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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番外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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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点小雨,东海上却没有雾气,是因为水大,广阔而多风。江匪浅走在街上,手里拎着一把伞,却不打。
去的时候他确实撑伞了,但是这时候画卖掉了,不需要保护画作了,干脆就不打伞了。
雨断断续续地下,完全凭心情,江匪浅的头发湿了,前面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只眼睛。
仰头走路,就会觉得眼睛瘙痒,于是江匪浅就低头走路,看着地面的石板。东海的石板都是灰色的,很新,朴素的样子,只是在边角的地方有点装饰,不过也就是几个道子罢了
东海人的美感在逃到这里的时候就都扔在路上了。江匪浅腹诽。
他没回家,却转到教场去看看林砧。他不去找林砧,那个人八成在教场训话,飞扬跋扈的不知道谁才是陵安的大王。但是还好,他手下的也是一群热血青年,比他还不着四六,还好蛊惑,因此林砧煽动性的言语也算是和他们一拍即合。
教场喊声雷动,确实是在训练,但是却没有林砧的影子。江匪浅愣了愣,不太相信,又凑近了一点看——确实没有林砧。奇哉怪也,人去哪里了?
江匪浅很快后悔了,就这么凑近了一下,他就被发现了,一群正在摔跤的小青年呼啦啦全跑出来,围住了江匪浅,领头的正是小五。
“小殿下。”江匪浅点点头,算是比较有礼貌了,这毕竟是教场。
小五笑嘻嘻地问:“您知道老师在哪里吗?”
江匪浅眼珠动了动,除此之外,他安静的就像是死人。“你的意思是......”
小五赶紧摆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那就是知道了。江匪浅不慌不忙地伸出伞尖,顶住小五的胸口:“你们给他找什么麻烦了?”
“啊哈哈哈哈哈。”小五发出笑声,却属实是干笑:“没什么,没什么。”
江匪浅再看其他少年,大家一个个缩着脖子,想笑但是却不敢的样子。
能翻出什么花样?江匪浅将伞收回来,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好好训练。”便走了。
小五揉揉鼻子,打了一个打喷嚏。小白幸灾乐祸的戳他:“你活该,老师肯定在背后骂你呢。”
江匪浅在门外站了很长时间才敲门,他知道林砧在家,但是想不出这家伙在干什么。
林砧气急败坏的声音传出来:“自己进!”
江匪浅推门,差点被地上的一摞竹本绊倒,一个清脆的孩子声音叫道:“大人,就给我看看嘛。”
接着是林砧拼死抵抗的声音:“别,别,这不是我的,是,是那位的,你随便动,他可是会打你的。”
哪里来的小孩子?江匪浅转到里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踩着凳子,正在捞他放在柜子上的东西,林砧满脸通红,用手按住那东西,就是不让小姑娘动。
两个人都是背对着江匪浅,于是江匪浅幸灾乐祸地站在门口看了好半天,才慢条斯理地道:“希声,稀罕,原来你对小孩子最没办法,竟然不惜骗人。我怎么会打她呢?”
两人一起回头,刚才一直吵吵闹闹的小女孩此时竟然安静了,从凳子上跳了下来,撅着嘴站在一边。
江匪浅扫了她一眼,问:“谁家小孩?”
林砧长出一口气:“这是小五的小妹。”
江匪浅挑眉:“我还以为他们家只有五个孩子。”
“五个男孩,没错,但是还有一个小妹。”
江匪浅笑笑:“陵安王真有意思。”他走到小女孩面前,微微弯腰,道:“幸好你是个女孩。”
女孩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江匪浅似笑非笑:“不然,恐怕你家不止这些人。”
林砧从旁边踢了江匪浅一脚,江匪浅忍住了笑。
女孩完全没明白,她指着柜子上的书,小声问:“我想看那个。”
江匪浅不理她,盘问:“为什么来我们家?”他的声音很平和,但是更多人和孩子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温柔和宠溺,于是江匪浅的声音就显得冷淡和严厉了,这让小女孩十分不安。
她挪动了一下脚:“我哥哥......哥哥们去东方了,小哥哥在训练,没人看着我。”她还挺委屈,垂头丧气的。
林砧抱着胳膊,一脸不爽:“是啊,没人看你,就找我们看你。真是荒唐,我是他的老师,不是他的家长。”
江匪浅就这么盯了女孩一会儿,忽然伸手将她抱了起来,这双只抱过书画和兵器的手,抱孩子还挺稳。
小女孩“哎呀”了一声,回头看江匪浅,见他眼色深沉,却并不露出讨厌,就咯咯笑了,小脚摆来摆去的。
林砧神秘地笑了:“哎呦哟,小师叔怎么这么喜欢小姑娘呀?”
江匪浅不理他,问小女孩:“你叫什么?”
“浅浅。”小女孩一边玩自己的长头发,一边挺自豪地告诉江匪浅。
“哈哈哈哈哈哈哈。”林砧要笑倒了。
“你笑什么?”浅浅很是羞愤:“讨厌!”
林砧一边抹眼泪,一边告诉浅浅:“这像是他的小名。”
浅浅惊奇地看江匪浅:“你叫什么?”
江匪浅扫了林砧一眼,道:“不重要。”接着问:“你为什么想看那本书?”
浅浅顿时容光焕发:“那本书里有好多图画,画了大山,还有大海,还有森林。”
江匪浅心中一动:“你喜欢?”
“喜欢喜欢。”浅浅一个劲儿点头,就怕单凭语言不足以表达自己的喜欢。
江匪浅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将那本书取下来,交到她手中,道:“送给你。”
浅浅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她的眼睛是陵安的灰色,睁大了看上去像是海水冲洗过的石头。她小声惊呼:“真的给我了?”一面将书挡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大大的灰眼睛。
江匪浅难得露出温和的神色,他揉揉浅浅的头发,道:“这本书是我绘制的,你喜欢就去看。”说着将浅浅放下来,说:“今天我们帮你的哥哥们看着你。”
林砧皱眉:“我可没答应那群臭小子......”
“晚了,”江匪浅似笑非笑:“没等你答应,他们就把这个孩子扔到你这里了。”
“谁说不是?”林砧摆出嗤笑的样子。
但是平心而论,等到晚上小五鬼鬼祟祟来接人的时候,林砧的心情并不是很糟糕。这时候淅淅沥沥的雨停了,空气中是雨水和海水的味道。小五心虚地敲门,迎上来的不是他老师的臭脸,而是江匪浅和浅浅。
“镇,镇......”小五差点忘了怎么说话——镇渊君亲自来开门,实在是一件叫人害怕的事情。
浅浅跳出来,抱住小五的大腿,动作却不像平时那么豪放,手中小心地握着一卷书册。
“这是我送她的礼物。”不知道是不是小五的错觉,镇渊君今天的声音似乎并不冷淡。
“什么书啊?”小五是个喜欢五枪弄棒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和林砧的关系更好,而对江匪浅总有些畏惧。
浅浅见哥哥要看,跳到一边,紧紧抱住了这本书:“不给你看,你不喜欢书,你看不懂。”三个指控一个个都厉害得很。江匪浅忍不住笑了。
小五摸摸脑袋,对江匪浅道:“浅浅喜欢看书,喜欢看名山大川,挺奇怪的,我们家仅此一个。”
江匪浅唇边带着一点笑容:“不用多,一个就够了。”说着向浅浅微微点头:“去吧。”
屋子里灯火摇曳,烛光满满,却也乱七八糟。
“都是小孩子糟害的。”林砧看看屋子,深深叹气。见江匪浅送完人回来,好死不死地凑上去煽风点火:“小师叔,是不是很喜欢浅浅?”
江匪浅坐在平常画图的桌子后面,看着桌上的手稿,点点头。
林砧在一边坐下,无视屋子里的一团乱麻,道:“因为她喜欢名山大川?”
江匪浅安安静静地,似乎在沉思,半晌,才轻声:“是,但或许还因为,她的眼睛,有点像师父。”
“云机山君?”林砧很意外。
“他们都是陵安人......灰色的眼睛。师父的眼睛盲了,平时看上去就是灰白色,和浅浅一样。”
林砧的手指在桌上画圈,江匪浅按住了他的手,说:“我刚才在想她长大之后看书的样子,应该是很安静的,就像是师父听君父读书的时候那样。”他的声音一如既往,但是林砧从中听出了情绪。
林砧问:“你想回去看白鹿吗?”
江匪浅快速眨眨眼,却不看林砧。林砧大笑:“你现在越来越含蓄了,以前还是有话好说的,现在干脆当了锯嘴葫芦,什么也不说了。”
江匪浅翻动着桌上的手稿,道:“不必了,你也走不开。”
“我走不开和你有什么关系?”林砧故意瞪大眼睛问他,用桌上的毛笔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敲。
江匪浅反手抓过了笔,让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滑回了它应该在的位置——用笔的问题上,他比林砧强多了。
江匪浅:“我想和你一起去。”
窗子没有掩上,外面一阵疾风,床边桌上的一支蜡烛摇晃着熄灭了,屋子里暗淡了一点,流水声一直响着,是水在计时。江匪浅不看林砧,但是后者偏偏盯着他。
良久,林砧深深拥抱了一下江匪浅,笑道:“我当然可以和你去。”
小五对着准备离开的江匪浅和林砧若有所思,问:“为什么让我转达给父亲?”
林砧冲他笑眯眯:“当然是因为你是他的好儿子。”
小五皱了皱眉头:“但是......老师,您为什么告假啊?”
江匪浅不知道这件事情说出来合适不合适,就含糊道:“人总有想出去转转的时候嘛,我这就是......”
“我要带他回家。”江匪浅忽然开口。
小五愣住了,保持半张嘴的状态,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您,您要带老师回家?但是,你们的家不是......”
“不是的,”江匪浅的声音温和而低沉,“我们的家在西方,那里有茂盛的树木,还有遍地的白鹿。我的师父和君父曾经住在那里,你的老师从左土回来之后,我们就是在那里重逢的。”
小五茫然点头,但他毕竟长大了,总算是从江匪浅的话语中窥见了一点什么,于是问:“你们,还回来吗?”
看着他渴切的眼神,林砧冲着江匪浅努努嘴:“那是他家,你要问他。”
小五立刻凋谢了:“那,那就算了。”事情很明白了,他们要走了,按照神师的惯例,他们回来的可能很小。这一次不是请假,大概是永别。
像是憋着的一口气总算冲破了嘴唇,小五忽然大声道:“老师,尽管您总是拿我们开玩笑,给我们起外号,还不好好授课,但是,但是我们都很喜欢您。我能在您走之前作为唯一一个见到您的学生,我,我......”说着说着,眼圈真的红了。
林砧收敛了笑容,惊异地凑近小五:“说真的,你还会哭哎!真神奇!赚了赚了。”
“我当然会哭了。”小五对林砧看热闹的表情很不满意,但是没等提出抗议,眼泪就跑出来了。他为自己感到愤怒,一面擦眼睛,一面转过身去不看林砧,并刻意大声说:“好了我知道了,我会告诉陵安王的。”
林砧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很是温和。小五倔强地不转身,眼睛盯着地面,听到林砧的声音飘过来:“别难过,以后还会见的,我保证。”
放出听觉去,能听到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是不是海蜃在无聊地歌唱?
转过身的时候,江匪浅和林砧已经不见了踪迹。
小五咬咬牙,抽鼻子,说:“你们,总算做了一件像是神师的事情......消失的真快。”
“没变啊,一点也没变。”林砧忍不住感叹。现在是晚秋,他们走在通往林屋的路上,路两边的树木已然高大,苍翠欲滴,这里的风光和东海大不相同。
“为什么深秋了,树木却不凋谢?”林砧很奇怪。
江匪浅的脚步很轻盈,回到这地方让他像是瞬间又成了小孩子,他笑道:“或许是,这里的树在等你。”
“胡说。”林砧笑着,从路边摘下一颗野草别在江匪浅的脑袋上,喊道:“买啊,卖啊,看看这,谁出个好价钱。”
“真难听,绝不是贩夫走卒。”江匪浅评价,也摘下野草戴在林砧的头上。
江匪浅的手法很轻,不像是戴野草,而像是簪花,且簪的是玲珑娇嫩的好花。林砧忍不住哈哈大笑,说:“看你这意思,我是绝不能贱卖了。”
“贱卖好啊,不然我买不起。”江匪浅超过他,往前面去。
“你不买就不买,穷鬼,自然有有钱的人呢。”林砧在后面追着,喊道。
江匪浅忽然停住了,林砧差点撞上去。但是没等林砧抱怨,江匪浅就从手腕上摘下一个东西放在林砧手中,问:”用这个抵,能算几金?”
这是江匪浅那翠色的手环,之前林砧还暗自笑话过江匪浅身上丁零当啷带一堆东西,又是手环又是奇怪的骨头。林砧故意问:“这东西看上去可不值钱。”
江匪浅转身走路,道:“这是绝云山的,总该值点钱吧。”
林砧立刻改口:“值钱,必须值钱。我有眼无珠,您才不是穷鬼,是个大富豪。”
江匪浅的声音又飘过来:“那么,用这个总该买得起了吧?”
林砧早就忘了最初的话题是什么,这下被江匪浅提醒了,嬉笑道:“你是在担心买不起啊。哎哎,真是瞎担心,我都和你回家了,难道还会跑了不成?”
“那可不一定。”江匪浅眼睛弯弯的,在笑,但是林砧就是觉得,这个人心底下还是在担心。他把一只胳膊扔到江匪浅的肩膀上,问:“你说,你从小有师父和君父的陪伴,为什么总是喜欢瞎操心呢?明明我这种早早就没爹没娘的孩子才应该这样的好吧。”
江匪浅嘴角抽搐了一下,装作漫不经心地道:“你比较坚强,我比较脆弱。”
“少来吧,你!”林砧毫不留情地戳穿:“你这叫作矫情。”
“是么......”江匪浅喃喃,摸着失去了手环的手腕。
他这无意识的动作倒是瞬间让林砧心软了,后者摸摸后脑勺,心中难得弥漫上一种名叫“歉意”的东西,但可惜的是,经过这些年,他还是缺少安慰人的本事,于是只好笨拙地拍打江匪浅的后背:“没事,没事,你才不矫情呢,你是天下最豁达的人。”
江匪浅笑了:“你不用劝慰,我就是最矫情的那个。每次想到师父和君父也不是安安稳稳就度过了那些年,我心中也就好受一点,但是我等你的那十几年,每次梦见君父给师父读书时的样子,我居然很愤怒,愤怒他们将这些美好的东西赋予我的记忆,让我见过这世间如此美好的东西,却又不能帮助我摆脱等待时候那种无休止的痛苦。”
江匪浅低下头,他很久没做过这个动作了,林砧几乎以为这世界上没什么能让江匪浅深思和痛苦到低头的了。
现在看来,似乎还是有的,某些回忆是一个。往事不堪回首,就算结果是好的,也没人喜欢把痛苦的回忆挖掘出来当作谈资。
江匪浅返回头继续走路了,但还在说话:“我有时候想,你经历过的痛苦不比我的少,为什么你从不感伤?”
林砧想随口胡说,说自己不过是比较粗糙迟钝,但是细想来,却真不是如此。那么又是因为什么?林砧沉默了,似乎是被这个“矫情”的人问住了。
“每次想到这个,我就会觉得,自己还是不怎么样,虽然不再是一个只会画图的小孩子,但是还是这样把过去的事情放在心头上,和现在的境遇反复比较,不断抱怨。和你比起来,真实差太多了。这么想的时候,我就越发觉得自己离你很远,似乎只要让你听见我的心曲,你就会因为不解而离我而去。”
江匪浅平铺直叙着,脚步也和声音一样稳定,没有一点的波澜起伏。他的眼睛盯着地面,看着杂色的草在眼前以同样的快慢划过。
为什么身后的脚步声没有了?江匪浅转过身,林砧停在几步之外,站定,看着他。
“怎么了?”江匪浅问。
“你曾经是这么想的?”林砧直接问。
“是,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江匪浅的笑容堪称和煦,这让林砧有片刻的恍惚,脑海中闪过十方街初相见时候江匪浅的谨慎和含蓄,出使左土之后的冷厉和决绝。
“那不是很久之前的事情,直到现在,你还在困惑着。”林砧刻意和江匪浅保持着距离,似乎这样就能让他明明白白地看清自己和对方。
“有些事情,我从未和你说过,现在不妨说一说。”林砧忽然道。江匪浅睁大了眼睛,呼吸有瞬间的错乱,像是公堂上的人即将接受审判。
“什么?”江匪浅问,声音中有点颤抖。
“我们认识不久,我从神道中将你救下来,那时候我觉得,我和你很像,你就像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我心里的执着、偏执和委屈,都被你用你的执着和偏执给说出来了。我曾经把你当一个小孩子,照顾你,因为我责任在肩,我以为后土的千钧命运系于我一个人的肩膀。我紧张,不敢松懈,将任何人的好歹都和自己的责任相勾连。”
“后来知道了你的身份,看着你和左土之间的联系越来越深,后土的命运从我肩膀上移开了,我有点小失落,觉得自己没什么用处了,但是后来我想通了,我总是要为后土身死的,派上什么用处都算数。但这时候,我反倒没法把你当作孩子了,因为你有了我没有的手段,还有一个冷静的头脑。”
“我一直以为为后土身死是我很容易做出来的决定,没什么后悔的。真的,直到我变成神树,我还是这么想的;直到我重新活过来,我还是这么想的。但是这些年中,我却常常梦魇......”
林砧伶俐的口舌难得停顿了,江匪浅轻轻地说:“我知道。”但他从没问过。
林砧深吸一口气:“似乎直到这时候,后怕这种东西才找上了我。我梦到过你等我,梦到我我在长长的睡梦中见到的和你的诀别,梦到过我真的不在了之后两块土地还有你。第一次梦魇,醒来的我第一次问自己: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你会怎么样。”
“你说自己是最矫情的,那么我就是最粗心的,多少年的时间,直到常人说的岁月找上我,我才知道后怕的滋味。难道在这之前,我竟然是无所谓的么?我竟然能轻易对待别人的痛苦,就好像这些都不值得不应该么?那我就真成了天字第一号的混蛋了。”
林砧将手指蜷缩又伸张,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就像他现在一专注就要怎么了。
“但是我从没说过......我是不是天生就缺少这种东西?我说不出来,不知道怎么讲,只好学你的样子,将你对我的好再赠给你。”
“你不必追,更不必觉得追不上。你早就追上了,只是我太差,就算当老师也不知道给学生一个奖励,就算是朋友也不知道和对方打一声招呼。”
林砧终于垂下眉眼,无奈一笑:“江匪浅,是我不及你。”
这话在江匪浅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将他炸了个茫然无措,那双从来凝定的眼睛忽然茫然了,像是雨天草地里的烟雾气,飞扬开来。
风在树叶中游走,像是徘徊不定的灵魂在人间窥探着。但是江匪浅和林砧周围却冒出强烈的气场,将这灵魂一般的风打散了。
“希声,你再,你再说一次?”江匪浅不确定地对林砧道。
后者走近,按住江匪浅的肩膀:“听到我不如你,你很高兴啊。”
“不是......”江匪浅嗫嚅。
“当然不是,”林砧笑了,道,“但是至少在对人方面,我不如你,我对自己远不如你对我好。以后这些问题上,还要向你请教。”
江匪浅露出一个笑容,但是嘴角却在抽搐,似乎是忍不住的情绪牵动了他的肌肉,让他无法自己。
“风铃声。”林砧张望着。
江匪浅也听到了,铃声清脆,穿过树林,带着风的呓语。“是行香铃,它还在屋外挂着呢。”听到这铃铛声,江匪浅恍惚了一下,仿佛现在回到家中,就能见到师父和君父。
但是斯人已去。
就像是知道在想什么,林砧道:“你这房子太久没有烟火气了,不好,我们进去住上一段时间,这房子才会活过来。”
想要说什么,但是却说不出。江匪浅狠狠一眨眼,唯恐是梦中,但是眼前人物,此情此景,千真万确。
“好啊。”江匪浅答道。
偌大的房子,若干年没有人居住,却是干净的,仿佛时时有人拂拭。林砧啧啧称奇:“了不得,了不得!我听说东方的道人有一种叫做避水诀的法术,默念这个法诀,身上就不会被水沾湿。老神师是不是给这个地方念了避尘诀?”
“当然不是。”江匪浅笑了,但是他也解释不清楚为什么这里一干二净。
林砧托着下巴想了半天:“难不成是因为他们知道你会回来住,所以特地让什么山妖精怪给打扫了?”
江匪浅很正经地道:“第一,他们已经走了;第二,山妖精怪不负责打扫卫生;第三,他们绝不知道我会回来;第四,山妖精怪如果为我做事,我岂不是成了山大王了?”
林砧显然只听见最后一点,高兴地道:“山大王有什么不好?啸聚山林,很爽快的呀。”
江匪浅哭笑不得:“我暂且没这打算,你倒是可以一试。”
林砧来了精神,跳到一张椅子上,腿往桌子上一翘,大喊:“哪个不要命的,速速上前。”
江匪浅看也不看他:“错了,山大王才不是这样的。”
林砧不依不饶:“不是这样的,是怎么样的?”
“反正不是这样的。”江匪浅无心和他废话。
“不行,”林砧倔脾气发作了:“你说不清楚就别想绕过去。”
“我......”江匪浅卡壳了,他属实不知道山大王是怎么样的,刚才反驳不过是觉得林砧眉眼清秀,实在称不上像样的山大王。
怎么办?好在江匪浅一抬头,看见了什么,立刻道:“看,那是什么?”
林砧顺着江匪浅的目光看去,只见高高的柜子上,摆着一只大盒子。
“你竟不知道你们家有什么?”林砧虽然是揶揄,但是也十分好奇,踩着凳子就将大盒子拿了下来。
“很轻。”林砧吹一口盒子上的灰尘,将盒子端端正正放在桌上。
江匪浅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这如果不是我家,你想必要直接将盒子扔过来了。
林砧不和他对上眼神,只当作不知道,问:“喂,我可要打开了啊。”
这时候江匪浅倒是有些担心了:“我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林砧简直莫名其妙:“所以才要打开看啊。”
江匪浅忽然想到,这可不要是什么神秘的谕旨,毕竟老神师曾经每次得到谕旨都是通过这种稀奇古怪的方式。
“你退后。”江匪浅皱着眉头将林砧扒拉到一边,小心地打开了盒子。盒子打开,他却愣住了。
林砧在他身后见半天没动静,笑嘻嘻地凑过来:“什么呀这是?这么惊......”看到盒子中的内容,他也沉默了。
木色黑红,却晶莹湿润,盒子中一叠薄薄的纸张,每张上面都画着鲜活生动的人物。上面的人在林砧看来很是眼熟,其中一个最醒目,一身黑衣,长发束顶,脸上总是微微笑着。
另一个也常常出现,浑身素色,头发飘散,如同谪仙人。
还有别人,是不是出现在其中的几张。一人发簪梨花,一人手中拎着酒壶,脸上带着沉醉之色。
只有一张,里面出现一个神色严肃的黑衣人,他的手中提着一把剑,像是准备将谁捅个对穿。
画面中总有一个孩子,起初只是几岁的光景,在地上安安静静地看蚂蚁,有时候玩弄奇形怪状的石头和树枝,有时候大口啃果子,口水流出来。
少年了,眉眼幼稚,却带着不可忽视的严肃,在看书,挑灯夜读,蛾子在灯火旁边飞来飞去。
他练剑,却不常练习,更多的时候还是读书,画图,手上沾了墨水,都黑了。
他在树林中盯着头顶的树木发呆。
他和白衣男子坐在一起,认真聆听对方说着什么。
他离开了,背影消瘦孤单,后背上的背囊鼓鼓囊囊。
林砧恍惚了,像是回到了十方街,回到了他和江匪浅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这是我君父画的,我都不知道。”江匪浅开口,声音有点哑。
林砧不知道该说什么,家和家人的记忆对他来说太遥远了。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好歹说出一句人话:“画的真好。”
江匪浅把想说的话都忘了,如果有气氛这个东西,那么林砧就和这东西仇怨不浅——不然为什么总是要把气氛杀死呢?
“是啊,君父也很会画画。”江匪浅扶额道。他见林砧虽然破坏了氛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画面,像是有什么深切的渴望,登时明白了。
“希声,我给你画一幅像吧?”
“画我?”林砧连连摆手:“不不不,千万别。”
江匪浅这次很是固执,甚至不让林砧多说一句,直接把人打发到后院,殷勤地为他接水。
林砧懵掉了:“干什么?”
江匪浅头也不抬,忙活着:“洗个澡,换身衣服。”
林砧哭笑不得:“打住,打住,就算我同意你画,也不需要这么大动干戈。”
江匪浅停住了,眼神中隐晦着什么,他忽然将林砧拉回盒子边,翻出一张画像,说:“这是君父给师父画的。”
画面上的人确实是云机山君,他难得没穿那素白的简单长衫,而是穿着刺绣的锦绣袍子,后摆还挺长。当然,头上那标志性的玉冠到底是没换。
“什么意思?”林砧问,但是意识到是什么意思了。
江匪浅理直气壮地说:“君父画师父的时候,师父可是换衣服了。而且,连云机山君都换衣服了,你有什么理由不换衣服?看看你的衣服吧,已经如此破旧了。”
如此破旧,我简直要怀疑你这几年有没有买过新衣服。
林砧心虚地摸摸鼻子:“有衣服啊,但是平时在东海训练都是要统一穿......”
江匪浅挥挥手,示意他不必解释,直接将人赶到后院洗澡去了。
坐在前厅等,窗户全部大开,大门也敞开着。外面很安静,树木轻微地摆动,木叶不时落下,阳光从缝隙中落下来,像是笔刀一般笔直而坚韧。飒飒的声音,一颗脑袋从门口探进来——是一只白鹿,黑溜溜的眼睛,很像是浅浅的眼睛。一样圆,但浅浅的眼睛是灰色的。
“好了好了。”林砧的声音。
江匪浅闭了下眼睛,这才缓缓转过身。
林砧到底还是认真对待了,洗了澡,换了衣服。这件衣服也是朴素的,但是边角终于带了点花纹,一枝梅花从衣角蔓延,隐约贯穿了一部分前襟。江匪浅看着,点头表示认可:“挺好。”
林砧摸摸头发,湿漉漉的,咧嘴做了一个苦脸:“这怎么办?像是落汤鸡。”
江匪浅将他按在椅子上,笑道:“画师在此,我想让什么不存在,什么就可以不存在。”
林砧像是脑子卡壳了,问:“什么不存在?头发嘛?”
“......”江匪浅泰然自若地摆好纸笔:“是头发上的水。”
林砧:“......”
等江匪浅画完的时候,林砧已经睡了好几觉了。江匪浅示意他完成了,林砧打个哈欠起身,活动活动四肢:“哎呦,太慢了,我睡的真香。”
江匪浅吹吹画纸:“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睡得太快了?”
林砧抿嘴。
江匪浅笑了:“睡了这么多年,还睡上瘾了。”
“......”林砧发现,自从江匪浅回了这里,整个人都不同了,这些年在东海的沉稳和严肃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当然,他的坏脾气似乎也不在了。
但是林砧很快否定了自己:当然不是,只要来第三个人,江匪浅可能就恢复如常了。
结果江匪浅的杰作,仔细端详,林砧倒真是被震住了。他看看江匪浅,又看看画,讷讷地道:“请给我一面镜子。”
“要镜子做什么?”江匪浅忍笑。
林砧不好意思地拍拍脑袋:“你是不是美化我了?”
“当然没有,真切无疑。”
林砧摸着下巴,左看右看,终究不相信:“不不不,绝不是的。”
这当儿,江匪浅将全家唯一的一面铜镜拿来了:“自己看。”
真的是太多年没照镜子了,林砧惆怅地想。但是男人总照镜子也不像话呀。
铜镜竖起来,林砧的面容不清晰地映照在镜子中。雾蒙蒙的,看不很清楚,但却也足够了。林砧沉默了。
镜子里的人似乎是年轻的,毕竟没有白发和皱纹;但有时年迈的,因为那双眼睛在主人思索的时候会沉下去,沉下去,里面冻着化不开的东西,那么浓郁,那么叫人忧伤。
但是画面上的人却不然,除了那不能变更的斜飞眉眼和公子哥一样柔和的面容,画中人眼神中是三分慵懒七分玄机,像是在思索,也像是准备玩笑,睿智却不深沉,总之是快乐的。
“你还是画错了。”林砧长叹。
“我没有。不是为了给我自己的技巧开脱。”江匪浅坚定地说。
林砧笑了:“你自己看看镜子。”
江匪浅的手蒙上了他的眼睛,引导着他转身,离开镜子。忽然开了手,林砧睁眼,面前是江匪浅,对方轻声道:”你现在应该看看自己。”
林砧糊涂了:“为什么?”
“你现在的样子和镜子中的样子不一样,我画下来的就是你现在的样子。”
林砧愣住了。镜子中他自己的模样让他不由自主地思索,但是看着江匪浅,他却一个字也想不出来,只想开个玩笑,逗逗这个总是严肃认真的人。
“希声,别照镜子,如果你想看到自己,就看我。”江匪浅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和浅浅说话。
没等反应过来,林砧就听见自己答应了:“好。”奇怪,他的嘴还不受他控制了不成?
江匪浅冲林砧一笑,将那画像放入木盒之中,盖上盖子。林砧的心重重跳了几下:“你......”
江匪浅的手按在盒子上,说:“希声,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