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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心里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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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有事,卫汋睡得也不踏实,连着做了三个噩梦,醒来后天空才微微泛起鱼肚白。
常柔早就走了,窗户大开着,清晨独有的寒气让卫汋打了个激灵,喝了一口杯中的残茶,卫汋彻底清醒过来。
站起身走到门前,卫汋推门的手一顿,又坐回到桌子旁边。
她听着屋外有送柴、送菜的交谈声,店铺的开门声,商贩叫卖早点的吆喝声,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直到天光大亮。
卫汋把头抵在桌子上,心思杂乱。
完了完了,昨天她突然发那么大的脾气,现在出去,好尴尬啊。
就很突然,那么浓厚的感情突然爆发,她自己其实也吓了一大跳。
毕竟她和主角相处不到几个月,私心里卫汋并不觉得她们两个有多么深的感情。
之所以昨天那么过激……卫汋捂住胸口,更多的是这具身体爆发出来的情感。
她这回相信原主对于席梦的关心是真的了。
就是不知道原主的遗憾是什么……能帮她完成就好了。
出去要怎么面对他们三个啊——
捂住脸,卫汋匡匡在桌子上砸了两下,要不然她就板着脸,接着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吧。
反正,她是长者,做什么都是对的,她无赖的想。
没等她继续细想,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阿汋,你起来了吗。”
打开门,门外的是源九千,他看起来精神的很,一点也没有现代人熬夜后的丧气,笑容里带着一股子青年健气的活力,连带着卫汋都开朗了几分。
“昨天晚上宗门的铺子给我来信了,天衍宗又来闹事了,等着我回去处理,不能陪你游玩了。
“我们加快进度,争取今天晚上就回去,看师兄我这一次一定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
“他们人多吗?”
天衍宗和和赤城山的矛盾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两宗之间的主要矛盾是宗门利益。在赤城山开始做灵器生意时,生活类的用品中占大头的就是天衍宗。原主对原有的灵器在功能上进行了改进,一进市场就引起的广泛的关注。
也可以说,赤城山动了天衍宗的蛋糕。
自此之后两宗一直冲突不断,但毕竟是正道修士,都认为修炼才是正经事,其余事情只要不太过分就不会起太大的冲突,所以都没有撕破脸皮。
直到原身和刘途发生矛盾。
刘途当时就是负责经营天衍宗宗门生意的二把手,地位颇高。那个时候卫汋还没有多么大的名声,即使知道一些灵器出自她手也以为她只会那些辅助性灵器。当时刘途仗着天衍宗在市场上的主导地位,想要派炼器师强行挑战卫汋。
只要他赢了,卫汋就不能够再炼器了,甚至连灵器都不能用;若是卫汋赢了,天衍宗会给出一份不小的市场份额。对于一个宗门来说,刘途给出的那片份额并不大,付出的代价并不多。对于一个炼器师来说,不能碰触灵器就几乎等同于是断送他们的生命。
刘途在赌,赌卫汋不擅长攻击性灵器。
毫无疑问,卫汋赢了,几乎是碾压式的胜利。
最后一组比的是灵器组装,明眼人都看得出卫汋毫无疑问是最后的赢家,就在卫汋即将完成最后一步时,刘途毁约了。
原身就承担了一把老师的职责,教他做人。
从此赤城山和天衍宗就撕破了脸皮。
刘途的事还没过多久,天衍宗又开始小动作不断,一个月前朱颜又和他们打了架,虽然赢了,却也没占到多少便宜。
“放心,三师妹带领师弟他们守着呢,我们要快些回去增援,这次你不要插手,让师哥我来,看我给你报仇!”源九千满脸认真道:“我师妹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好,就看你的了。”卫汋在他肩膀上擂了一拳。
从赤城山到藏剑山庄御剑本就用不了几个时辰,更何况他们已经走了好几天了,正午未到几人就到了藏剑山庄。
藏剑山庄作为修真界内第一梯队的大门派,宗门内势力也错综复杂,即使是庄主也并不能一手遮天。
庄菲也才刚刚元婴,虽然是庄主的独女,但是修为和地位放在这种底蕴深厚的大宗门里也没有什么举足轻重的地位。
所以这次仪典只是庄盛樊的私人活动,也没有以藏剑山庄的名头来举办,更多的是一个父亲对于女儿的追思。
来吊唁的人也大多只是表达一个态度,为了向她的父亲,藏剑山庄的掌门,大乘期修士庄盛樊示好。
听常柔描述,庄菲本人也过于高傲,并不好交游。
可以说,真正为了庄菲而来的人寥寥无几。
听到这里,卫汋到有几分兔死狐悲的感觉,她也不擅长交友,原主也只有几个比较亲近的朋友,即使她现在死了,恐怕也没有谁为她真正的哭上一哭。
被从侧门迎入,几人没有上山去往藏剑山庄的正院,而是被迎到一个侧院,卫汋也没有机会见到她渴望了一路的正心路。
却不见源九千和席梦暗暗松了一口气和常柔打量的目光。
尽管年轻人的丧事不吉利,主家也不打算大肆哀悼,但是来往的人数量颇多,人来人往,一眼看不见尽头。
灵堂并不大,卫汋打量过去,仪典虽然规模不大,但是所用物件无一不精致,从细节处能看出父亲对于女儿的爱和亲女逝去的惋惜。
来往的人群中或真或假,哭声不断。
饶是卫汋对于这位“故友”没有什么思念,也不由得觉得悲从中来。
庄盛樊没有在现场,听招待他们的小厮说,庄盛樊虽然修为到了顶点,但是爱女骤然离去,过于伤痛,便没有出来招待。
卫汋想了,即使他真的出来了,又有几个人真敢让他招待呢。
卫汋在庄菲的牌位前站定,和三人一起给庄菲上了三炷香,又按照流程给庄菲烧了几张纸钱。
她哭不出来,也不勉强自己。想着尽到所有礼数,也算结束了原主和庄菲的羁绊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突突的,不安宁。
赤城山上,向天躺在摇椅上,翘着脚,一晃一晃的。
修士结完金丹后便可选择驻颜,以后的时光自然会为修士赋上应有的气度。他结丹极早,心思也不在外貌上,至今还保持着少年时的身量。
身上绣着金线的黑色长袍披在他的身上显得过分宽大,衣襟坠落在地面,绝顶的布料就这么在地上磨来磨去。
“我要喝茶。”向天指了指旁边的小几。
坐在软榻上看书的信烟涛只着中衣,散着长发。闻言放下书,倒了一杯茶水,随手给他递了过去。
“你又看的什么,天下的书尽被你看完了吧。”向天抿了一口,侧着头看他。
“一本人间的地理志罢了,”信烟涛微笑,“等一切皆了,我想去看看。”
“行啊,”向天懒洋洋的,“本尊就屈尊陪你去看看。”
信烟涛微微眯眼,向后一仰头,满脸怀疑道:“你,不带你去,你除了剑术什么也不会,整个一个大拖累。”
“那你想带哪个小娇娘去?”向天呲牙凶他,掌门的气度尽失。
“那可要好好想想。”信烟涛低笑。
向天还想说什么,朱颜满头大汗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看见两人的样子,一拍脑门,连忙跳出门框,哐哐哐拍了三下门,喊道:“师父——大师兄来信了,加急送回来的。”
向天让她进来,颇有些嫌弃地看了看粘在她额头上的碎发,递给她一张帕子,伸手要信。
“加急信,师兄几个时辰前发回来的。”朱颜立马递了过去,“师兄他们出事了?”
“出事就没有时间写信了,留具尸骨就算好的了。”向天道,语气散漫,“我想吃葡萄,冰镇的。”
朱颜刚要吩咐人去拿,被向天阻止了,“你去洗。”
信烟涛无奈摇头,知道这小子在报复自己刚才的话,乖乖去洗葡萄了。
朱颜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自己的事了,挠了挠头,退了出去。
尽完礼数,四人便打算先行离开。
常柔还在卫汋耳边小声道:“真没看出来,庄菲还在时庄盛樊训她训得可凶了,没想到一朝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惜啊,如果知道现在这样……”
卫汋默然,可是天下就没有这个早知道。
修真者逆天而行,讲求清修,本身生育就很困难,庄盛樊几百年的年龄,就得了一个女儿,只怕以后也不会轻易再有了。
没等她再说什么,在场的人突然安静下来。
一股凌驾于在场所有人的威压袭来。
卫汋来不及回头,只觉得心里一紧,好像周围每一个角落,每一寸空间都有人在打量她,在看她。
那道目光充满了压力,卫汋身体瞬间僵直。
而后那道压力越来越重,重到卫汋额头冒汗,重到她面色惨白,重到她裙下的双腿开始颤抖,重到她灵力滞塞、胸口发闷、双眼充血。
有人看不惯她,卫汋瞬间意识到。
源九千察觉到卫汋的处境,立即上前一步,想要帮她抵抗压力。
可是那道压力不是来自身前,而是来自于每一处空气,如同掉落尽深海的人,每一处皮肤上都承受着万吨的压力。
偏偏这道压力并不致命,那个人不要卫汋死,他要卫汋承受痛苦。
不过几息的时间,卫汋的耳朵和眼睛这些脆弱的地方就已经渗出血来。
席梦慌的不行,想要上前,却被源九千一把拽住。
施加压力的那个人现在不想让卫汋死,也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让她死,所施加的压力绝对不会致命。
所以源九千并不担心卫汋的性命,他只是因为卫汋感到心疼,又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挫败。
元婴期和金丹期的差距是天差地别,能使一个元婴期修士都痛苦至极的压力金丹期修士绝对承受不来。
而且这股压力连失忆前的卫汋都难以承受,现在的卫汋……
源九千明白,那个人只想在卫汋身上出出气。他现在到希望师妹能够服服软,无论是装晕还是真晕,最起码不要再让自己承受那样大的痛苦。
疼,好疼。
卫汋疼得头脑发懵,除了痛其他感觉全部都消失了。
她本就是一个没受过什么苦的现代人,手被纸划了个小口子都要念叨上半天。或许得益于原主的身体素质,卫汋在这样巨大的痛苦下居然还保留了一丝意识。
怎么会这样?明明……早上还在和大师兄讨论要快点回去打理生意。
怎么就落到了这种难堪的、难以忍受的境地了呢。
身上的压力再一次加码,卫汋最后的一丝清明逐渐被吞噬,她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我好疼。”卫汋嘴唇微动,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剩下身体的本能,无声地向着什么人求救。
信烟涛端着葡萄进屋子时向天正坐在桌子前看信,俊美的雌雄莫辨的面容上一脸凝重。
“九千说什么了?”信烟涛看见他的表情,立即把手中的葡萄放在一边,问道。
“他说阿汋身上,可能有魔修寄生。”向天把信件递给信烟涛。
“不可能。”信烟涛把信件扫了一遍,立即否认,“把阿汋救回来的时候我反复检查过几遍,就算是大乘期修士出手也不可能瞒过我。”
向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点一点的,“我总觉得九千描述的症状有些似曾相识,不自觉地昏睡……应该是很久之前听过的,但我记不起来了。”
“昏睡……”信烟涛闭上双眼,微微侧头,开始查看回忆。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信烟涛道:“有了。”
向天挑眉看他。
信烟涛又仔细确认了一下,面色有点不好,道:“天姥仙宫,魂门。”
刚刚还老神在在的向天倏然起身,动作幅度之大甚至把桌子上的茶杯扫落在地。
茶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发出沉闷的响声,未喝完的茶水四溅,将两人的衣物染上一片深色。
向天直视信烟涛的双眼,目光坚定,一字一句。
“不、可、能。”
源九千看出卫汋已经到了临界点,不忍上前一步,又回身看向伫立在众人身后的身影,再也不顾什么隐忍,什么礼数,质问他。
“尊者这是什么意思?”
那人身高八尺,体态修长,看着不过三四十,却有一头人间老者才有的花白的头发。
他仅着一身普通的青衫,背负双手,却比在场所有修士都显得更加仙风道骨。
“尊者丧女之痛,我辈自然理解,但这并不是您拿幸存者出气的理由。”常柔也冷声道。
连一些围观的修者都面露不忍,卫汋也刚刚从魔修的爪下逃出,听说受了重伤,正在修养。
就这样她还顾念着往日的情分来这里追悼,主人却仗着身份在一个小辈身上撒气,确实是不厚道。
然而现场除了源九千和常柔的声音寂静的可怕。
只有卫汋骨节在重压下噼啪作响的声音。
庄盛樊看都没看两人,不过两个小辈,无论是资历还是地位,两人都没有资格和他对话。
他好像做实验似的,对卫汋进一步施压。
当痛苦到达了临界点,大脑会启动自我防御。但是也不知道原主是怎么炼的,尽管灵气运转有如龟爬,还是在身体上覆盖了薄薄的一层,抵抗着压力。
原主的身体练得真强。
卫汋仅存的意识无序地发散。
过往的景象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映现,从上一世,到这一世。
凭什么呢?
好像还能听到画面中的欢声笑语,卫汋无望地想着。
凭什么呢,她质问自己。
是因为穿越的是自己吗,是因为庄菲死了她活下来了吗?
凭你打不过他。
答案甚至不用想。
源九千看他不语,更加愤怒,还想说什么,就听见了卫汋居然发出了一声笑容。
卫汋嘴角艰难提起,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那笑声嘶哑,带着液体的声音。
她喉咙里的血管已经破解了,血液在嗓子里,随着笑声不断涌出,沾满了下巴,将胸前的衣襟尽失。
“阿汋!”
“卫汋!”
“师姐!”
源九千、常柔同时惊呼出声,席梦更是早就哭的泣不成声,跪倒在地。
她太弱小了,什么别人说的所谓天才,什么所谓新秀,区区一个金丹,甚至不能帮师姐分散压力。
不要说她的妄想,她甚至护不住卫汋!
席梦睚眦欲裂。
出乎所有人意料,刚刚连一个指头都动不了的卫汋,扯着恐怖的笑容,对着庄盛樊,艰难地握上了她的剑。
而后,承受着压力,用尽全力,不顾一切。
长剑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