扬叹息一声，转向我说：“绾风，我送你回去休息吧。”我点了下头。
　　渐渐离开了火光，离开了喧闹，静谧的夜又如流水般缓缓包拢过来。秋蝉时断时续的鸣叫声，倒衬得夜晚越发静了。
　　“飞扬哥哥，我们是不是无法改变什么？”
　　“是，我们无法改变，只能接受。”
　　“为什么要帮他？”
　　“因为父亲心疼姑姑。”他顿了顿，指指自己，说：“就像我也心疼你一样。”
　　我默然垂头不做声，脑中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