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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走向西海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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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泄心将书揣在怀中,大家原路返回。正要下山,空中一个响雷,要下雨了。
“真奇怪,没看见闪电呢。”重明嘟囔着。
陆羽手搭凉棚,朝天上看,半天不语。伊献心打着口哨,想要召唤羽蒙,她说:“真是的,如果下雨了,下山可不太容易。”
伊泄心还在走神,这时候问:“羽蒙怕水吗?”
“你觉得呢?”伊泄心朝他吐舌头:“那可是羽蒙哎,他们在天空中从早到晚地飞翔,怎么会怕水?我的意思是,如果下雨的话,我们可就都被淋湿了。”
陆羽忽然说:“或许我们不会被淋湿呢?”
没等伊泄心问为什么,大雨倾盆而下,黄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将树叶打得大声叫疼,树木之上似乎响起了鼙鼓的声音。
“你就胡说八道吧。”伊泄心抱怨,拽着陆羽往树底下躲藏,后者却任凭伊泄心怎么拉扯,就是不动,两只脚像是生根了,扎在了原地。
“喂,看什么呢?难不成又有神要从天上下来了?”伊泄心眯眼努力朝天上看着,却一无所获。
“嗯。”陆羽竟然点头了。
“开什么玩笑?”这下大家都奇怪了,一个个冒着大雨往天上瞧——什么也没看见。
“兄长不骗人的,大概真是看到了什么。”陆康挽救了一下陆羽的尊严,但是他也确实什么都没看到。
陆羽指着天空中的某个地方:“就要来了。”
伴随着他的声音,被雨水洗刷清澈的四野模糊起来,像是雨后的山谷中飞起了霭霭的烟雾,遮蔽视线,叫人如坠仙境。
很快,人和人之间被阻隔了茫茫的白雾,互相之间不见头面。众人急忙摸索,大声叫喊,试图重新聚在一起。
茫然中,只听见伊泄心的声音喊:“这是什么神?分明是天降大雾,有什么好?”
伊献心的声音紧随其后:“就算是大雾来了,大雨也不消停,现在我们找不见树木,只能在这里当落汤鸡。”
他们喊着喊着,找到了彼此,手牵手站在一起。
陆羽的声音紧接着从不远处传来:“是的,大雨不停,大雾不去,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
伊泄心哼了一声:“就算是反常,也不是什么好的反常。”
重明说话了,声音就在切近,看来是循着伊泄心兄妹的声音摸了过来,他被伊泄心一把拉住,拽到了身边。重明问:“大巫师,你刚才说看见神了,是什么神?”
问得好,大家忙着斗嘴,反倒把这个问题忘了。
陆羽沉默良久,忽然,重明觉得自己的另一只手被拉住了,是陆羽。
“不是神师,我总觉得,那是一头鹿。”
“弥历山君?”伊泄心惊呼起来,眼前忽然浮现出弥历离开之前的样子。重明也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弥历瘦削的样子让他太过印象深刻。
“大约是,我看到白鹿逐渐接近,但是终于消失——那一刻,大雾就来了。”
“所以,这场大雾,就是白鹿?”重明终于明白了,他满脸是水,两只手却都被拉着,只好甩甩脑袋,试图将水甩掉。
尚且没人回答他,白雾就从大家的眼中剥离开去,像是白纱从女人的脸上飞走,世界再次恢复清爽。这阵白雾来去都那么匆匆,大家不由得茫然失措。
看看身边,除了陆康,剩下的人拉成一排;而陆康也就在几步之外,立刻就能和剩下的人会和。
而站在他们对面的,是一头白鹿。素色的皮毛没有杂色,却闪烁着微微的光彩;硕大的鹿角像是深林中的老树,枝干粗壮。狭窄的脸上镶着灵动的眼,如同地下的宝石。
从天而来,生于云中。这不是神,但是举动之中的娴静和优雅却给白鹿蒙上一层神性。
大雨仍然无情地摔在大家的脸上,但此时已经没人抱怨了,甚至连甩脑袋的动作都消失了,大家身高一个沉重的呼吸就会惊走如此安静的灵魂。
重明从没见过这样的神物,像是不会呼吸了,发出很重的声音,被伊泄心一巴掌拍在后背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白鹿低下了头,于是没人敢继续抬着头,一个个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子,纷纷低头,重明吓了一跳,连腰也弯了下去。
就在重明直勾勾看着大地不知所措的时候,伊泄心拉拉他的手:“来,我们上去。”
重明慌忙抬头,血液冲进脑袋里,脑袋嗡嗡作响:“去哪里?”
伊泄心指着白鹿,率先向着那神物走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重明想问他准备干什么,就在这时候,白鹿消失了,伊泄心也走进了云里,不见踪影。
“这是......”重明合不拢嘴,舌头发麻,像是被什么麻痹了,他惊讶到极点的时候,身上的零件总是不受控制。
陆康和伊献心先后走进云中,陆羽拍拍重明的后背:“白鹿会带我们去,不需要羽蒙了。”
重明结巴着:“但是,白鹿从何而来?它怎么知道我们需要离开这里?是羽蒙告诉他的吗?不应该啊......”
直到重明站姿啊了云彩之中,周围的景色开始流动,天光在上方明明灭灭,他也没弄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他们像是站在了下着大雨的天空之中,但是这里没有雨水,只有湿漉漉的水气。氤氲着的水气在空中徘徊着,像是走失的鬼魂。
”我们是在,白鹿的身体里面吗?“重明轻声问,不是害怕声音大了不礼貌,而是他觉得自己的问题实在愚蠢。最要命的是,他实在没有除此之外的其他设想。
“白鹿不是鹿,白鹿大约本来就是天空中的云雾。”陆羽看着倏忽而动的云气,若有所思。
伊泄心认同道:“云机山君的山中云雾最多,耕烟神君的神号中也带着飘渺气,弥历山君是他们的弟子,白鹿说不定就是云气变的。”
“真好啊,”伊献心由衷赞赏:“这样的白鹿不需要吃东西,还可以随意变幻,真有意思。”
伊泄心则沉浸在回忆中:“怪不得我们当时在老神师家中见到弥历山君和白鹿的时候,我觉得白鹿那么好看!当时分明有那么多白鹿,但是没有一头有弥历山君的白鹿的风采。”
“我本以为,白鹿是真的,弥历山君有了活生生的坐骑的陪伴,谁曾想,也只是浮云来去。”
陆羽这话,让大家沉默了,都知道弥历山君一生只一个朋友,这个朋友是傩亚王,因为放弃了神师的身份而早早逝去。
“浮云来去,不能留驻,”伊泄心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捉住什么,但终究是双手空空,他长叹一声:“弥历山君是心灰意懒了,既然都以浮云为寄了,又何必苦淹留?”
云山雾海,无以为期,故不足淹留。
“白鹿虽然是云雾所化,但却有情啊。”伊泄心努力将话题岔开。
“是啊,”陆羽打起精神:“说不定这就是弥历山君的意思呢。神师们真有意思,一代代说在不干涉,却总是留下蛛丝马迹,引导我们后人解密。”
伊献心撇撇嘴:“神师嘴上说撇得干净,其实怎么可能,他们毕竟不是造化神的亲人,而是我们的亲人。你想啊,不管神师出自哪一族,到底都是我们人这一边的,而不是神那一边的。”
伊泄心却在思考别的问题了:“如果我们顺利到了岸边,怎么去左土呢?”
“左土是非去不可的,一定要给他们看到那本书。但是怎么去......”陆羽沉吟着。
“不是说了么,只要是报以必死的心,就必然能到达,山鬼到达了,我们也可以。”陆康倒是很有信心。
在他们谈话之际,环绕着他们的雾气变淡了一些,脚下似乎不再是坚实的东西,而是浮动着的,水一般的东西。
陆羽最先明白了他们的处境如何,但是为了不经吓到大家,他仍然镇定自如地说道:“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你们一定想不到。”
重明看不清外面是什么,只觉得自己在快速移动,还以为他们仍然在地面,笑道:“我们就像是坐在了快马上。”
陆羽嘴角动了动,感叹重明的幼稚,道:“一会儿雾气会逐渐散去,到时候大家要稳住心神,不要乱动。”
伊泄心品味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凑到陆羽身边,轻声问:“是哪里。”
陆羽的眼角余光瞥见陆康和伊泄心好奇的脸,用极轻微的声音回答:“乘风。”
“在天?”伊泄心倒吸冷气,手脚发冷:“他们估计不太行。”
“他们”说的是陆康和伊泄心,他们绝不是胆小,但是乘风而飞,这本就是神师才能体会到的感觉。
“蒙上眼睛!”陆羽眼见与开雾散就在眼前,果断撕下几条衣服,率先罩在重明的眼睛上。少年吓了一跳,本能挣扎。
陆羽喝到:“不许动,想要命就站好了。”重明吓坏了,泥塑一般站得笔直。
伊泄心在另一边为妹妹和陆康蒙上眼睛,这才松了口气。
伊献心和陆康一见蒙眼的布条,十有八九明白了,一动不动,十分谨慎。
伊泄心照顾了那两人,被陆羽捉住了手腕,陆羽问:“你要不要蒙眼睛。”
“真是胡说,如果我们两个中有谁需要蒙眼,这个人也是你,我怎么说也是神徒。”
陆羽挑起眉毛,他的红发在风中凌乱了,很多在脸上飞扬,于是那一双眉毛就藏在了一片鲜红之中。陆羽说:“我们现在可是在很高的地方。”
“怎样?”
陆羽忍不住笑了:“我记得,是谁采药的时候,在悬崖上——”他被伊泄心伸手捂住了嘴,后者瞪眼道:“什么时候了还算旧账,知不知道轻重缓急?”
“那又是谁被揭了短处就气急败坏呢?”
“无良,无良!”伊泄心痛心疾首地摇头。
此时,云雾褪去,外面的世界一览无余,就连陆羽也因为忽然暴露在眼前的高空景象而感到窒息。
高绝,险绝,他们飞翔在万山之上,海浪一样的山峰起伏不绝,青色和灰色交织成暗淡的画面,在他们脚下逶迤而行,像是鸟的翅膀在水面震起灰色的水波。
脚下是空空,虽然能感受到强大的推举力量,但是什么也看不见,仿佛是踩在了透明到极致的水晶之上。
“我们站在了风口?”伊泄心惊叹,他知道老神师中的好几个人都能御风而行,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有此殊荣。
风像是梳子,梳理着他甚至于骨髓中的寸寸,让他感到浑身瘙痒,又酸麻极了,像是被蚂蚁啃食着身体。心脏剧烈跳动,呼吸困难,却因为打在脸上的大风而难以强用肺腑,因此只觉得吸气不足,下一刻就会昏过去。
但是最让人提心吊胆的却是看到了眼前的一切,如果仍是昏昏之中,也就不觉得如何害怕了。
“幸好把他们的眼睛蒙起来了,不然他们站不稳,早就摔下去了。”伊泄心深感欣慰。
陆羽却不如他放松,不咸不淡地道:“我倒是觉得,你本也应该蒙眼,看看你的脸色,可不太好看。”
“你又好到哪去了?”伊泄心正准备进行下一步的反唇相讥,却忽然愣住了,揉揉眼睛,往下看。
灰色形成了一个形状,安静地躺在大地上,如果这时候大家都看别的地方,如此的景象就会被漏掉。
“那是一匹狼?”伊泄心不可置信地问。
一匹狼,不是活生生的,而是流淌在大地上,被灰色和青色的野草勾勒着,形成一个模糊的形状,但是毋庸置疑的是,那就是一匹狼,没人会认为那是别的什么。
一匹狼,不是活生生的,它躺在荒凉的大地上,忍受着在天上的人都能感受到的深刻的寒冷,身躯软绵绵地伸展,四肢长长地伸开在两端。
“呼纥吉......”伊泄心轻声念这个名字。脚下的风仍然是颤巍巍的,但是他却忽然失去了害怕,凌空跪下,紧盯着地面上那庞大的狼的形状。
是造化的神力让光明神师的孩子的形象在大地上被镌刻了吗?不然为什么连大地上的蓬草都眷顾这位狼王呢?
呼纥吉。他若隐若现,在后土的命运上飞奔过,既然销声匿迹,像是沉入海水的海螺。但此时,就在大家即将把他完全忘却的时候,他却忽然出现,用这样惊艳的方式和大家告别。
如此伟大,如此恢弘,但也如此容易被人忽视,正如一切伟大的力量,呼纥吉也是如此。
“这就是我们和他的告别嘛?”过了很久,伊泄心才哑着嗓子问。
陆羽微微点头,他的眼睛在吹乱的头发下面越发深沉。一路走来,他们和太多的人告别,他们曾经为神师和戴胜的告别而唏嘘,但谁能知道,他们自己即将经历更多的告别,比如和弥历山君的,比如和呼纥吉的。
仿佛冥冥中有某种缘分,这才让每一次道别都成型,而不是成为另一场大型的错过。这么看来,造化神到底还是留下点什么的,那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和命运,如果这些却是为他们所创造的话。
脚下的景色不知又飞驰了多少时间,风逐渐小了,伊泄心最先发现,他们在下降。
“快看左土。”陆羽叫他。
那还是左土的方向吗?一直以来的黑暗消失殆尽,叫人眼花的光明从那个地方喷射着,像是一眼泉水,不断涌流。
“造化神已经在了。”陆羽说着,吩咐其他几个人:“揭开吧,我们到了。”
随着他的话音,他们终于完成了降落,脚底接触到了坚硬的地面,这里没有托举的感觉,是大地的恒在让人从不认为需要被额外照顾,但是大地又何尝不是一直在默默照顾族人?
强烈的光明让刚睁开眼的几个人倍受刺激,眼睛酸痛。
“太亮了!”重明抱怨,眼睛眨巴眨巴的,流出眼泪。
“这就是造化神的光明,曾几何时,正是这样的光明驱散了黑境本来的黑暗。”陆羽看着那一边透过来的光明,感叹:“如果我是黑境中的一份子,我肯定要被这种光亮烧死了。”
重明终于能够直视那边的光明,听到陆羽的话,他感叹:“造化神这样毁灭了黑境本来的面貌,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既然是神,为什么尽做一些不怜悯的事情?”
“你所谓的怜悯之神,是后来的神了,是假的,人造的神,真正为这个世界开天辟地的神,从来都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伊泄心的语言和他的意思一样冷冰冰的,一改他平时温和的气质,陆羽不由得多看了伊泄心几眼。
“我们怎么过去?”伊献心只关心这个问题。
伊泄心摊摊手:“还是那个答案,视死如归,你就能过去。”
陆康补充:“而且,山鬼君说了,这两边其实区别不是很大,只要你够坚定,就一定能够去。”
“伊,”伊泄心忽然对伊献心道:“你就留在这边吧。”
“不。”伊献心一口回绝,“我已经跟到这里了,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冒险啊,”伊泄心笑得十分温暖:“冒险是很好玩的,记得你小时候喜欢玩的游戏吗?你最喜欢爬树,每次都说自己是去冒险了。”
伊献心眼睛瞪得很大,看着温柔的伊泄心。
“但是这次不一样,虽然山鬼成功了,但是这不代表我们不会失败,所以,这不是一次好玩的冒险,你不要去了。”
伊献心眼睛一眨不眨,但是大滴的泪水涌了出来,晶莹剔透。“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我不是!小时候的冒险是玩笑,现在的冒险却不是,我当然知道。这些你在东方的辛苦,哪里没有我的分担?你知道我可以,但是为什么,到了关键时候,你就不相信我了呢?”
“我相信你。”伊泄心将妹妹搂在怀中:“正是因为我相信你,才准备自己一个人去,将东方的事情拜托给你。”
伊献心在哥哥的怀中僵硬了,仿佛这个怀抱忽然冰冷了起来。她问:“你是说......”
伊泄心收紧了胳膊:“如果,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我答应你。”兄妹二人视线相交,伊泄心看着妹妹因为泪水而变形的妆容,笑了:“为什么,从那么小开始,你就喜欢化妆?”
伊献心笑了:“只有化妆,哭过之后,两个人才能笑起来——因为哭过之后妆容太滑稽了。”
看着他们兄妹,陆羽拍拍陆康的脊背:“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知道,一直都知道。”陆康不看陆羽,眼睛垂下去:“你让我和神女回去。”
“是。”
“你忘了我说过的,我准备从周离开了。”
“我记得。”
“那你还让我回去?”
陆羽看着陆康,陆康和他长得很像,但是又有明显的区别,弟弟的面孔似乎比他的柔和一点,头发的颜色更深,是大地的红色。
陆羽说:“我是然你和神女回去,不是你回去。”
陆康猛然抬头。
“把神女送回去,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兄长......”
陆羽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周我本来也不想呆下去了,这些年不过是尽了本分,现在没什么事情,可以走了,就像曾经的神师一样。”
“你会回来吗?”陆康轻声问,但他知道不必问。
“这个问题,你知道没有答案。这不是第一次了。”陆羽的眼睛很深邃,因为英挺的鼻梁,他的眼窝看上去更加明显。
陆康紧握住陆羽的手:“那么,我等你回来。”
陆羽微微笑:“可以,但不必。”
“你记得我们小时候在湖中游泳,然后碰到了野质神师的事情吗?”
陆羽惊讶陆康提起这事:“记得,我当时真不知道该不该后悔潜那么深。”
陆康大笑:“是啊,把我吓坏了。那你记得,野质神师说过什么要紧的话吗?”
“他说过很多话。”陆羽这么说,但还是记得一些,这些话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说,在水面不沉,你只能看到水,但是沉没,你能看到鱼。”
“枯海停舟啊......”陆羽喃喃,忽然不解:“你说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陆康见伊泄心兄妹看着他们,耸耸肩:“记忆深刻罢了。”
伊泄心拍拍陆羽:“我们该走了。”
陆羽在和陆康说话的时候,一直紧握重明的手,少年也不说话,就听着他们说,眉头微微皱着。
等陆羽转向他了,重明才慢吞吞地问:“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我也得回去。”
陆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觉得自己该不该回去?”
重明看看伊泄心,再看看陆羽,无精打采:“该,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这次只有你们能去。”
伊泄心走来,和陆羽一起盯着重明,后者老大不自在,总觉得这一次大巫师和大人的眼中意思很复杂。他问:“你们盯着我干什么?”
陆羽轻声说:“你说错了。”
重明跳了起来,整个人像是着火了,快要爆炸。
“你有选择的机会,也有这个权利。”
重明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任何一种情绪,而是情绪的混合,像是烈酒,太强劲了。他问:“为什么给我这个权利?”
陆羽摸摸他的脑袋:“因为,林砧的重生有你的功劳,你用你的血脉唤醒了沉睡中的神树,让林砧有了最初的形态,他的命有一部分是你的,现在我们去找他们,你可以选择去或者不去。”
“我去,当然去。”陆羽话音未落,重明就着急地大喊。
陆羽偏头看他:“为什么这么想去?我们都说了,那里很危险,或许就回不来了。”
重明微笑了,这个笑容如此平静坚定,和他年轻的面容不匹配。他说:“这不是你们第一次和我说这样的话了,每次你们都像是在劝我,但实际上,你们呢总会让我去,因为你们想让我去,也知道我想要去。”
伊泄心像是要说什么,但是被沉默打断了,这个孩子陷入回忆之中,说:“我从小没有父母,我的家人们就是你们,当我知道你们是做什么的人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的生活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在别的孩子玩耍的时候,我在房顶上聆听风的声音。为什么?因为我看过你们的书,太多的书,里面写满了神秘的东西,那么简单的事情,却那么遥不可及,让我觉得有一个世界,它就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中,但是却永远不能为我们所知。”
“那些书告诉我,这个世界和历史的起点相距越来越远,或许就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伸长手臂,拼尽全力去触摸,页无济于事。曾经,每当我想到这一点,我就十分恐惧,觉得自己再也见不到历史的痕迹了,但是忽然有一天,你们将我带入茫茫的荒野,告诉我从这里开始我们将寻找那些神秘的痕迹,让书本上的东西变成现实。那一刻,你们不知道我有多激动,那就是我一直期盼的事情啊!”
重明顿了顿,最后说:“如果说曾经的事情注定被人遗忘,那么我希望成为见到结果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为了这个结果,我万死不辞,生命和这些东西比起来,不足重。”
“生命之重,不是儿戏,”伊泄心接上重明的话,“你的梦想,曾经也是我的梦想。”他的语气中真的带点梦幻的色彩,重明为之震惊。
伊泄心继续道:“曾经我和江匪浅与林砧同行,进入神道,见到了很多我在那之前想也不敢想的东西,还见到了老神师们,那一刻,我和你想的一样,能见到这些,就算是朝生暮死,也值得了。”
重明没忍住,问“你会后悔当时所做吗?”
伊泄心一阵爽朗大笑:“当然不会,绝对不会。立死尚且不悔,何况我活的好好的?但是我必须提醒你,见到了惊涛骇浪又活下来的人,要忍受的了往后生命的平凡和平淡,否则就会一生痛苦,你可以吗?”
陆羽拍怕伊泄心:“重明还小,他不懂。”
“我可以!”重明大喊,声音盖过了陆羽,“我不会后悔!我相信大人你曾经也不曾瞻前顾后。”
左土方向的光明越发旺盛了,似乎在挑衅着这边的旅人,陆羽深吸一口气:“走了。”
走了!伊泄心抓紧了重明的手臂,他们随在陆羽的后面,走向了西方的“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