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番外三 ...

  •   小石屋就是小石屋,小小的,石头做的,摸上去冷冷的,但是里面有一个壁炉,冬天的时候可以烧火取暖,烟道很好,不用担心不该冒烟的地方冒烟。这是曾经的西方人的设计,现在他们将其带到了东海。

      一个白头发的少年站在门口踌躇着,敲门也不是,不敲门也不是。他回头看看身后,不远处的围墙后面探出三四个脑袋,一个脑袋的主人朝他打手势:快敲门。

      白发少年本来面容白皙,现在因为着急,满脸通红,但还是不敢敲门,好像门上附着了什么腐蚀的东西,又或者会将他的手吃掉。

      门忽然开了,围墙后面的脑袋嗖地齐刷刷消失。白发少年战战兢兢地低下头,却听到头顶上面一点的地方有人说:“抬头。”

      语气淡淡的没有情绪,说是冷冰冰的不恰当,但是白发少年却认为,还不如冷冰冰的。

      他抬头,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深黑的眼睛,同样深黑的眉毛,放在其它任何一张脸上都太锋利,但是面前这张脸居然将这些部分良好地包容了,甚至升华了。

      眼睛好黑,白发少年忍不住多看了一个瞬间,却忽然手脚发冷,赶紧转头。

      面前的人见他不说话,问:“来找林砧?”

      “啊,额,哦,是......”白发少年之所以被小将们找来,是因为他最能说会道,但是现在,他的口舌在这个人面前不值一提。

      “明天他会去的。”黑眼睛说完,就要关门。

      “等下,老师怎么了?”白发少年终于想起来自己的任务是什么,赶紧问。

      门停住了,黑眼睛带点笑容:“老师?”

      又开始出汗了,少年不知道这人为什么每句话都像是盘诘。他回答:“是啊,将师是我们的老师。他不仅功夫好,而且手艺好,他教会我们画草图......”

      “你们要说到什么时候?”一个声音在屋里响起来。少年一愣:“老师?”

      一个白色身影出现在黑眼睛后面,身上披着一件斗篷似的东西。林砧看见白发少年,赶紧招手:“来来来,站门口干什么?柴火都不立在门口,你在哪儿干嘛?”

      林砧要把少年拉进来,江匪浅却挡住了他:“你明天就能见到他们了,着急什么?他一身寒气,屋子里好容易暖和了。”

      他说这话不避讳,少年有点尴尬。

      林砧从后面踢了江匪浅的脚后跟一下,将他推到一边,到门口笑眯眯地和少年说:“你们来了几个人?”

      “......”

      林砧很慈祥地说:“没事,我知道,你们至少来了四五个,对不对?你们是一伙的嘛,肯定的。是不是看我两天没去了,想我了?没关系没关系,明天,明天我肯定去,保证。”

      少年用力躲避江匪浅的眼神,问林砧:“嗯,老师,您生病了么?”

      林砧还是那副腔调,像是在和小朋友说话:“没有没有,但是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种说法,叫做上年纪的人需要时不时休息一下,不然死的快?”

      少年目瞪口呆,江匪浅在里面轻轻咳嗽。

      林砧速战速决地说:“对,说的就是我,你们想让我多活两年,就等我明天再去。”

      江匪浅的忍耐到达极限了,他将林砧拉回去,对少年说:“你听见了,明天,不要着急。”说着在他眼前关上了门。

      东海因为海水的缘故,冬天不是很冷。但此时少年站在原地,属实有点冷。

      “怎么样?”少年耷拉着脑袋回到伙伴们藏身的地方,被团团围住问。

      “那个黑眼睛真可怕。”少年心有余悸。

      另一个少年一拍大腿:“忘了告诉你了,老师家里还有一个人,这个我们很早之前见过,后来就没再见,据说是个卖画为生的。”

      白发少年是个新兵,对这些事情并无所知,现在听人一说,顿时来了兴趣:“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和老师在一起?”

      刚才那少年摸摸鼻子,压低了声音:“老师刚来的时候不会说这里的语言,那个人就是他的通译,他们两个在教场共同工作了一段时间,老师逐渐学会了这里的语言,那个人就离开了。”

      白发少年频频点头,听的聚精会神。

      “至于他们为什么在一起,不清楚,老师来的时候他们就是一起的。那个人据说画一手好画,原先是画地图的,但是后来没什么需要地图了,就画画,大河山,很好看。”

      另一个少年插嘴:“对,他的画就像是薄雾笼罩在纱布上,朦胧得恰到好处,很多人都争抢着购买他的画。”

      白发少年忍不住感叹:“真厉害!”

      在他们躲在围墙后面私语的时候,屋内江匪浅正正襟危坐地绘画,林砧站在他背后看着。

      江匪浅的手还是那么稳,就算在他的手腕上吊一块大石头,他的手也照样运转自如。

      林砧看着柔和的线条在纸上肆意流淌,仿佛江河决堤,在平原上化做奔马。江匪浅经常作画,但是林砧百看不厌,只要看一眼,就会入神,仿佛魂魄被勾进了绘画中。

      方才江匪浅就在作画,却被敲门声打断了,林砧本要去开门,却被江匪浅拦住了。

      此时,江匪浅一面作画,一面责备林砧:“你说话没有轻重。”

      就这一句,不多说。

      林砧明白他的意思,但是林砧自己却是不忌讳的,他笑笑:“本来就是老不死的,怕什么。”

      江匪浅的手顿了顿,但是没停下来:“你只是在教场上衣服穿少了,所以风寒,为什么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骗小孩子有意思么?”

      “有啊。”林砧在江匪浅旁边坐下,一只手撑着脑袋:“你不想试试骗他们么?他们可有意思呢。”

      “不想。”江匪浅将林砧的胳膊推到一边——这只胳膊挡住江匪浅即将设色的地方了。

      “你知道谁是我的学生么?”林砧问。

      谁都和他没关系,但是介于他们算是“林砧的学生”,于是江匪浅顺着他的话问:“谁?”

      “小殿下。”

      江匪浅终于有了点表情,他挑起朝着林砧这边的眉毛:“小殿下?”

      林砧扳着指头数:“要说陵安王的殿下也不多,一,二,三,四,五,也就五个。”

      “五殿下为什么当你的学生?幼子总是被溺爱的。”江匪浅未曾体会过当最小的孩子的感受,但是伊献心和他说过。

      林砧笑道:“任性嘛,你也说了,他做什么他父亲都不会干涉。”

      江匪浅摇头:“他的父亲应该担心,这里这么多老师都是东海人,他却偏偏选了一个东方人当老师。”

      林砧修长的手指轻敲自己的面颊:“是啊,都是白发的老师,只有我是黑头发,看起来最年轻。说不定这就是为什么小殿下选我。”

      江匪浅忍不住笑了,手中的笔却不为之震动,仍然平稳地运行着,似乎他的情绪如何都无法影响他的这支笔。

      “教导小殿下的感觉如何?”关乎林砧的事情,江匪浅习惯了多问几句,但其实就算他不问,林砧也会说的。

      林砧朝他翻白眼:“你但凡去教场看一眼,你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过?”江匪浅低头作画,嘴角却微微扬起来。

      林砧趴下,转头看江匪浅的眼睛:“你去看过?什么时候?看见什么了?”

      “你的披风要掉了。”江匪浅提醒了一句,回答道:“忘了。看见你站在台子上手舞足蹈。”

      林砧深深叹气:“胡说,一听就是假的。”

      江匪浅抿嘴:“未经许可,我应该不能探听你们的机密。”

      林砧也知道,凭借江匪浅的耳力,怎么可能听不到?他只是不听罢了,因此只看见了自己的动作。

      江匪浅此人,一直有点正派但是奇怪的坚持,比如他说什么也不听林砧给学生讲什么;再比如,他即便是在自家也坐得很端正,一脸过分礼貌的表情。

      林砧忽然想起一件事:“什么时候去东方树林?”

      江匪浅一愣。林砧赶紧提醒他:“就是小妹说的,有左土人的树林。”

      江匪浅思索片刻,定夺道:“你好了就去。”

      “那不行,”林砧跳起来,披肩飞了出去,“我好了要回去教学生,没时间出去。”

      江匪浅绕过林砧,将披风捡回来重新披在林砧肩上:“你可以告假。”

      “这可真不好。”林砧耸肩。

      当林砧开始找理由的时候,他的倔脾气就发作了,这时候没必要继续争论下去了,江匪浅于是任命地点头:“那就是今天。”

      林砧一本正经地应答:“看来只有今天了。”

      他们两个都不是拖拉磨蹭的人,既然说定了要走,那就是说走就走。但是他们在离开家门的时候,发现了一点小问题。

      “你们为什么还没走?”林砧几乎惊恐地盯着讪笑着的几个年轻人,他们一水地傻笑,低着头,身上白晃晃的衣服用脚想也知道是训练时候穿的衣服。

      林砧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被这些烦人的家伙气跑了,他无力地说:“快回去,我们要出去。”

      “老师去哪里?”一个少年问,他就是刚才指点白发少年的人,他的头发颜色更深一点,但是仍然是白色为主,只是在不起眼的地方点缀着一些金丝,倒是很好看,就像金缕似的。

      “小五,”林砧义正言辞:“你是你父亲的儿子,是这里的殿下,为什么不能做个表率,带着这些人赶紧离开?”

      小五笑嘻嘻地,一点也不怕林砧,反而说:“你别吓唬我,我知道,你们要去冒险了,快带上我们一起去吧。”

      林砧捂着眼睛,好像再看他们一眼就会被他们的傻气沾染:“我说小五,你是不是故事看多了?我们只是出海一趟,不是冒险。而且,就算是冒险,凭什么带你们去啊?你们去了是能给我们搭把手,还是多给我们指一条路啊?”

      小五仍然是笑嘻嘻的,林砧便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他父亲的亲儿子,毕竟陵安王可不是这副样子。

      白发少年没有了江匪浅的威慑,终于恢复了一点往日巧舌如簧的样子,他大胆地说:“老师,我们既然是您的学生,就必然要足足地学到您的本事,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锻炼,您怎么能不带我们?这样下去,我们岂不是成了书斋里的书呆子?”

      剩下两个少年听了,也连声附和。

      林砧叉腰看了他们一会儿,终于叹气。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有一件事情很是尴尬——他早就忘记了这些少年的名字。毕竟他们长得那么像,虽然只是头发颜色差不多,但是在林砧心目中,这种相似性就好比看着一群羊,就算羊再怎么天差地别,他也分辨不出来。

      江匪浅像是看穿了林砧的心思,问:“你们几个,叫什么名字,我还不认识你们。”

      这些孩子每一个不怕江匪浅的,虽然江匪浅的语气并不严厉,但是架不住他眼中的神色太过深沉,就好像井水似地,叫人看一眼就想到“投井自尽”。

      于是少年们鹌鹑似地缩着脖子,挨个说了名字,而最应该好好听着的林砧,却认为他们的名字过于冗长,干脆每个人一个外号打发了。

      小五惊呆了:“老师,您......不叫我们的名字嘛?”外号可真是......亲切过分了。

      林砧庄重地微笑,以此掩盖他不去认真记住名字的懒惰,他说:“这里不是课堂,你们既然认为是探险,那么就要有探险的规矩,对不对?”

      江匪浅看着喜形于色的少年,深切感叹林砧骗人功夫之深厚之余,也为这些孩子一个个贴上“不甚聪慧”的标签。

      于是,江匪浅和林砧带领着小五、小白、大钟和菜花出发了。

      东海人并不经常去东方,但是林砧既然是陵安的客卿,这点事情还是方便的,于是他们顺风顺水地上了一条船。直到此时,大钟和菜花还对林砧给他们起名字的事情耿耿于怀,一边一个堵住林砧,非要让自己老师说说,为什么起了这么两个名字。

      林砧翻个白眼,一指那白发少年:“他叫什么?”

      “小白。”两个少年异口同声。

      “为什么?”

      大钟:“望文生义,因为他的头发最白。”

      “照啊,”林砧拍拍手,一脸“你可真聪明”的表情,道:“你也知道望文生义啊,那么你怎么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大钟呢?”

      大钟的脸上像是忽然被涂了锅底灰。小白哈哈大笑。

      大钟此人,身材颇有点上窄下宽,加上一身藏不住的肉,分明是晨钟暮鼓的那个钟。

      菜花一边笑得打嗝,一面问林砧:“师父,那我呢?”

      林砧的目光柔和了一点,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旧事,他对菜花笑道:“你很像我曾经的一个手下。”

      江匪浅还记得,是那个被叫做“苦菜花”的小士兵,他没想到这么久了,林砧还记着他。仔细打量,发现面前这朵菜花虽然头发稍微白一点,脸色也苍白一些,但是那副带点懦弱,但是又很耿直的神情还真和苦菜花很相似。不禁心中一暖。

      菜花受宠若惊:“是么?”

      林砧嘴角的笑意越发浓重,点点头,想:真不知道苦菜花怎么样了?自己走了,没人罩着那臭小子了,他应该还好吧?

      菜花像是被和林砧忽然提到的“渊源”震坏了脑子,连胆子也一起跟着打了起来,竟然问:“老师,您的外号呢?”

      大家忽然沉默了,在一片沉默中,林砧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脖子:“你问什么?”

      大家的沉默根本没有对菜花构成提醒作用,他高高兴兴地又问了一遍;“老师您的外号是什么?”

      江匪浅装作没听见,转到一边,搓手指,像是要从上面搓下来什么黄金。

      林砧神秘莫测地笑着:“没有。”

      菜花很真诚地大笑,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老师我们可以给您起一个哦。”

      其余小将的目光暗暗转到菜花身上,每个人心中想的都是:是“我”不是“我们”。

      但是菜花看了半天,却为难了:“老师您连点特征也没有,不好办啊。”

      林砧脸上终于露出一点诚恳的笑容:“是吧。我是个美男子呢,你还是别费工夫了。”

      菜花拍手:“老师您说得对,我们应该叫您林美人。”

      说完了,舌头忽然像是被拧了一把,菜花睁大眼睛,张着嘴不动了,任凭大家的目光将他凌迟。好半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于是战战兢兢,大着舌头,像是喝了一斤酒似地说:“我我我......”

      “你你你!”小五气的拧住他的耳朵:“你乱说什么?”

      “林美人啊,”江匪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林砧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深深的眼睛紧盯着菜花。

      菜花接触到他的眼神,快要哭了,恨不得给刚才的自己一巴掌:“我我我不是说这个,但是那个......”

      “没什么这个那个,你说得对。”江匪浅一本正经地认同。

      菜花茫然看他,剩下的小将也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二人。林砧嘴角虽然带着笑容,却像是生吞了黄连,有种说不出的苦涩在其中,给人一种他要把江匪浅按在地上打一顿的错觉。

      大家纷纷退避三舍。

      但是江匪浅仍然镇定自如,搭在林砧肩膀上的手一寸也不移动,稳如泰山,并顺便决定:“林美人这个名字好,以后就这么叫了。”

      “江匪浅!”林砧终于爆发了,他看上去不打算追截这个提法来自哪个人,而是要将江匪浅这种将事情闹大的精神扼杀在摇篮中。

      “你别以为自己是小师叔就怎么样!当时造船的时候还是我救了你呢!你当时会什么?什么也不会!你就是个穷书生,酸书生,就知道画画!你你你......”

      小将们紧张地盯着两个人在船上一个追一个跑,小心翼翼地躲到了船舱中,想看又不敢看,心情复杂。但是在他们看的寥寥几眼中,江匪浅虽然在躲闪,但是气定神闲,眼角的纹路是开玩笑的意思。他们的老师虽然追的很猛,但是动作也不像是真正翻脸的动作。

      在船舱多了一会儿,小五忽然问:“你说,他们图什么呢?”

      小白抓耳挠腮,顺口接着问:“是啊,这是玩什么呢?”

      沉默。大家忽然意识到,这小子的问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而且,为什么这个黑眼睛是老师的小师叔啊?当时“造船”是怎么回事啊?好多问题,真让人恼火!

      太阳下山的时候,他们终于到达了岸边。大家在穿上憋屈久了,上岸之后一个个兴高采烈,放松筋骨。

      林砧踢腿伸胳膊,就好像他刚才一直被绑着似的,并且招呼一群小将:“小子们,快动动你们的胳膊腿,不然一会儿遇到危险,跑也跑不了。”

      小将们这时候才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小五问:“师父,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江匪浅背对着他们,淡淡地说:“不知道干什么还敢来?真不知道你们是太勇敢还是太愚蠢。”

      林砧一点也没有帮自己的徒弟说话的意思,他笑道:“开什么玩笑,当然是太愚蠢了。”

      小将们:“......”

      江匪浅领路,向一个方向走去,并解释道:“我们要去神台森林——”

      小将心领神会,一个个跟上。江匪浅把话说完:“去看左土人。”

      小将们停住了,神色悚然。

      小白结巴了:“去去去看什么?”

      “我不信你没听见。”江匪浅忍不住讽刺,如果说林砧战后的问题是身体不好,那么江匪浅主要的问题就是脾气不好,准确地说,是对大多数人脾气不好,具体表现为喜欢嘲讽和没有耐心。林砧对此的总结是:长时间身处黑暗带来的精神刺激。

      小五立刻支援同伴:“那太危险了吧,神台森林里面总是有不可名状的东西,据说只有曾经的神师才能进去。”

      “胡说。这世界上早就没神师了,这么说岂不是没人能进去?”江匪浅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钟抹一把脸上的冷汗,大声道:“也不是啊,比如救了我们所有人的两位大英雄就可以——镇渊君和峙桑君。”

      “你说谁?”江匪浅忽然停住了,但是不回头。林砧快步上去,拍拍江匪浅的肩膀,提醒着什么。

      大钟就像是被小白传染了,登时结巴起来:“大大大英雄,两个,镇渊君和峙桑君。”

      虽然在东海多年,但是江匪浅和林砧从未告诉任何人他们曾经是谁,做过什么,连名字都不用寻常名字,林砧自称林希声,江匪浅用了几乎从未用过的“江铭”。

      对于拯救了后土的英雄,人们多少都有所了解,但是这些距离人们实在是太远了,大家宁愿将曾经发生的事情视为一种天命,不再去追究。

      没人知道江匪浅和林砧到底是谁。

      江匪浅安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像是等待着什么沉淀下去。终于,他说:“胡说,不只是他们可以,我们都可以进去,只要足够小心。”

      林砧朝大钟勾手指:“小胖子,你不是要锻炼自己么?没有危险的环境,怎么锻炼自己?怎么,自己说的话,这么快就忘记了?”

      其他几个少年登时满脸通红,他们正是最要强的年纪,绝不肯丢面子。正是因为这一点,林砧很容易就让他们呀开口无言,乖乖地随着自己和江匪浅进入了森林。

      东方森林终归比东海冷一些,到了晚上,寒气更加显著,连松针都在寒意中萎靡不振。

      江匪浅和林砧并肩走在前面,商量着什么;少年们畏畏缩缩走在后面,虽然一个个想要装作勇敢无畏的样子,但是还是被森林中幽暗的光线和不时出现的怪声吓得够呛。

      走在队伍最后的小五总觉得有一阵冷风在自己身后飞来飞去,不管自己怎么移动,这阵风总是对自己穷追不舍。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风?除非是什么活着的东西。

      想到这个,小五简直要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了,他牙关咯咯作响,忽然撒腿跑了起来,超过了前面的伙伴,跑到了离江匪浅和林砧最近的地方。

      大钟干笑一声:“小殿下,你——”话没说完,忽然“嗷”地大叫一声,像是被什么砸中了屁股,捂着屁股慌乱地跑到了小五身边。

      这下,虽然菜花和小白没感觉到什么,却也吓得往前跑。但是无论他们的队形怎么变化,几个少年都始终不敢超越江匪浅和林砧。

      但是前面的两个人早就被他们的队形变换弄得不胜其烦。特别是江匪浅,按照他的标准衡量,被吓到撒腿就跑是胆小,大喊大叫,惊动了周围的东西就是愚蠢,他没法容忍这两种特征出现在自己身上,当然也就不允许它们出现在这些人身上。但是毕竟他们都是“林砧的学生”,江匪浅多少给他们留了情面,只是冷淡地训斥道:“安静!想被野兽叼走吗?”

      话没说完,一阵冷风就扑向了他的面门,速度之快,让人来不及反应。不见江匪浅的动作,他的身体却已经变换了位置,一手扬起将林砧推到一边,目光定定瞪着冷风的方向,淡淡开口:“着!”

      像是将面粉扔进了飓风中,一片尘埃飞扬,树叶乱飞,少年们一个个被迷了眼,慌忙揉眼睛,不知道是谁开始乱跑,绊倒了另一个,不多时,四个人有三个已经在地上了。

      林砧心安理得地被江匪浅拦在后面,毫不觉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这些年他逐渐学会放松,知道了被照顾也是一件寻常事情。至于江匪浅是怎么潜移默化地让他明白这个道理的,林砧忘了,唯一记住的就是:老神师从来如此,他不必为此紧张。

      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林砧好歹问了一句:“什么情况?”

      “不知道。”

      这是江匪浅的回答,林砧很意外,因为很少有江匪浅不能确定的事情。

      “看来要加了小心了。”林砧喃喃。

      “不必。”江匪浅回应,像是在回应林砧刚才的感叹。

      林砧啧啧:“江匪浅,你现在很猖狂啊,难道这世界上没什么值得你害怕的了?”

      江匪浅的目光仍然警惕,却不紧张,他早就见过大地最深处的黑暗,经历过最长的时间,现在,没什么让他心惊胆战的了。也正因为如此,他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有。”江匪浅回答,手指忽然向一个方向一点,像是在水面上滴落了水珠,引发了一片涟漪,在他手指的方向,传来一阵野兽的嘶吼。不是豺狼,不是虎豹,但是可以肯定,这东西很大。

      地上的少年们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站着的却被他们拽倒了,但是在混乱中,他们也不知道这站着谁倒下了。

      小五大声问:“老师,这是什么?”

      林砧摸摸下巴,若有所思:“问得好,我也不知道。”

      小五很无语:“您不知道难道就不害怕吗?”

      林砧摊手:“害怕没用,不如想想这可能是什么?”他忽然一转,道:“但是你们没必要想了,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你们不会知道的。”

      没等小五问他自己为什么不会知道,难道是“不配知道”吗,林砧和江匪浅就同时朝一个方向走了一步,两人的手同时往前一送。

      少年的眼前一阵晕眩,像是洪钟大吕的声音震荡了他们的脑仁,叫他们难以分辨东西。就在这晕眩中,一阵爆竹一般的明光劈里啪啦地亮了起来,却没声音。

      这一串电光石火之后,四周没了声音,野兽洪亮的吼叫转为呜咽,像是受了重伤。烟尘仍然在空中转圈圈,但是逐渐淡了下去。

      菜花咳嗽着站起身,他就是最后摔倒的那个,正当他想要谴责其他小将寡廉鲜耻的行为的时候,一张黑黝黝的面孔正对准了他。尖叫消失在嗓子里,菜花扑通一声,又跌倒在地上。

      一道修长的身影挡住了那张黑脸,江匪浅就站在他的面前,从菜花四仰八叉姿势的视角看过去,江匪浅越发显得高大。

      江匪浅看着对面的黑影子,忽然笑了:“你们真的在。”

      小将们早就发现自己被包围了,一个个将手按在腰间的兵刃上,小五的剑已经快要拔出来了,手却被林砧按住了,后者轻声道:“没事。”

      黑影对着江匪浅笑了,他的肢体很模糊,但是看整体分明就是人的样子,像是一个披着斗篷的人。现在,他在摆一个作揖的动作,并小声说话:“我们曾建议您回到后土看看,结果如何?”

      江匪浅记得,在他以未林砧不能复生的时候曾在左土悲痛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左土的人就对他说:回到后土看看吧。

      江匪浅:“你们知道结果,却不知说,让我白伤心了那么久。”

      “我们并不知道,只是觉得不该失去的东西终究不会失去的。如果要寻找,他必在你最重要的地方。”

      江匪浅微笑:“你们没有变,说的话还是这样隐晦。我要道歉,曾经一度我认为你们是很愚蠢的。”

      “我们并不聪明,唯一的一点智慧隐藏在黑暗中,不能被看见。”对方的语气像是自嘲。

      此时,不仅小将们听不懂这番对话,连林砧也是一知半解,毕竟,江匪浅没说过自己是怎么等待他的。

      江匪浅说:“你们的身形和声音都和这里人很相似了。”

      左土人显然十分得意:“经常来当然会如此,你们也要常去。”

      小五在江匪浅身后小声问:“这就是左土人?”

      林砧拍了他的后脑勺一巴掌:“这是我们的朋友们,与我们没什么不同,就是住的地方不一样。快去打招呼。”

      小五还没明白林砧的意思,就被推了上去,他战战兢兢走到黑黝黝的左土人面前,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在他眼中,这一团扭曲流动的东西虽然有着人的形状,细节上却和人大不相同,让他正常地和这样的“人”说话,属实难了点。

      正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放在了小五的肩膀上,上方有一道冷淡但是沉稳的声音道:“他们睿智,善良,你不需要担心。曾经我为他们守护土地,现在我们两地沟通,他们是我们的客人。小五,你是东海陵安王的孩子,是一位很重要的主人,现在你的客人在对你微笑,你有什么要和他们说的吗?”

      连林砧也没想到,江匪浅竟用这样的好耐心和小五说话。小五更是震惊不已,但是同时,左土人的形象似乎在江匪浅的形容中清晰了一点,他似乎能透过那黑色的面纱,看到里面流动不息的东西,像是时间,也像是云彩——这就是他们的智慧吗?

      小五艰难地开口:“你们好,对不起,我从没见过你们。”

      正在他不知道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忽然福至心灵了,小五道:“你们常常来访,我们却从未接待,也从未去你们的家乡,是我们的不好。等我长大了,就带着陵安人到你们那里去拜访,你们可要等我啊。”

      林砧心中一动,偏头看江匪浅,对方没有表情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动容。

      左土人大笑,尽管仍然声音很小,但是声音中却充满了快乐:“好啊,小殿下,我们等着你。西方的海浪不是很凶猛,你们只需要很普通的船只就可以过来。”

      小五壮着胆子又问:“你们那边有什么?和我们这里像不像?”

      左土人面庞上喷出一股黑气,表示惊讶:“难道你们的老师从未告诉过你们吗?”

      小五狐疑地看看林砧:“我们老师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林砧觉得大事不妙,正要制止左土人,就听这家伙说:“正是他们沟通了两地,这样大的功勋,他们从没提起吗?”

      四个少年全全愣住了,就像是突然被点了穴道,一个个表情夸张地瞪着江匪浅和林砧。林砧摸摸鼻子:“说实话真没意思。”

      小白结结巴巴:“老老老老师啊!”

      林砧从后面掐住他的脖子:“说谁老?”

      小白缩脖子,试图从林砧的魔爪中挣脱出来,一边不管不顾地大喊:“我刚才还不明白他,他说的守护土地是什么意思,现在却明白了!你们是大英雄!你们就是峙桑君和镇渊君!”

      他停顿了一下,茫然问:“但是,你们谁是谁啊?”

      一个多时辰之后,一行人走出了森林,几个少年的表情像是被雷击了,一个个直着眼睛,脚步不稳。

      林砧在一边奚落:“你们一个个喝多了是不是?”

      菜花不停打嗝,自从见到左土人就没停过,他在嗝声中见缝插针地说:“不可思议啊。”

      其他几个少年纷纷表示同意:“不可思议啊。”

      林砧停下脚步,说:“有时间把一个词重复四次,不如听我一句:这事情别告诉别人。”

      小五激动道:“为什么?我们的老师是大英雄!”

      江匪浅一句话就把小五的激情浇灭了:“那你们知道你们的大英雄为什么藏匿在东海,不声张自己的名姓?”

      “因为,因为......”小五说不出来。

      江匪浅淡淡道:“英雄的作为都是过去的事情,现在的我们就是东海的两个普通人,灵明和川纳基本没有用处。后土难得太平,而太平之日绝不是随便炫耀的时候。”

      大钟似懂非懂:“你们隐退林泉了?”

      小白想了想:“虽说似乎是这样,但是我们以为这只是故事。”

      林砧说话了,难得严肃:“退居林泉一点也不简单,惊涛骇浪之后能甘于平静,是不容易的。”

      少年们年纪都不大,正是热血的年纪,有点不明白林砧的话,后者说完就发现问题了,叹气道:“算了,一群臭小子——你们还太年轻。”

      按照往常,少年们会吵嚷说林砧也不老,但是知道了林砧的身份,想到林砧的过往,大家都沉默了。

      林砧最见不得沉默,赶紧问江匪浅:“他们来就来,好好的做什么妖法?弄得飞沙走石的,还劳烦你用了灵明。”

      少年们眼睛都是一亮:原来刚才见到的就是灵明!大钟深深一叹:能见到真的灵明,真是死也值了。

      江匪浅可不知道这小孩心中的念头,回答道:“他们吓唬我们的。”

      “吓唬我们?”林砧脸色不太好看你,狠狠道:“无聊。”

      江匪浅轻飘飘地道:“比不上你。”

      大钟一直盯着江匪浅和林砧,这时候终于忸怩地问:“老师,镇渊君,你们能不能给我们看看灵明?”

      林砧手欠地抓住大钟的耳朵:“你以为灵明是什么?想看就能看?这是太平盛世,忘掉这些吧,专心当你们的小将军。”

      但他越是这么说,少年们的央求声就越大。终于,林砧掐住眉心,喊道:“停下!打住!闭嘴!”

      少年们像是嘴巴被捏住的鸭子,哑了。

      林砧摸摸下巴:“真为难,你们要看什么?下不为例啊,仅此一次。”

      几个少年眼睛亮闪闪,可见的兴奋。江匪浅在一旁安静地建议:“知返之术,简单可行。”

      林砧朝他比个手势表示不满:“一点也不简单,老神师都是学了很久才会的,更何况我?”

      江匪浅笑而不语。

      林砧嘟囔:“真是冤大头。”他冲少年们嚷嚷:“看好了啊。”

      合眼,灵明聚拢,收入眼中,纳入丹田肺腑,四肢百穴。一瞬间,林砧周围的气势变了,那个平时嬉皮笑脸的老师不见了,陈厚的东西一层层在他身上叠加,像是画满符咒的纸张贴满了木门。

      却不尽然......更多的是,雾过山岗,风起江岸,恍如月缀楼台,星行长河。无穷伟岸,无尽风光。

      四野安静,灰尘无处遁形,于是害怕地蛰伏不动。空气中的每一个空隙都分毫毕现,却又不值一提,被人拿捏了血脉,不敢声张。

      无穷的空间向这里涌来,像是泉水跳出了狭窄的洞穴,奔向浩大的世界。

      忽然睁眼,眼睛沉静如水,水中微波,叫人害怕这平静被打破了。但却始终没有,仍然是安静,恒久的安静。

      万千的安静中,林砧轻轻张口:“来归。”

      迷人眼!少年们挡住了面孔,一阵阵冰冷的水扑面而来。原来是这森林中树枝上的冷露听了召唤,纷纷奔赴而来。

      正如同谁跨越千山万水,赴这中宵之约。

      少年们被水砸的想要乱叫,但是林砧周身的气场叫人不敢声张,一个个屏住呼吸,抱住脑袋,任凭冷露不断向他们飞来,飞蛾扑火一般。

      因此他们没看见,在飞霜划破一般的森林中,还有一个人随着知返的露水而来。

      江匪浅走向林砧,像是要打破那成圈的气场。换做别人,破了气场,必然受伤,但江匪浅就这么轻易地走过去,站在了林砧身边。

      江匪浅略微高一点,林砧要微微抬头去看他,这一下,露水落在眼中,林砧慢慢闭上了眼睛。

      跳跃飞溅,不知从何而来,却坚定去向何方;不知姓名路程,却被人许下归期;纵然走出很远,也要与人偕行,等到并行已久,就能拾取知返之谛。

      面庞都被打湿了,嘴唇也湿润了,像是喝了什么美酒,痛快淋漓。

      眼睛像是被蒙住了,不见彼此。但温度和心跳犹在,绝不会不明白对方在何处。

      手和森林是同样的温度,心脏却烧红了,慢慢流淌出岩浆来。

      终于,仿佛是骤雨初歇。少年们睁开了眼睛——好狼狈。

      他们惊讶地发现,两位“大英雄”正看着他们笑,连一直不苟言笑的镇渊君也在微笑,他的微笑不浓郁,但是沉厚。

      好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两个人似的,少年们这才发现堆叠在他们俊朗的面孔之下的东西。

      那些时间和征程。那些痛苦和迷途。那些叫人敬畏,但是说出来就会散去的神秘。那种安静和淡然。

      还有那斩不断的纽带。

      大钟忽然嘿嘿笑了,标准的傻儿子笑容。

      小五踢了他一脚:“败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