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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川纳分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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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晕目眩,如果曾经的毁灭是这样的,那么江匪浅觉得自己尝到了其中的滋味。但是,还不能放弃,他将林砧保护在身后,身上的衣服在狂怒的风暴中支离破碎。他抿着嘴,不出一声。
身后的黑境人东倒西歪,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弄得手足无措。江匪浅终于忍不住了,冲他们大喊:“退后,这不是你们能战胜的。”
这么多年了,江匪浅早就学会了倾听左土人的声音,他们不会像后土人一样用嘴巴发出声音,也不会用肢体动作和眼神和人交流,但是只要你足够信任,离得够近,就会听到他们的声音。
此时,他们中的一部分缠绕在江匪浅身上,作为他撕裂的衣裳的补偿,他们的声音也通过紧贴的皮肤传了过来:“我们可以死今日,但是绝不能退后。”
江匪浅被他们的视死如归感动,想要告诉他们:你们面对的不是神,他们也是被放逐的,满腹牢骚的,他们和你们都是有痛苦的。
但是这样是会激发左土人的斗志,还是将他们更快地送上通往死亡的道路?江匪浅只能闭口不言。
狂风越发猛烈了,摧毁左土的光明雨却尚未到来,造化神的合体似乎在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风暴何时到来,大家尚且不知道,这场即将到来的灾难像是悬置在头顶的利剑,叫人惴惴不安,但是任何多余的情绪都只会损耗人的精神,对别的,没有丝毫的帮助。
“他们在等什么?”林砧从江匪浅身后探出脑袋,这不是他第一次被江匪浅保护了,他之所以对江匪浅的保护甘之如饴,是因为他足够信任江匪浅,而后者的保护有对他足够尊重。
说不清的感觉,不是被一个保护你的人否会被认可的,其中一些不过是做无用功罢了,反而会引发人的不满。
林砧始终关注着造化神的动作,见那庞然大物挂在空中,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不由得十分奇怪。他摸摸脑袋,猜测:“总不会是没有光明了吧?就像是点蜡烛的时候却发现没蜡烛了。”他说着,自己被自己逗笑了。
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出来的,恐怕只有他一个;能被自己的话逗笑的,必然只有他一个。
但是江匪浅也笑了,紧随着林砧。虽然空气中充满了震耳欲聋的大风声,但是林砧的声音就像是任何巨响也挡不住似地,就那么执着地钻进江匪浅的耳朵。危险依然摆在眼前,但是江匪浅的心中却轻松了很多,就因为林砧还在旁边说说笑笑。
智者却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他见江匪浅露出笑模样,既困惑又生气:“您在做什么?您不是说有抵抗的办法吗?”
“有啊,”江匪浅和智者离得很近,智者快要贴在江匪浅身上的,幸亏这样,他们才能在如此混乱中听到彼此的声音,“但是我要等一等。”
“等什么?”智者快要崩溃了,他不知道是该佩服江匪浅能沉得住气,还是担心他过分的不着急。
“我在等他们向我们进攻。”
“进攻?”如果智者有指甲,此时恐怕已经钻进江匪浅的手臂了:“为什么要等他们进攻?我们难道不应该先发制人吗?”
“先发制人?”江匪浅冷冷的眼神落在智者身上,这不是在责怪智者,而是江匪浅正处于极度的冷静之中,“他们可不是人,那是造化神,是决心了毁灭这里的造化神,你不能用对付人的方式对付他们。”
智者简直要跺脚了:“如果我们失去先机,控股就再无生还之路了。”最后这句话,智者说的声嘶力竭,用尽了全力。此时,风已经达到了极限,许多左土人在风的鼓吹下,快要飞到天上去了。
江匪浅忽然开始奔跑,将智者甩在身后。左土人震惊,以为江匪浅要临阵脱逃,纷纷来拦住他,但是江匪浅却不理不睬,脚步不停,将挡在前面的左土人撞到一边。
林砧紧跟在后面,不断朝着左土人喊道:“你们的王要救你们了,闪开,让路!”
折叠空间,反复无常。左土叫人头晕目眩的空间此时终于展现出他的威力。林砧很不习惯,只觉得自己眼前分明是绝境,但是江匪浅不知道怎么一个拐弯,身体就倒挂在了前面的路上,紧接着他的身体一个反转,又站在了高坡上。
没等林砧想出来怎么操作,眼前的人就消失了,林砧的腰间忽然被一只手搂住,紧接着是纵身一跳,两个人都站在了高坡之上。
“这!”纵然林砧身经百战,此时也忍不住惊呆了,看江匪浅在一边似笑非笑地给他提个眼神,又发足狂奔,林砧只好跟上去,脑子里却像是塞了浆糊,反复就想——他是怎么做到的?
就走了个神,被什么绊了一下,林砧一个踉跄,很是恼火,虽然万分紧急,但还是分出功夫想一个对他而言从未消失的问题:是不是又睡了一觉,人就变老了,连灵敏程度都降低了?
还好江匪浅没看见,林砧刚想到这个,江匪浅就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忽然停住脚步,转身,道:“走我前面吧。”
“不。”林砧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我又不知道往哪里去。”
这个理由似乎说服了江匪浅,就当林砧松了口气的时候,江匪浅就拉住了他的手:“那就并进啊跑吧,省得你丢在后面。”
林砧顿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表现在脸上,就是比哭还不自然的笑脸。
江匪浅看见他的表情,笑了:“你只是睡了一觉,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二侯,我可不是嫌你慢。”
这么一说倒是让林砧不好意思了,毕竟他的脸皮厚度也是有限的。但是,一只手被别人拉着,未免会感到不安——但是并没有。
林砧在江匪浅身边奔跑,时不时奇怪地看江匪浅一眼:真是个奇怪的人,虽然掌握了自己的一只手,但是并没给自己造成太大的压力。
似乎这个人不太可能走错,不太可能摔倒。
但是这个曾经何其狼狈地在大街上摸爬滚打,就是为了从马蹄下捡回一个背包,又何其狼狈地在灵明的刺激下昏倒。
是过去太久了么?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也对,毕竟睡了很久了。林砧这么想,有种凄凉的感觉。但是拉着自己的手的另一只手掌又是温暖的,温暖到微微出汗,这将林砧硬生生从那些冒着冷气的想法中救了回来。
告诉他:人间在这里,时间并未倒错。
江匪浅不知道林砧心中正进行着如此复杂的事情,但是他似乎也有所感应,于是扭转头,冲林砧笑了笑。
笑容短暂,不马虎,不潦草——即便是短暂,也不潦草。林砧忽然就相信了,世界上最让人还魂的东西,一件是人的体温,另一件是人的笑容。
风暴在狂胡乱嚎,像是发疯的野兽,但是人在思考的时候,时间都会为之静止,空气都为为之安静。现在就很静止,很安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着一朵花开放,一滴水从冰尖上滴落。
在这片“安静”中,江匪浅问:“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知道,”林砧愣了下,但还是很快回答,“你要去埋藏执吾剑的地方。我不明白的是,你本来是拒绝这样的,你要用光明战胜光明。”
“我本来是这样打算的,但是谁知道......”
“谁知道造化神合体了。”林砧说着,哈哈大笑,“是你轻敌了。”
江匪浅并不介意林砧笑他,认同道:“虽然道理是一样的,但是我们不能现在就和造化神硬碰硬,要让他们消耗一些时候。”
“但是执吾剑怎么消耗他们?”
江匪浅摇头,他虽然跑得很快,但是呼吸还是很稳健,人在复杂的空间中来回穿梭,“不是用执吾剑阻挡他们,而是用这里复杂的地形阻挡他们。”
乍一看,这里的地形绝对称不上“复杂”,分明就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大平原,但是在暗藏的丘陵中,有着无数看不见的盘旋曲折的空间,足以让一个不知原委的人迷失。
林砧想问:你怎么知道造化神会随你而来?但是一回头,发现他们正被一团火焰光笼罩着,似乎一团圣火正在他们头顶张牙舞爪。
“他们真跟着我们!”林砧惊叹。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这样?”江匪浅迅速瞄了一眼头顶的造化神,继续卖力跑步。
他的体力显然比林砧更好,此时林砧想说话,已经有点呼吸急促了:“他们流亡者的身份被说明了,自然很生气,但是他们到底也没告诉我们,他们为什么帮助我们。”
“神,是很难做的。”江匪浅语气中带了点惋惜:“又想彰显自己的法力无边,又因为自己的高高在上而带点对蝼蚁的悲悯,现在蝼蚁门奋起反抗,他们又震惊又意外,谁知道会做什么。”
“不是应该,应该直接对左土下手吗?”林砧气息有点接不上。
江匪浅稍微放慢了一点速度:“不,他们必然要先给我们结局,之后在给左土一个结局。是我们让他们的伤疤再次流血,我们首当其冲。”
“那他们会怎么对待我们呢?”林砧的声音忽然变了,又好像没变,既没变高,也没变低。
江匪浅的声音稳健有力:“他们要看我们挣扎到最后一刻,看我们还有什么花招。”
“为什么?”
“我感觉到了。”江匪浅并不解释。
但是林砧却认可了这个答案:“你相信你能体会出来。”
造化神的巨像忽然在空中停住了,炽热的火焰从巨像上散发出来,在空中形成熔岩似的热浪。江匪浅醒悟:“他们要降落了。”说着拉着林砧往山坡上撒腿就跑。
山坡上的空间向着空中伸展,他们很快就相对于大地而言头下脚上。也就在他们倒立过来的时候,山坡被巨大的火球轰然砸中,浓烟和烈火窜了起来,直上云霄——如果这里有天空和云彩的话。
空间像一个海螺弯曲的内壁,挡住了很大一部分灼烧,但是高温还是赶上了躲在里面的两个人,江匪浅浑身是汗,看林砧,却见后者脸色越发苍白了,不像是炎热,倒像是寒冷。
“造化神的光明果然了得,真像是把太阳从空中拽下来了。”林砧打趣。
见他还在说笑,江匪浅就放心了,但还是把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因为这个人心大,就算是死之前大概也是这副模样,恍若无事。
见火球没有击中他们,造化神十分恼火,接二连三的火球不断坠落,将大地烧的焦黑,仿佛焚尸遍野。黑色的土地瞬间变成了红色,地面上黑色的东西冒出白烟,像是生灵在惨淡哀嚎。
江匪浅的面色凝重了。
林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问:“有人?”
“不是人,”江匪浅声音中憋着什么,“但是这片大地被造化神的光明烧毁了,可以说很多年都将是寸草不生。”
“如果我们继续在里面躲着,他们总会把这地方烧毁的。”林砧暗自担心。
“我要出去,”江匪浅显然十分懊悔,“是我没想周全,他们这样闹下去,就算是没人伤亡,这片大地也会被毁掉的。”
林砧摇头:“你说保护他们的人,现在连大地也要管吗?”
江匪浅拉住林砧的手:“这是我的责任,守土就是寸土不让,尽力不让他们破坏分毫。”
林砧点头:“我们出去。”
于是两人顺着“海螺”走出去,江匪浅牵着林砧的手,但后者逐渐在漆黑之中找到了行走的窍门,多少开始能看到一些空间的曲折了。
外面是真实的火海,虽然没有火舌和跳跃的火星,但是那焚烧的感觉却强过左土任何一处着火的地方,如此集中的热量袭击者江匪浅和林砧,二人将灵明缠绕自身,才在身体周围形成一圈自保的保护层。
“造化神,不要扔火球玩了,我们出来了。”林砧朝着上面喊,他也感受到了脚下的温度,这温度还在不断上涨着,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响起,像是一个世界被践踏和毁灭时候的哭声,凄凄惨惨。林砧也心软了,他曾经能理解江匪浅,但是不能理解江匪浅说的守土,但是现在,土地就在脚下,备受折磨,高天的神居高临下,俯瞰一片火海。
动动手,他们就能移山填海,这样的本领他们曾经用在后土上,为人们敬仰和羡慕,但是现在,林砧心中只有莫名的空洞和凄凉,仿佛看到花园中的玫瑰花凋谢了,明晃晃的镜子碎裂了,镜子中的影像四分五裂。
林砧想要飞上去,和造化神的巨像面对面,指着他们,问。但是这里没有风,他只能站在地上,仰望。似乎这个地方活该臣服于造化神的威力,连一个和他们平起平坐的条件也不具备。
但是江匪浅,却在上升!
林砧惊异地看着江匪浅从地面上快速飞起,他脚下的不是风,而是那些缠绕在地面上的黑色的东西,他们被大火烧得孱弱,但此时,怀着报复的情绪,他们颤巍巍地支撑着江匪浅,像是拼劲最后的力气,将希望送到目的地。
灵明能与万物语,于是万物能相携;如果这里和后土并无不同,那么可以和灵明相语的,不正是......
胸腔中一阵暖意浮上来,四肢百骸轻轻松松,像是在泡温泉。脑子里空空,眼中的空间不断变大。世界忽然清晰,隐藏在黑暗中的空间从深水中浮现,万物透明,空间成了线条描摹出来的画面。
带我去,让我和他们相对面。请求你们。
你们就是大地,就是风,谁说这地方寸草不生,后土有的,其实这里并无不同,你们只是蛰伏,不被看见。不如大风的张扬,你们匍匐在地上,恍惚尘埃;不如云雾的飘渺,你们藏在洞穴中,似乎是寄居的生物。
但是呼唤之下,你们何尝听不见?总会应和,总会回答,正如那里的风,那里的雨曾经回答。
升起来了!林砧惊喜地看着超绕着双腿的黑色,这东西携带着他,随着江匪浅飞了起来,向着造化神而去。
“江匪浅,你看我!”林砧冲上方大声喊叫,他变成了一个男孩儿,见到了神奇的东西要和同伴分享。
江匪浅飞起来才想起来林砧似乎并不知道如何飞翔,但听到林砧的喊叫,见到他也盘旋而上,脸上洋溢着喜悦和震惊,江匪浅也哈哈大笑起来,仿佛他们只是朝着风云变幻,惊喜无限的空中飞翔,去乘风流浪,而不是去面对具有灭世之力的造化神。
越往上飞翔就越热,江匪浅额头上逐渐密布汗水,鬓角也湿淋淋的,前胸后背湿透了,衣服粘在身上。
林砧身体不如江匪浅,尚且在下方,已经汗流浃背,脸色也因为汗水而苍白,耳朵嗡嗡作响,仿佛在极深的水下,又像是极高的空中被人抓住脚踝四周投掷。
来。遥远地传来声音,是造化神的声音,伴随着这声音的是下方大地的轰然炸响。江匪浅急忙回头,漆黑的大地上又绽放出一个猩红的大洞,就在方才被炸开的大洞旁边。
再这样下去,整个大地都会斑斑点点,像是身上的脓疮,含泪的眼睛。
江匪浅飞翔地越发快了,托举着他的黑东西却像是用尽了力气,当江匪浅离着造化神的巨像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黑色忽然瓦解,江匪浅像是脱线的风筝,向上飞了一段距离,终于落了下来。
“江匪浅!”林砧大吼一声,迅速改变飞翔的方向,要接住江匪浅,但是终究差了一步,他眼睁睁看着江匪浅和他擦肩而过,就在他身边坠落下去。随他而下的,是巨大的火球,闪烁着刺眼的光泽,这火球追着他,炙烤着他,在火球经过林砧的时候,后者感到瞬间的窒息,似乎太阳被举到了他面前,正对着他的面孔,散发着叫人跪地投降的热量。
窒息,不只是因为火球,更是因为江匪浅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视线忽然模糊,本以为是急剧的高温,却忽然发现是满眼的泪水。
不敢,却仍要看那个方向,眼睛追寻着,像是试图捕捉箭矢的弓箭手。
在林砧紧张的目光中——火球消失了!在暗处的某个地方,一声沉重的闷响爆发出来,像是火球在一个幽深的隧道中爆炸了。
冉冉升起,摇摇晃晃的,是江匪浅,他上身的衣衫彻底破碎了,将就着挂在身上,在猎猎风中,这最后的遮蔽也被江匪浅扔掉了,他赤裸着上身,冲着林砧摆摆手,对造化神喊道:“你们这样上火可不行啊!”
林砧乐了,他很想知道火球去哪里了,但是和江匪浅相隔甚远,不方便问。江匪浅像是有所感应,冲他眨眨眼,喊道:“变换空间,好用啊!”
林砧这才恍然大悟:在江匪浅下落的路径中,有一个扭曲的“海螺”,江匪浅避开了海螺的嘴部,让火球落了进去,自己却在低一点的位置借助黑境的东西,改变了方向。
“妙啊!”林砧为江匪浅鼓鼓掌。
造化神显然也没料到自己的火球会凭空消失,巨大的身体慢慢开始降落,他们从未正眼看过这片土地,但现在,他们却被这里奇怪的地形吸引了,第一次降低下来,试图理解发生了什么。
“不能再让他们扔火球了。”江匪浅对林砧喊,却不动。
林砧明白,他在等待,等造化神降低一些,再飞翔而上。黑境的东西只能支撑他们到一定的高度,只有当造化神低于这个高度的时候,他们才能行动。
于是造化神的降落在他们眼中变得极其缓慢,一点,又一点。
忽然,江匪浅消失了,他钻进了方才的海螺中,又从海螺的另一端冒了出来,而这一端,正好在造化神的背面。
金色的光芒在江匪浅胸前燃起,茫茫的黑气却超绕着他的身体,像是林立的士兵,在他身后为他摇旗呐喊,又像是坚实的土地,支撑着他因为动用川纳而重逾千斤的脚。
光芒像是离弦之箭,朝着造化神激射而去,却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被什么阻拦,生生拐弯。江匪浅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并不气馁,身前光明越发璀璨,中间间杂幽暗的光晕,箭矢如暴雨,连连飞向造化神。
见到这一幕,林砧着实震惊,一时间忘记了该干什么。原本江匪浅的光明只是灵明,而现在,光明和幽暗在他面前此消彼长,波动不绝,那分明是灵明和川纳交相辉映,共同作用。江匪浅是什么时候领会了灵明和川纳合二为一的妙用?又是什么时候掌握了将川纳和灵明共同使用的诀窍。
林砧明白,自从江匪浅获得川纳开始,他就坚定不移地认为这东西和灵明不同,因为每次川纳驱动都会让林砧生不如死,直到这一次左土重逢,他们才双双意识到之前他们所以为的结论的错误性。
但是林砧仍然想不通的是,既然灵明和川纳本是同根生,为什么之前自己一直被川纳折磨?难道只是因为江匪浅不知道怎么善用川纳么?
但是不能怀疑的是,他现在好端端地站在左土的大地上,周身都是黑境的东西,却毫发无损。
这些想法在林砧的头脑中一闪而过,他迅速恢复了状态,将灵明凝聚在全身各处。在左土发动灵明到底还是和在后土不同,站在这里,灵明没法子顺畅流动,更没法投射在他所希望的对象身上。
后土的风云都是灵明的对象,投注在风上,风就能搭载着人运行千里,投注在水上,水就能奔涌不绝,为神师开辟道路。但是这里既没有风,也没有海,只有黑魆魆的鬼魅似的东西,遍布整个世界。在这样的环境中,江匪浅是如何让灵明凝聚成箭的?
一时间,林砧的脑子里乱哄哄的,既为自己不能动用灵明而羞愧,也为江匪浅是如何动用灵明的而感到好奇。
众多的箭矢终于将造化神的严防死守攻破了一个角落,一根箭矢穿破了造化神身边耀眼的明光,扎在了那巨像之上。震耳欲聋的声音震颤了整个左土,那是造化神惊怒交加的声音,不像是生命的哀嚎,而是如同千万的黄钟大吕同时奏乐,是天堑的巨石砸落,相互摩擦,是天穹变成了青铜,塌了下来,落在了生铁的大地上。
林砧耳朵一阵嗡鸣,吱吱啦啦的声音在耳朵里回响,像是闪电钻进了耳朵。一时间的是反倒让他的眼睛更加敏锐,相隔重重热浪的波纹和火海的梦魇,他看到了江匪浅在向他打手势。
背靠黑暗,紧握黑暗,脚踏黑暗,双眼幽深。江匪浅坚定地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用奇妙的眼神看着林砧,他像是扎根在了这片黑黝黝的土地,被黑暗包围。
伸手,黑暗超绕着手指,踏足,黑暗包围着双脚,睁眼,眼睛里面幽深如同黑海。是被黑色浸染了灵魂?还是被黑色渗透了肺腑?
如此暗沉的颜色中,那个人却熠熠发光,成了林砧唯一能看到的东西。相比起来,造化神在天上的异彩流虹反而让人眼睛发疼。
不明白么?林砧似乎懂了什么,但是这感觉如此隐晦而幽微,以至于只有在梦中才能感受到。他触及了什么道理,几乎一伸手就能抓住,但是这个道理又是脆弱而传瞬即逝的,只要他少一不留神就会灰飞烟灭地遁逃。
背靠黑暗,紧握黑暗,脚踏黑暗。在黑暗的土地上,就要尊重黑暗,正如在后土之上就要尊重光明。那些光明能给你的,黑暗也可以。
如果林砧现在敢说灵明是什么,那灵明必然不是光明,明在于后土,而灵在于自己,不灵而无处见明暗;纵然不明不暗,不阴不晴,那份灵通也是恒在的。
原来这就是神山的用意......不阴不晴,不见日月.......
原来神师的家从来不是后土的样子,而是后土之上最像左土的地方。
这些想法都像是风中的飞絮,在林砧心中凌乱着,但是他的动作可就坚定多了,不等自己完全明白,他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从江匪浅那里学来的站姿真的给了他力量,不管脚下是虚空还是黑气,林砧都感觉现在身后有什么在支撑着他,帮助着他。那是无言的存在,但是就在身后,不离不弃。
灵明艰难地流动着,终究冲破了阻塞,搭上了对面的什么。那不是林砧所熟悉的任何,但却也充满力量,甚至更自由,更有力。
瞬息之间,箭矢从林砧这边也射了出去,正中造化神。再两厢箭矢的夹击之下,造化神多处中箭,吼声越发狂躁。
见林砧也能操纵箭矢,江匪浅很是高兴,见造化神已经被激怒,连忙朝林砧招招手,林砧会意,飞到江匪浅身边,堪堪躲开一个从天而降的火球。
“我们快到左土的核心了,执吾剑就在那里。我利用地形和他们周旋,你借执吾剑的剑气和他们对抗。”
换一个人,接受如此含糊的指令,必然要再问上几句,林砧自己就是将领,自然有所领悟,不必多问,随着江匪浅向执吾剑埋藏之处飞去。
造化神紧追他们的脚步,总是他们飞得再快,造化神跟随他们也不费力。
这样尾随了一段距离,像是看出了他们并没有其他打算,造化神终于动手了,天空猛然变亮,不是太阳升起,而是一张金光灿灿的罗网在空中织就,笼罩四野。
江匪浅瞳孔一缩:”不好!“
林砧也意识到,江匪浅的计划这就要宣告失败:他本来打算利用空间的优势躲避造化神的火球,并伺机反攻,让造化神分身,好让林砧得手,但是现在,天罗地网已经遍布,纵然江匪浅再空间中腾挪躲闪,只要他一出来,不免还是要遭受落网的围捕,无处遁形。
“我们一起去找执吾剑吧。”林砧喊道。
“事到如今,只能如此了。”江匪浅恨恨地道。
罗网一旦形成,就开始降落,他们没飞多远,罗网就已经距离他们头顶只有几丈的距离了。
“进来。”江匪浅一扯林砧,两人落进了一个空洞中,这个空洞看上去就是一个山包的顶端,却不知道里面别有洞天。
空洞中更加黑暗,伸手不见五指,闻起来有一股湿润的味道。
“这里有水?”林砧睁眼瞎,盲目猜测。
“不是,但是从这里可以到达执吾剑所在的地方。”
“这里能通往地心?”纵然林砧知道自己的问题实在多余,但是一想到即将深入大地的深处,他还是激动不已。
江匪浅却不显得激动,凝重地道:“据说后土的地心是永恒的火焰,能把人瞬间分为灰烬,左土的地心却不然,这里是永远的寒冷,就像是云机山君的书房,万年都是大风和凝霜的石头。”
“你还能找到执吾剑么?这么黑,又这么深?”林砧问。
“一定要找见。”
“但是执吾剑移位左土就会动摇,这是你说的。”
江匪浅停住了脚步:“有什么两全之策?”
林砧不说话,他知道江匪浅不是在问他。果然,江匪浅自顾自叹息:“当然没有,但是执吾剑必须被带走。”说着,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剑。
按理说,江匪浅赤裸着上身,腰间的剑应当很容易被看见,但是纵然是林砧,也从未注意过这把剑。
“这是什么?”
江匪浅抚摸着剑身:“这是石胆,滋兰我送给伊泄心和陆羽他们防身了,他们最近穿梭于左右土之间,需要格外注意。”
林砧点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江匪浅将自己的配剑送人,他问:“我怎么从没发现你携带着石胆。”
江匪浅笑了:“没看出来么?石胆变短了,这些年,我将石胆重造了。”
“你会铸剑?”林砧真的被江匪浅惊讶住了:“还是说你找了什么能工巧匠?”
“我自己铸成的,就在左土。”江匪浅郑重地抚摸着石胆:“我将川纳灌注其中,现在,是时候让石胆发挥作用了。”
林砧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你要让石胆代替执吾剑的位置?”
冷锋横在眼前,江匪浅让林砧仔细看石胆剑,他说:“左土就是缺少这么一个残片,石胆剑中灌注了我的川纳,也算是左土的一部分,充当补缺还算可靠,只不过,必然不如执吾剑稳固,估计支撑不了太长时间。所以,在石胆剑支撑不住之前,我们必须化解危机。”
林砧忽然问:“我虽然相信你的判断,但是我想知道,我们能把造化神如何?我们无法杀死他们,他们是神,和我们不同,他们根本不会死。把他们赶走么?他们不杀死我们绝不会甘心离开,但是我们死,左土难道就能逃脱么?”
江匪浅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是呀,我们杀不死神,我们只能迫使他们就范。”
林砧苦笑:“凭什么?”
“我王。”一道沉闷而虚弱的声线在他们身后响起。
江匪浅和林砧正在激烈的讨论中,谁也没注意背后有人,都吓了一跳。
一滩黑水泼洒在江匪浅面前,浸染了他的衣袂。
“你是......”
“这是左土人?”林砧这才反应过来,面前的黑水不是真的水,而是一个左土人。
“我王......”嘶哑的嗓音有些熟悉。“
江匪浅倒吸冷气:“智者,你怎么在这里?”
“我冲破了光明网,但是却没有几句话的时间了。”
江匪浅屏息,不再言语,听着智者微弱的声音。
“你们的朋友在东边,他们准备过来,这是东方的瞭望者传来的消息。”
江匪浅攥紧拳头,表示听到。
“你们是不是要杀死造化神?”
江匪浅沉默,他不敢言语。林砧轻声道:“智者,我们杀不死造化神。”
“你们是不是觉得,让他们把你们杀死,就算是完成任务,没有遗憾了?”
没人回答,林砧和江匪浅忽然觉得自己既胆小又愚蠢。
“我王不要觉得自己是胆小的,又或者是愚蠢的,”智者真就像看透了江匪浅他们的心思,道,“如果他们能主动离开,当然是好,但是除非用他们的性命要挟,否则他们怎么会轻易离开?因此你们只有尽力一搏和抛投洒血,却没有解决的的方案。”
江匪浅心中一动:“智者,你冲破重重围困来到这里,难不成有什么妙法?”
“事到如今,确凿的妙法已经没有了,我们左土的人只能仰仗您。我知道您听过很多后土的故事,今天我是否有荣幸为您讲述一个左土的故事?”
“请讲。”江匪浅的声音彬彬有礼,却暗含哽咽。
“在左土和后土分开之后,我们的族人中开始流传这样的故事:两块土地之间未必需要是无望的黑暗,也可以是可以跨越的东西,就像一片水域,任何人都能乘船通过。”
智者对后土的认识远在江匪浅的意料之外,他做出的譬喻正合乎江匪浅他们的理解力。
“水域......”江匪浅喃喃,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情景。
“我们之间之所以是只有神能跨越的永夜,是因为我们彼此不肯接纳对方,我们如此畏惧,相隔又如此之远。”
“那么,怎么才能把我们重新联系起来呢?”江匪浅迫不及待地问。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永夜的黑暗如何变成河流。但是我总是在想,我们之间的距离是造化神造成的,却不是我们自己造成的,我们可以将这距离消弭掉。”
林砧插嘴:“这个距离可不是绝对的,本来我们还以为人在对方的土地上不能存活,但现在我们却发现,川纳和灵明居然是一种东西”。他这时候才想起来问江匪浅:“为什么来着?”
江匪浅摆摆手,让他先听智者说。
智者却没什么可说的了,他呻吟了一会儿,终于气喘吁吁地道:“如果两块土地真能握手言和,说不定奇迹就会出现,永夜就会变成河流。”
智者不是人,因此不会咳嗽,但他很明显已经虚弱到口齿不清的境地了:“我王,您记得,我接住您......”
“我记得,”江匪浅的眼神在黑暗中变得温柔,他能洞悉黑暗,因为川纳和灵明在身,但是这时候,他宁肯自己什么也看不见,特别是看不见这个已经化成一滩水的智者。
看来智慧肯定没形状,如果不然,凭借智者的的智慧,至少还是栩栩然充满生气的。
“我是不是很奇怪,所有左土人中,只有我非要和您说话。”
“不,”江匪浅双膝跪在智者面前:“是你把我引入了这里,真正引入这里。如果不是你,我会以为自己在怜悯,但是因为你,我知道了自己是在守护。”
“哈哈....”智者的笑声已经快听不见了:“是不是因为我最聪明?”
江匪浅笑了:“是,你最聪明,你是左土人中的代表,你由他们所有人集成难过的智慧。”
“您在安慰我,但是在走之前能听到这话,我还是,很高兴。”黑水中丝丝冒出了烟雾,像是水在高温下终于要变成风云。
“我王,我该让您立马走,但是却还和您说话,我想......这样我是不是很自私,这算不算我的污点?”
江匪浅肃然:“不。就算是,这样的自私,你总值得一次的。”
林砧眼前忽然一阵火热,是热腾腾的气蒙上了他的眼睛。耳中听智者说:“我王,如果黑暗成海,请带我去看。”
再无声音。
“智者......”林砧出声,声音显得很大。
“智者走了,”江匪浅站起身:“我们也走吧。”
“你知道如何让黑暗变海?”
江匪浅看着他:“智者说,两地握手言和。”
“怎么握手言和?两块土地费了好大劲才分开。”
江匪浅摇头:“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没人认为山岭能通行,但你总会在山岭上看到被人踩出来的小路,那不是神的痕迹,神从未在那里设计一条人走的路,但是人还是走了,走了自己开辟的路径。记得老神师毁灭执吾剑的时候在天母山中发现的开凿了一半的路径吗?”
“记得,那就是骨人开凿的。”
“对,那就是人走出来的路,他们当时被黑境的气息感染,变成了骨人。失败了,于是修路中断,没人继续尝试。但是如果有后来人继续修,继续修,直到修通呢?”
林砧耸肩:“没有用,修路的人都会变成骨人,就算修通,也只是多了一堆变不回来的骨人和不能走的路。”
“修路的人变成骨人,我们就以为两块土地之间绝无沟通的可能——为什么?”
“为什么?”林砧不明白江匪浅为什么要此时像这种奇怪的问题:“苦屉菜吃了会死人,于是苦屉菜理所当然不是一种食物。”
“对,我们一直这样以为,但是真是这样吗?”
“难道不是这样吗?江匪浅,过分怀疑不是智慧,是愚蠢。”林砧有点没耐心了。
“林砧。”江匪浅安安静静看着他,像是要将他的神魂拽回来固定在某个点上:“黑境既能射出恶毒的箭矢,也能搭建坚固的陆桥,道路未通,后土人中了左土的箭矢,变为骨人;左土东侵,意欲侵占后土,族人这才变成骨人......”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中箭了?而我现在安然无恙,是因为迎接我的是‘路桥’?”林砧问,眼神中带点怀疑的挑衅。
江匪浅冷静地看着他:“两个不同的世界相互认可需要时间,没有见到彼此的真容之前当然是剑拔弩张,更何况左土面对的是才在他们的毁灭之上成型的后土,射出狠毒的箭矢很正常,造成后土的伤亡也很正常。只可惜,后土永远是站在光明中的那一个,看不见黑暗中的世界的样子,可惜了。”
在江匪浅平静的话语中,林砧也安静下来:“如果那条路修通了,左土见到了后土的样子,那么事情就会有所不同。”
“是,但是那毕竟是一件有偶然性的事情,我们不能将命运系在那件事情的转机上。”
“那么后来呢?是不是天母山的倒塌让左土终于看清了后土的样子,他们是不是在观察我们,观察我们的生活起居,语言文字?观察我们如何东迁,如何重振家园?”他忽然想到什么,抓住了江匪浅的手:“你是左土的王,是你让他们这么做的?”
江匪浅反手握住了林砧,像是要包容林砧的激动,而不是禁止他这样做,尽管这时候激动实在是不合适。
江匪浅:“不是我让他们这么做的,而是当烟尘散尽,一个世界清楚地摆在面前的时候,任何不愚蠢的人都会这么做。后土不会进攻左土,左土为什么要进攻后土,我们只有观察,希望认识这个曾经被高耸的山脉挡住的世界上的人。我曾经见过左土人在东海岸站成一排,像是世界尽头的城墙,他们在观望后土的方向。”
“他们看见了什么?”林砧的声音像是梦呓。
江匪浅捋了捋林砧的头发,发现他的头发长而柔软。“去往后土的骑士为他们带来了消息,他们是观察后土的先锋队。他们本来以为会看到和他们迥然不同世界,但是他们错了,虽然后土的人生活在光明中,却和他们没什么区别,他们有的惊恐、怀疑和无知后土人一样也不少,甚至比他们拥有更多的这些情感。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在造化神创造的世界中仍然有这样的苦难?”
林砧叹道:“于是他们明白,将一个世界毁灭的神未必会创造出超越了这个世界的东西。”
“正是如此。”江匪浅一声叹息喑哑在喉咙中:“你以为左土人的心中只有蛮荒的愚蒙?不,他们观察之细致让人惊叹他们的领悟和智慧。你以为左土对后土只有憎恨和侵略的野心?不,这些情感很早之前就已经转化成了怜悯,在怜悯之前甚至有同病相怜,而在这之前,还有尊重,这大概是你怎么也不会想到的。”
林砧和江匪浅相握的手收紧了:“我明白你为什么为后土挺身而出了。”
“你不是早就明白了么?”江匪浅戏谑道。
林砧摇头,他的表情纯粹的像是孩子:“这才是真正的原因,你了解,所以你尊重;你们同甘共苦过,你才能了解。”
十三年的时间在江匪浅的脑中咆哮而过,像是要将他压制的东西翻上来,江匪浅捂住胸口,把这些动荡的情绪抑制住。
“我本来只知道左土对后土态度的变化,知道两个世界的彼此敞开带来了了解对方的转机,但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这就是灵明和川纳相容的原因。世界相分,川纳就是箭矢,左土之王视后土为敌人,他所给我的川纳就是刺伤灵明的箭矢;但现在,这川纳已经是我的,这不是进攻后土的利器,只不过是我仰天高地深的工具,它自然就不是箭矢,而是陆桥了。”
江匪浅环抱住林砧:“正是这个陆桥,将你接回来了。这个证明,还不够吗?”
林砧心中剧烈震动,他在江匪浅耳边回答:“我相信。”
江匪浅环抱林砧的手收紧,像是要将林砧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我们现在就用陆桥将两片土地联通好不好?”
林砧笑了:“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小师叔,当时你准备让两块土地分开的时候也是如此坚决。”
“怎么能这么说?”江匪浅微微一笑,跪在智者消失的地方拜了一拜,继续向深处走去了。
越走,身上越发沉重,像是被什么黏住了,林砧忍不住呲牙咧嘴:“就像是在鱼的肚子里趟水。”
“不错,我们正是在左土的腹部,左土的心脏就在这里。”
林砧本以为江匪浅只是一个比喻,但就在江匪浅话音落下之后,林砧听到了沉重的敲击声,声音一阵阵传来,很有规律,真的就像心跳一般。
林砧瞠目结舌:“江匪浅,你真的是说真的?”
江匪浅解释:“这不是真的心脏,左土的心脏当然和人的不同,你不用担心看到一个山峰那么大的心脏悬置在空中。”
他说中了林砧的想象,但是后者因为这个想象太过夸张而死不承认:“胡说,我本来就没这么以为。”
他欲盖弥彰,江匪浅也不戳穿他,说:“正如后土的内部蓬勃着火焰,这里也有涌动的东西,如果你愿意,可以称之为河流。”
“你不是不记得将执吾剑扔下去的时候下面有什么吗?”林砧对江匪浅的话记忆犹新,这时候江匪浅忽然通熟这下面的构造,林砧不由得十分怀疑。
江匪浅的眼睛忽然放空了,落在不知名的点上,他像是被山妖精怪吸取了魂魄。“我以为自己忘了,这些年我始终不记得下面的样子,但是当我真正走下来的时候,就都想起来了。”
“十三年你从没来过?”林砧问。
江匪浅耸肩:“没事我来这里做什么?我可不喜欢经常和执吾剑共处一室。”
这么说着,江匪浅忽然转弯,林砧紧跟在后面,绕过一个弯,眼前赫然是巨大的空间,滚动的沸腾的东西涌起一阵阵“波涛”,而在波涛正中,起起伏伏的,是一块形状奇怪的东西。
“那是......执吾剑?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林砧没见过执吾剑,但是常识告诉他一把剑至少不应该是形状不规则的。
“执吾剑吸收了左土的东西,越发壮大了,形体也就更加——健壮了。”江匪浅费劲地找了个词来形容。林砧大笑。
“等我,我把石胆和执吾剑替换。”江匪浅说着,正要跃入“波涛”中,林砧却将他拦住:“我能替代你去吗?”
“当然不行。”
“为什么?”
“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当然知道,不就是将执吾剑拔出来,把石胆放进去吗?如果产生什么晃动震动和波动,就用灵明加固石胆。”林砧振振有词。
江匪浅深深看他:“想得不错,但是不行。”
“因为我弱?”林砧故意问。
“当然不是。”江匪浅觉得有一丝气恼和烦躁爬上他的脊背:“我只是......”
“只是不想让我去冒险。”林砧笑了:“但是你不觉得外面更需要你么?替换碎片只是一时之计,风险不可知,但是外面的风险却是非要你抵抗不可——不要将川纳浪费在这里。”
风险未知。江匪浅品味了一下这句话,终于决断:“好,你小心。”将石胆递到林砧手中,后者掂量一下,飘然进入波涛。
冰冷,像是赤脚在冰原上行走。不一会儿,冰冷变成炽热,双脚像是被炙烤,紧接着,这感觉传递到身上,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炼炉中。
痛苦虽然剧烈,但是对于林砧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经常忍受痛苦的人至少会养成两个习惯,其中一个就是忍耐痛苦,而另一个林砧却不具备,那就是不住谈论痛苦,直到每个人都厌烦。
终于,在他的双脚失去知觉之前,林砧到达了执吾剑旁边。
面对这把曾经引起后土血雨腥风的剑,林砧无言地望着,甚至来不及心潮澎湃,就伸手将执吾剑抽了出来。
一阵振聋发聩的声音传来,虽然比造化神的嚎叫好些,但仍然是催金断玉,令人齿寒。
林砧咬紧牙关,心中暗骂:看上去是插在了水中,实则却像是卡在了石头里,骗人的鬼东西。
执吾剑曾几何时蛊惑人心的力量已经在它回归左土之后削减了,在后土的肆虐和风光都被这里的环境消灭了,现在的执吾剑似乎是失智的人,身体虽然强壮,却没了鬼主意,拿在手中只感到力量,却没了令人自我怀疑的本事。
林砧的手既快且稳,执吾剑拔出来的瞬间,石胆已经插了进去。如果水有感觉的话,他甚至无法感觉自己身上有什么被替换了。
纵然如此,林砧预料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就在执吾剑被拔出来的刹那,一个大浪飞了起来,从林砧身后击中了他。林砧听到耳边风声,下意识一躲,却还是动作慢了,被大浪之间卷进了水中,执吾剑也随之消失。
江匪浅在岸上看着,心中一冷,紧随林砧跳了下去。他不怨林砧没躲过,他自己也很难做得更好。林砧虽然屡次受伤,身体虚弱,但是反应和机敏却仍然不输,如果林砧躲不开,就很少有人能躲开了。
黑水并没有黑色本身那么漆黑,其中有着疏空的地方,似乎是透明的水,从那些地方透进来一丝类似于光线的东西。
凭借着这微小的帮助,江匪浅在波翻浪涌中奋力寻找林砧。这时候他觉得没有了上衣的束缚实在不错,他的动作更加敏捷了。
就这样折腾了好半天,正在江匪浅逐渐开始感到心慌的时候,他的肩膀被人扳住了,手中被塞了一个东西,长而沉重——是执吾剑。
江匪浅想也不想,反手将身后漂浮的人抓住,奋力向上游。水面绽开两朵水花,江匪浅和林砧的脑袋冒了出来。江匪浅习惯了这里的环境,没什么多余的动作,似乎水上水下一个样,林砧却着急忙慌地擦脸。
“等等,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林砧对这里的水很是着恼,这里的水就像是喜欢他的眼睛,一个劲地往里钻,弄得他在水下尚且能睁眼,现在反倒觉得眼中有异样。
江匪浅抓住他的手不让他乱抹脸,把他带到了岸上。执吾剑悠悠冒出黑气,江匪浅将它立在一边,帮着林砧将眼睛擦干净,这才说:“你的身手还是好得很,换成是我,不可能那么快。”
“应该的,应该的。”林砧露出牙齿地笑:“我曾经当过弓箭手,弓箭手的要领就是要手快——我都练出来了。”
“还以为你一直驾驶战车呢。”江匪浅揶揄了一下,正打算带着执吾剑走人,脚下却一阵晃动。
林砧好不恼火:“已经折腾了一次了,怎么还没完了。”
江匪浅快速回头,发现插在黑海中央的石胆剑正在剧烈颤抖,好像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不好!”林砧显然也看到了,飞身向着石胆的方向冲过去,但是这次他却没能飞起来,而是落进了黑水之中。
这是江匪浅始料未及的,他紧跟在林砧之后冲向石胆,却也掉进水中。
“江匪浅,灵明和川纳不好用了,这里没什么能帮助咱们了。”
拔出执吾剑,左土因震动而一时间不能响应他们的召唤,这也正常。江匪浅这么想着,也就平静下来,他做个手势,向着石胆游了过去。
两人在水中都是一把好手,林砧也学聪明了,入水的时候紧闭眼睛,好歹没让黑水再进入眼睛。
临近石胆,江匪浅就察觉,剑身上裂开一道细细的纹路。“石胆剑终究不如执吾剑啊。”江匪浅叹气,川纳聚集于胸膛,流入双手,经络之中充斥滚滚不绝,紧握住了石胆的手柄。一阵爆裂从江匪浅的手中传出,像是光明要从他的手中逃逸;石胆的身体不再暗淡,开始流动着不属于钢铁的颜色。
一时间,整片黑暗都被点亮了,倒映在江匪浅和林砧眼中的只有斑斓的色彩。虽然斑斓,却也纯碎,虽然纯粹,却也丰富,正像是云机山君盲了的眼睛。
“我把川纳分给它,希望它再坚持一会儿。”江匪浅的声音中听不出明显的吃力,但是林砧却知道,这好比人的流血,虽然并不会显著疼痛,但是后果十分严重。毕竟,川纳和灵明是发自自身的一部分,从来都是“用具”,正如人的心脏肺腑,怎么能随意“送出去”?
想要阻止江匪浅,却不敢乱动,只好咬牙切齿地警告:“江匪浅,把川纳给他,正如将两半肺叶送人一半,对你损伤极大。”
江匪浅眼睛盯着石胆,却在对林砧笑:“没事,我有灵明和川纳,送走一个,还有一个。”
“真是胡来!”林砧摇头,忽然双手一送,将江匪浅往后一推。江匪浅凝神在川纳之上,精神紧绷,身体松弛,完全没料到林砧忽然推他,向后一翻,掉进了水中。
林砧一闭眼,双手握住了石胆。
这是江匪浅的随身佩剑,带着江匪浅特有的冰冷和安静,沉甸甸的,虽然变短了,但是仍然稳重有力。
江匪浅冒出脑袋,吐出一口水,喝到:“你不许动!”
把灵明给出去,就像弥历山君一样,这太简单了,不需要集中精神,也可以。没等江匪浅爬上岸,一道电光就环绕了林砧和石胆,执吾剑被这雷电般猛烈的力量击中,掉入水中,砸在江匪浅身上,被他一把抱住。
炫目的白光之中,石胆周围冒出火焰般的光影纹路,像是忽然长大了几十倍。而在它的背后,一个修长的白影子飘然而立,双手仍然紧握着剑柄。
“江匪浅。”江匪浅听见林砧叫他。
“我在,我在!”江匪浅大吼,想要用声音盖过雷电。
“快去,快去。”
“林希声!”
“左土不会震荡,你要抓紧时间。”
江匪浅抓紧了执吾剑,却忘了抓在剑身,两手鲜血淋漓。林砧将灵明供给石胆,精神和石胆“黏”在一起,他们会一起驻守左土的心脏,直到这条联系被破坏,被中断。
但到时候,林砧会怎么样?
满脸是黑水,泪水也就看不见了。江匪浅奋力朝着来时的岸边游过去,却忽然发现浪潮消退,他又能飞起来了。
一路凌波,平静的光芒在身后闪烁,映衬出了江匪浅的影子,消瘦修长,疲惫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