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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东极与西鄙 ...

  •   原路返回,脚步声像是战鼓和雷霆,让江匪浅越听越是心中狂跳。外面还是天罗地网,流火一般的罗网没等江匪浅从空间中冒出脑袋,就把炽热的火焰不遗余力地笼罩在了江匪浅的身上。

      江匪浅昂起头,眼泪被罗网的火热蒸干了,只有眼底的酸痛和肿胀,此时,他心中也是同样的感受。

      执吾剑被他紧紧抓在掌中,剑的表面几乎都被他的鲜血洗过一遍,显得狰狞却干净,泛着红色的光。

      “造化神。”江匪浅朝着空中喊,罗网瞬间找到了攻击的对象,朝着他的方向急速缩进。

      江匪浅微微冷笑,反手将执吾剑插入了脊背的位置!

      执吾剑并未贯通他的脊梁,更没有鲜血飞溅,而是化做幻影,和江匪浅的脊背融为一体,像是为他重新打造了一条坚不可摧的脊骨。

      背靠执吾剑,仿佛背靠着坚实的大山,背靠着整个左土,这把曾经让后土天翻地覆的宝剑终于再次展现出他的威力来。

      随着江匪浅催动川纳,一道道黑色的气流仿佛最锐利的刀剑,砍瓜切菜一般将罗网斩断,看似坚韧的罗网寸寸断裂,掉在地上,将地面烧出一个个斑块。

      造化神的动作一滞:“执吾剑......”

      “是啊,正是执吾剑,这是你们从左土取走的碎块,我将它重新带回左土。”江匪浅低声说,不是说给造化神,而是说给自己,他希望身边有个人能听他说话,但是他所期盼的人现在还在深渊中等待,等待他成功。

      如果不成功,迎来的将不只是左土的毁灭,也是林砧的死亡,当然,这也意味着江匪浅的死亡。

      于是江匪浅没有片刻停留,他趁着造化神发愣之机,忽悠窜上天去,川纳在手中变成一条长鞭,扬起无数尘埃和烈火,正中造化神的身躯。

      他击中了造化神。

      那一瞬间,江匪浅的心跳仿佛要停止了,他眼睁睁看着造化神伟岸的身躯出现了一个缺口,滚烫的红色的东西从中流淌出来,巨像忽然歪斜,摇摇欲坠,造化神却没有吼叫,空气死一般的安静。

      但那安静也就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忽然间,天崩地裂一般,狰狞的红色流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滚滚的火焰怒吼着,携带着万顷之势,瞄准了江匪浅一个人。

      那一瞬间,天地变色,江匪浅的瞳孔中全是赤红色,像是他的眼睛也燃烧了。

      你拿什么赢?火焰对江匪浅叫嚣,他们的灵魂中全是造化神的声音,江匪浅尚未接触到火焰,就听到了造化神的咆哮,那不是一声短促而无意义的咆哮,而是一段咆哮的鞭笞。

      后土的野种,居然成了为左土卖命的叛徒,光明神的孩子,居然为这片丑陋的地方拼命。傻透了,该去死!纵然大千世界神上有神,却也容不得你们肆虐翻起大浪。

      声音像是被打雷闪电记录下来,在空旷的山谷一遍遍回放,每一遍都叫人心惊胆战。

      这是造化神的辱骂,是他们的怒火。原来他们的怒,真的是火焰,不高贵的火焰,而是燎原的野火,如此黑暗,如此暴虐。

      江匪浅的瞳孔变细了,像是蛇,成了一条缝。执吾剑在他的脊髓中燃烧,像是炼铁时候烧得滚烫的炉子,供给最大的热量。

      热浪将江匪浅吞没,天空一片血红,如同长河落日,却比那惨烈千倍万倍。

      烈焰中伸出一双黑色的羽翼,那不是羽翼,却酷似羽翼,舒展而强壮,这东西逐渐长大变长,终于形成一堵灰色的围墙,将烈焰挡在墙外。

      在墙的中央,站着江匪浅,这翅膀一般的墙壁就在他身后伸展开去。江匪浅紧皱眉头,双眼紧闭,脸上因为热气而流汗发红,牙齿咬着嘴唇,鲜血从齿缝中流淌出来。

      他在坚持,也是在酝酿,外面的狂风暴雨在他听来是空空,他的脑海中全是智者临死前的样子和林砧的声音。

      快去,快去。

      黑色翅膀越来越浓厚,从最初轻薄的灰色变为凝重的黑色,似乎是从烟云变为了铜墙铁壁。

      火焰逐渐削弱,黑云却在翅膀周围凝结成利剑,一把把剑无情地对准了造化神,火焰刚一结束,利剑就沿着火焰的路径回溯到了造化神的身体。

      一阵乱雨,每一滴雨水都是堪比金铜的利剑,冷酷无情地扎进造化神的身体中。

      “我凭什么?”江匪浅此时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五脏六腑像是被移动了位置,浑身疼痛,嘴角慢慢渗出鲜血。

      他抹一把嘴角,回答了火焰的问题,尽管那火焰此时只剩余烬:“这个世界,两块土地,他们的运气都站在我背后,我凭借的,就是他们。”

      他冷眼看了看造化神被利剑刺中后天崩地裂一般的融化,就这么踏着乱流和火焰腾空而去,向着东方飞走。

      伊泄心和陆羽站在岸边,手拉着手。不是小孩子才有这个举动,大人也会,也别是在紧张到极点的时候。

      他们能感觉到对方手中的汗水,滑腻腻,冷冰冰的。

      “我们走过去吧?”伊泄心问。

      陆羽嗯了一声,却没动作。

      “呦,我们的大巫师居然紧张了。”伊泄心揶揄。

      陆羽淡淡瞟了他一眼:“你不也是?”

      伊泄心干笑两声:“是啊,当然了,谁不紧张。”

      陆羽忽然问:“伊,要是我们折在里面......”

      “没事,”伊泄心想也不想就回答:“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陆羽的眼睛深邃:“谁说只有老人才会放不下?”

      “那么,你放不下的是什么?”

      陆羽摇头。

      伊泄心安慰:“没事,没听人家说,人会有下辈子的。”

      陆羽失笑:“这你也信?你是不是神徒了?”

      “神徒怎么了?”伊泄心理直气壮:“神徒也是人,人喜欢幻想,我就喜欢。”

      陆羽淡淡笑道:“人才不是想要下辈子,而是想让这辈子无限延长。”

      伊泄心想了想:“也对。”

      陆羽另一只手拍拍伊泄心和他紧握的这只手:“走过去,我们这辈子就被无限延长了。”

      “怎么说?”伊泄心这么问,但是心中有答案了。

      而陆羽之所说正是伊泄心心中所想:“这件事情会让你永生的,就好比将死蝴蝶晒干了放在柜子里,这只蝴蝶就永生了。”

      伊泄心笑着拍了陆羽一巴掌:“真不会打比方。但是我明白了,这件事情会叫人永生的,也不错呢。”

      对面的光明现在称得上激烈了,像是数百面战鼓催促着光明奋勇向前。

      两人深吸气,十分默契地迈出一步,进入了幽暗的“河流”。

      进入河流的一刹那,两人几乎要被席卷而来的声浪击垮了。

      “是谁在哭?谁在尖叫?”伊泄心捂住脑袋,痛苦地喊道。

      哭声震天,像是兵荒马乱的村寨在接受一次洗劫。陆羽不明就里,他尝试着捂住耳朵,但是无济于事,声音坚持不懈地钻进来,像是打定主意要将他的脑子钻一个洞。

      声音让他的视线模糊,不意间往前一看,忽然发现一层层涌荡得黑浪朝他们本来,仿佛万马奔腾。

      “伊!”陆羽赶紧拉住伊泄心:“那是不是左土人?”

      可惜,伊泄心现在耳中全是尖叫和呼号,根本听不见陆羽得声音,对陆羽的拉扯无动于衷。

      不能再往前了,会被汹涌而来的左土人淹没的。陆羽情急之下,将伊泄心一只胳膊架在肩膀上,像是搀扶伤员一样,裹挟着伊泄心往岸上退去。

      刚转过身,一道强光射在他们背上,炽热的空气捂住了他们的口鼻,叫人瞬间窒息。陆羽正调动浑身力气,气喘吁吁,这一层热□□他胸口发闷,胸腔中空无一物,一阵晕眩。他晃了晃,倒在黑水中。

      身边伊泄心不明所以,被陆羽夹带着,也随着倒在水中。数不清的左土人像是粘稠的液体,就要蔓上他们的身体,将他们踩碎。

      金光如同落下的雨点,密集地打在左土人身上,他们行进的速度大大减缓,整个队伍乱成一团,原地扭曲成奇怪的形状,象是一团面在被揉搓。

      “是造化神!”陆羽大喊,但是他的声音淹没在耳中不绝的回响中了。现在,尖叫和呼号变本加厉,几乎要将他们的脑袋炸开了。

      就在此时,陆羽觉得伊泄心狠狠拍打着他,转头看,伊泄心正疯狂地笔画着什么。陆羽强忍着头痛,认真看,明白了,伊泄心在说:这声音,都是左土人的惨叫。

      陆羽明白了:造化神的光明好比箭矢,击中左土人,他们就会像寻常人中箭那样,一命呜呼。

      明白了这个,陆羽登时发现左土正处于极度的危险中。看来,他们是被造化神从土地之上逼着向东逃窜,进入了这“河流”之中。

      “江匪浅和林砧呢?”陆羽徒劳地冲伊泄心喊,当然,对方不仅听不见,而且不可能知道答案,不仅伊泄心不知道答案,而且没人知道。

      两人正在惶惑不解中,忽觉得余光之中闪过一道微弱的光彩,虽然是光明,却不同于造化神如流焰一般的光明。

      “江匪浅!”伊泄心激动地抓住了陆羽的胳膊。

      陆羽也看到了,在高空中飞翔盘旋,环绕着造化神的,正是江匪浅。他的双腿被黑色的烟气包裹着,仿佛支架,将他高高举起。他的身边环绕着微微的光线,夹杂着沉郁的黑气,二者融合在一起,竟然毫不相斥。

      江匪浅这是将左土和右土的力量融为一体了么?陆羽暗自奇怪,却也暗暗激动。环顾四周,却不见林砧,他刚感到一丝喜悦的心又喧嚣起来。

      黑色的翅膀伸展开,如同长虹贯穿了天空,金色的箭矢被阻挡在半空,劈里啪啦,无力地落入黑海之中。

      高天之下,漫漫黑海中,左土人和右土的两位勇士对立而站,大家都抬着头,紧盯着空中正在发生的。

      他们之间,不过须臾。

      江匪浅对面是造化神。造化神此刻仍然是巨像,却已经带了伤痕,巨大的形体是他的优势,却也导致他不够灵活。

      江匪浅不觉得自己是在面对神祈,反而觉得自己在面对发狂的野牛,着巨大的形体中没有理智,没有天地开辟时候纯洁的热忱。

      “造化神。”江匪浅开口,嗓音里面全是烟火,沙哑不堪。

      他一阵剧烈的咳嗽,吐出血来,却继续用撕裂一般的嗓音谈判着:“事情到此,你们肯不肯住手?回到你们的地方去。”

      造化神不吭声,火焰却吐露着他们的声音:无处可去,终年流浪。到哪里去?

      江匪浅从他们简短的话语中嗅到一丝疯狂的气息,仿佛这两位真神真的要失去神智了。

      “你们既然是流浪者,凭什么毁灭别的世界,将黑境当作你们的花园?凭什么灭杀黑境的人,让左土和后土世代不能沟通?凭什么筑起天母山脉,让两个世界相互提防,放出冷箭?”

      “千年了,这两个世界崇拜在你们的荣光之下,却也苟且在你们的欲望之中,你们欲点亮世界,我们就被泽光明;你们欲回来一看自己的花园,我们就要承受你们回归的惊涛骇浪。诸天无情,我们不指望你们明白这块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情和德,但我,却要为这些东西,和你们做了断。”

      江匪浅德声音开始很微弱,但随着他情绪激昂,声音越来越大,川纳围绕着他波动,将他的声音传播到空寂的海面上,也使之回响在炽焰烈火中。

      造化神终于开口了,没想到,他们的声音也不是往常的爽朗平和,而是嘶哑仓促:“我让黑境分为两块土地一次,就证明你们的雕虫把戏胜不过我们的神功。”

      “是么?”江匪浅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热浪让他嘴上的鲜血已经干涸。“那么就看看。你花园中花花草草的意志和你们的意志,哪个更强大吧。”

      江匪浅不再看造化神,而是垂眸黑海。海上是一片宁静,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聆听江匪浅和造化神的对话。

      江匪浅微微一笑:“千年了,你们还认识对方的样子么?”他的垂眸璀璨夺目,仿佛后土的银河落入了大海,仿佛左土的空间旋转出了火花。恍惚间,伊泄心和陆羽觉得眼前的不是江匪浅,而是造化神——曾今的造化神,他们脑海中的造化神。万千期待,万千怜悯。

      “你们还敢和对方拥抱吗?”

      脑袋仍然像被扎针,眼前盘旋着江匪浅的眼睛。伊泄心和陆羽对视一眼,忽然一起大声高呼,向着左土人的方向跑过去。

      黑水在他们脚下翻涌,冰冷彻骨,水中藏着的细细簌簌的声音钻进他们的脑海,诸般痛苦、怀疑、愤怒在脑海中搅成一锅粥,让他们头脑昏沉,步伐沉重。

      一步两步,世界仿佛换了个方向,上下颠倒,水从脚上跑到了脑袋上,一个个硕大的气泡像是鱼儿的嘴巴忽大忽小,一张一合。

      如果变成骨人,就那样吧,如果淹死在水中,就变成水鬼吧。

      总是认为,仗剑的士兵把守着两个世界的接口;丧钟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奇怪的消息满天飞,却从没人真正看这个世界一眼。

      伊泄心和陆羽只见过这个世界的冰冷,但是他们必死的胆量让他们把自己变成了死士,去服从一个见过这个世界真象的人的意志。

      希望不要辜负。

      伊泄心和陆羽先后闭上了眼睛,他们到底不是神树,没有那么坚实的□□——

      但是他们没有掉进水中,很多双手接住了他们,将他们堪称温柔地楼在怀中。如果左土人有眼睛,现在,几千双眼睛都震惊地看着这两个敢于跑进他们世界的人。

      那里的人和这里的真不一样,他们有固定的形状,如此简单浅显;他们是残忍的造化神的孩子。

      却也是黑境的孩子。

      江匪浅在空中看的真切,他的心中只有安静:成和败,后土的大门打开了,你们之间,已经没有不同。

      风,大风。

      江匪浅以为是造化神有所动作,翅膀如旋风一般旋转,准备迎战造化神。但他却惊讶地发现,这飓风将造化神的火焰吹的东倒西歪,巨像金光灿灿的身体顿时逊色。

      这是什么?江匪浅愣住了。

      下面忽然响起了吵嚷——黑水忽然开始升高,冒出巨大的水泡,仿佛在沸腾。左土人带着伊泄心和陆羽开始往左土的东岸跑,跑了一会儿发现其实后土的岸更近,整个队伍暂停了一下,忽然开始疯狂地往后土岸上狂奔。

      就在队伍触碰到岸边的一刹那,一道水柱突然腾空而起,横在江匪浅和造化神之间。

      没等江匪浅反应过来,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无数的水柱腾空,将造化神包围其中,每条水柱都如同故事中的蛟龙,粗壮有力,又仿佛监牢的围栏,坚不可摧。

      一双红色的巨手从“围栏”的缝隙中伸出来,造化神想要冲破围堵。

      天地倾斜。

      江匪浅不明就里,只觉得上下的空气被一阵摇晃,本来在下方的黑水和陆地都到了眼前,像是对面树立的大书。

      江海倾覆,平面上的水陡然冲上了天际,滔天的巨浪将浮游在空气中的一切肆虐的火焰吞了下去,炽热的烟火消失在黑水暗淡的肚腹中。

      像是被火光点亮了,黑水似乎在褪色。江匪浅揉揉眼睛,却发现自己并未看错:那原本黑沉沉的水域逐渐变化为可分辨的青蓝色,接着又退为宝蓝色,仿佛后土的天空被灌注到此。

      眼前的已不是炽焰流溢的造化神,而是不见头尾的瀑布,借天地而奔,借日月而行。

      江匪浅努力听着,他想听到造化神的咒骂,挑衅,或者最后认输的话。但是什么也听不见,唯有水声激荡,久久不息。

      等到水声已成为这里的一部分,仿佛天地的呼吸的时候,江匪浅才艰难地撑开干涸的嗓子,轻声说:“你们输给了你们想要开垦的花园,还有里面的花。”

      当你们想毁掉这个世界的时候,你们就错了;

      当你们将这个世界一剖为二,划分东极西鄙的时候,你们就错了;

      当你们想用欲望刻画这个世界的时候,想肆意去留的时候,想给这个世界冰冷的判断的时候,你们就错了。

      这里要生长而不要被雕刻,要思量而不要被判断。

      这里长出了好奇,不能被禁止;

      这里长出了宽容,拒绝被阻隔;

      这里都是不断怀疑和追寻的人,神龛下的跪拜和请求并非所有。

      最要紧的是,这里总是一体,从不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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