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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答案不可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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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怎么去左土,去了能做什么?”伊献心问,她的话像是冷水,将大家方才的热情浇灭了。
陆康的眼睛有点发直:“我有一个问题。”
伊泄心正处于郁卒之中,回嘴:“问。”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来的时候重明和咱们是一起的。”
是的,当时伊献心一个人乘坐一头羽蒙,剩下的人,伊泄心和陆羽在一起,陆康和重明在一起。
陆康眼神有点飘乎,是因为见了山鬼有些神志不清:“那么,重明现在在哪里?”
好问题!方才在大家轮流问山鬼问题的时候,重明因为不知道问什么而保持了沉默,以至于大家谁也没注意到他,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了大家。
伊泄心拍拍脑袋,情绪不太好:“这个小子。”
“找找吧,这是神山,虽然已经开了,但还是潜藏危险,重明可别出什么事。”陆羽说着,开始寻找。
伊献心觉得好笑:“危险?大巫师,在这个地方,就算是走错了,也很危险了,用不着什么山精野鬼来找他。”她虽然这么说,但也很快开始了寻找。
“重明——重明——”大家的喊声响彻山野。可惜没人回答。
“啊!这个臭小子!”伊泄心恼火极了,冲陆羽喊:“人在你那里住了一段时间,是不是心野了。”
陆羽无辜被他指责,无语极了:“你怎么乱咬人呐。”
伊泄心跺脚:“这么大地方,让他乱跑,被什么吃了就好了。”
伊献心冲他笑笑:“哥哥,别恼,你这是关心则乱。”
“是啊,关心则乱——就不该把他带来,让他和剩下的人呆在下面好了。”
“这未必是一件坏事情。”陆康忽然说,他在离大家很远的地方,那里长满了树木,他手上托着一片蓝色的布头。
伊泄心跑过去:“这是重明的衣服。”
陆羽来到他身边,看看周围的树:“看着碎布头,人像是坠下去了,但是这里有没有悬崖,坠落到哪里去呢?”
伊献心转转眼睛:“当年老光明神师曾经从一棵大树的树冠上面坠落下去,然后就看到了前代光明神留下的水上之书。重明是不是重蹈了老光明神的经历。”
这也不是不可能,但是毕竟现在人下落不明,伊泄心闷闷地道:“他可没有这个运气。”
陆羽仍然在谨慎地观察四周的树木,他忽然道:“跳吧。”
“往哪里?”伊泄心看着四面八方浓密的树木,不知所云。
陆羽指点着这些树木:“你不知道重明是从哪个方向落下去的,是因为根本没有一个固定的方向,你只需要朝着这些树木跳过去,他们就会把你带到一个地方。”
“这么神奇?”伊献心瞅着陆羽,似乎不相信。
伊泄心受了陆羽的启发,也开始仔细打量,忽然,他拍手道:“我明白了,你说得对,但是不完全对。知道老神师一项技能是什么吗?他能从万千的树枝中,看出与众不同的那一条。杂乱的树木形成一扇门,而那一条树枝就是门锁或者门闩。”
陆羽明白了:“你看出门路了。”
“是啊,可不能像某些人说的,随便乱跳。”伊泄心朝着陆羽眨眼睛。
陆羽笑笑,看伊泄心凝神观察那些树木,忽然见他指着一个方向:“这里,跳吧。”
“我能问问,依据是什么吗?”陆康在一边举手。陆羽朝他摇摇头:不用问了,是对的。
但伊泄心还是解答了:“哦,我觉得这个地方的风比较大,好像那一边有一个巨大的空间。”他露出一个挺开心的笑容:“而且,这里的气息很好,很清爽,又很好闻。”
说着,没等陆康提出异议,他就率先朝着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树枝跳了过去。正在大家提心吊胆的时候,伊泄心消失了。
“哥哥!”伊献心叫了一声,面上露出担忧。
陆羽摆手:“伊已经过去了,我看着你们过去,我来断后。”
待陆羽跳过去,他撞上一个人,伊泄心不知道为什么,就站在“门”边,被陆羽一撞,向前扑倒。陆羽吓了一跳,拦腰将伊泄心抱住,才防止两个人一起摔倒。
这是一间狭窄的房间——怪不得大家十分拥挤。
“这就是了,”伊泄心从陆羽的胳膊中钻出来,指着躲在角落的重明,“臭小子,让你乱跑。”
“大人,大人!”重明神色慌张,可怜兮兮的样子,“我不是故意的,山鬼的气势好强,我不想离得太近,就躲在这边,但是打了个滑,就掉进来了。我本来以为自己会摔在地上的,谁知道来到这里了。我找不到出口,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呢!”小孩儿说的挺激动,差点掉眼泪。
“擦擦你的脸。”伊泄心好气又好笑:“我们这不是来了吗。”
重明擦干脸,觉得挺不好意思。赶紧转移话题:“这是什么地方?好多书啊。”
“好多书,自然就是书房了。”伊献心四处转悠,忽然打个冷战:“好冷。”
重明忙不迭表示赞同,没来得及说话,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就跑了出来,他狼狈地捂住鼻子:“真不好意思,我早就发现了,这里真冷。”
“当然冷了。”伊泄心忽然说:“这是云机山君的书房,在九层天之上,无比寒冷。这还是山气外泄,如果是山气内含的曾经,我们非要冷死不可。”
伊献心也想起来了这段故事:“云机山君曾经为了野质山君,在这里待了三天,留下了终生没治好的病根。果然阴寒!”
陆羽的眼睛始终不离开那层层叠叠的书册,仿佛是被它们迷住了。这些书多数整整齐齐放在架子上,其中一些是纸张装订而成的,另一些则是竹简,这些才是真正古老的书。陆羽轻轻抚摸着书脊,陷入了沉思。
“一切有关造化神的记载都在这里了,在后土,你找不见一个比这里更加大全的地方。”伊泄心感慨着,摩挲着手边的一本书,这是一本游记,不知道是谁写的,扉页上画着一朵花,虽然是素色的,但却有一段娇嫩的感觉在其中,好像吹一口气,这朵花就活了。
“既然这里是最大全的地方,我们有没有可能找到问题的答案?”重明问。
“我们的问题太多了,神师估计不屑于给我们解释。”伊献心叹气,“据说神的回答都是给那些问题很少的人的。”
重明不服气:“我们的问题也不多啊,不就是想知道怎么去后土吗?”
伊献心很认真地纠正:”这不是我们的主要问题。主要问题是,我们怎么能阻止造化神将左土毁灭。“
重明讪讪一笑:“你说的这更是那两位神君的问题,他们会在我们之前直面造化神。”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动作要快一点,如果想要找答案的话,就麻利地找。”陆羽从沉思中醒过来,他快速地围着书房转着圈,搜寻着什么。陆羽的脚步很快,看得大家有点发晕。
终于,他在一张书桌面前停住了:“这是什么?”
“这是一张桌子,一张挺漂亮的桌子。”伊泄心没有仔细看,也没有用心回答。
陆羽笑了:“如果你肯仔细看看,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伊泄心上前,忽然静止了,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个动作也没有。
“这是不是唯一的一本书?”伊泄心问。
“是,只有这一本。”
“那就是他们走之前看的?”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原因。”
听着伊泄心和陆羽打哑谜,伊献心着急了:“哥哥,大巫师,你们在说什么?”
“这是房间中唯一放在桌子上的书,”陆羽解释,“为什么这本书在外面,其他的书在里面?”
伊泄心接上他的话:“我认为,这就是云机神君在走之前看的最后一本书。”
“不是看,而是听,是耕烟山君在看书,并且念给云机山君听。”伊献心认真地纠正。
“正是如此。”伊泄心没计较自己妹妹的计较。
“那又怎样?”伊献心想要拿起这本书,却被伊泄心半路拦住了:“把不要,让这本书保持原来的位置,一动也别动。”
伊献心很是无语:“哥哥,你可以尊敬神师,但是没必要一动不动。他们乱放了书,我们正好给放回去。”
“这不是乱放。”沉思着的陆羽说话了:“如果你动了,‘放整齐’了,就把老神师想要说的话语破坏了。”
“这难道,是个谜题?”陆康十分惊讶,他是个少言寡语的人,特别是担任旗巫之后,非必要不说话,但是这时候,他的惊讶实在是到达了顶点。
“倒也不是个谜题,但是这本书中总会有我们想要的线索。”
“大巫师,书中有线索,你不让我们动,怎能找到线索呢?“伊献心不去反抗自己的哥哥,但是敢反抗陆羽。
后者给了她一个平淡的眼神:“我来检查一下这本书有没有问题,没有的话你就可以动了。”说着两根手指按在书上,前后翻弄了一下,道:“好了。”
“这是什么书?我怎么看不懂?”陆康在一旁看着,皱起眉头。
“这不是你们的文字,是陵安文字。”伊泄心看着书上隽秀的字迹,像是想到了什么。
“怪不得。”重明凑近了,鼻子快要贴在纸上了,他忽然说:“你们猜这是谁写的?”
“不需要猜了。”伊泄心从伊献心手中接过书,公布了答案:“这是云机山君写的。”
重明糊涂了:“不对啊,刚才还说,这是云机山君走之前看的最后一本书。”
“云机山君读书和写书,有什么冲突吗?”
重明总觉得哪里不对:“既然是他自己写的,干嘛又让耕烟山君念给他听了。”
伊泄心还是那句话:“有什么冲突吗?”
陆羽忽然接话:“如果这么解释,大概就没有冲突了。”
大家看着他,等待他的高见。
“如果这本书是云机山君留给我们看的呢?他生怕我们找不见,于是放在了桌上。这是他走之前看的最后一本书,没错,但是他看这本书是为了让我们看这本书。”
“有道理......”重明喃喃,“但是为什么?这是一本什么书?”
“我们都犯了错误,”伊泄心这时候已经开始阅读这本书了,玉孤台用的是陵安的古文字,伊泄心虽然和他是同族,但是读起来还是有点困难,“这不是一本书,这是云机山君读书时候抄录的东西。”
“哎?”重明凑了过去,“云机山君留下这本手记什么意思?”
伊泄心慢慢翻动着,这个小册子并不厚,他很轻易就翻到了结尾,就在最后这一页上,他看到了——
“最后这里不是云机山君的笔迹。”伊泄心将本子举起来,对着窗户漏进来的光仔细看:“这是另一个人的手记。”
“是耕烟君吗?”重明猜测。
“是谁不重要,写了什么?”伊献心个子矮,现在东西在伊泄心手中,她什么也看不见。
伊泄心沉默良久,似乎在咀嚼纸上的字迹。重明一度以为他是因为认不出字迹的内容才迟疑,但他很快发现,伊泄心面上的凝重只能是深深的震撼导致的。
没人催促他,连着急的伊献心也安静着,大家都从伊泄心的脸上感受到了这页纸张的分量。
终于,伊泄心轻声道:“直接念出来你们也不明白,我就简单说了。”
众人竖起耳朵。
“听说他们走了之后,念想尚未断绝的如此彻底,但是一旦领悟他们带来的世界究竟如何,立马就能将他们抛弃。注意了,这一次不是他们抛弃了我们,而是我们抛弃了他们。”
我以为末代的作用就是为一座房子关上门,但谁知道居然还需要拆掉整座房子,让它不复存在。这可让我们怎么拆?
花了这么多年才找到方法,正如解决任何一个问题一样。但是我们已经习惯了在故纸堆中做苦工,寻找一些在外人看来无所谓的结论。
真可惜,我们从不仅解决柴米油盐的问题,就让这些问题留给人造的神仙吧。他们更受欢迎,这真让我们感到嫉妒。看个玩笑,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知白守黑,如果非要概括,我只好用这个说法——在这里伊泄心用尽全力找到了这么一个词语,他说在周的语言中实在不好找相似的词汇,就好像周的人从不考虑这种问题。真不是一种智慧的语言,伊泄心控诉说。
他们带来了最明亮的光,但是他们却容不下一丁点的黑暗,让左右土地分开,在中间构造天母山脉。他们或许有一点仁慈,但是他们没有容忍。
想要让他们失败,就要比他们更厉害,他们看不到的东西,要看到,他们不敢触碰的地方,要触碰,他们只知道毁灭的东西,要珍爱。逆其道而行,这不是螳臂当车的对抗,这是唯一取胜的机会。
如果你好奇我们怎么知道的,我只好说这是故纸堆的功效,别忘了我们有最厉害的读书人。
伊泄心皱皱眉:“还有一点。”
“快说啊。”重明觉得奇怪。
伊泄心嘴角露出微妙的笑容:“虽然没有我,最好的读书人也一筹莫展。”他将这一页给大家展示,特别指了指页脚那一朵小小的红花。
“画的真有意思,是耕烟君吗?”
“没有他读书人也一筹莫展,看来是耕烟君了。”伊泄心笑道。
陆羽沉吟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尽力了,耕烟君写的东西可不好懂,更别说还要转变文字。”伊泄心摊摊手。
“这难道就是对抗造化神的法门?”伊献心指着书上的文字,“‘不是他们抛弃了我们,而是我们抛弃了他们’,这是说他们最终决定和造化神一刀两断了,但这不是因为造化神走了,而是因为他们不想要造化神了。”
“为什么不想要造化神了?”重明问。
伊泄心道:“似乎是因为‘他们或许有一点仁慈,但是他们没有容忍’。他们虽然没有将左土人赶尽杀绝,但是却不能容忍他们‘玷污’自己创造的后土。”
“那么如何对抗呢?”重明来回看书上的字,虽然不认识,却想要从中得到答案。
“知白守黑。”陆羽吐出这几个字,大家都安静了。
伊泄心道:“我不确定我说的对不对,大概是这个意思,但是其中的内涵其实要更加丰富。在我们的语言中,这里的意思是:对珍爱的东西珍重,但是更要关注自己瞧不起的角落,因为那里通常隐藏着终极的秘密。”
“差不多,”陆羽笑笑:“知白守黑的意思其实更明确呢。”
伊泄心朝他翻白眼。
“所以我们要注意的是什么?”重明忍不住咬指甲,这个习惯他是从伊献心那里学到的,被伊泄心多次批评,但是始终没改正。
“虽然我们生活在光明之中,但是却不要忘记黑暗。这就是这句话的意思。”伊泄心笃定地说。
“他们不敢触碰的要触碰......造化神难道不敢触碰黑暗吗?他们分明是把整个黑暗的世界都改造了。”重明表示怀疑。
陆羽修长的手指在纸上摩挲着:“老神师的意思不能完全从字面理解。造化神不喜欢黑暗,这是真的,我们只需要关注他们不喜欢的东西就好了。”
“真是的,为什么不直说呢。”重明哼哼。
伊泄心瞪了他一眼:“你见过哪个老神师有话直说?打哑谜是他们的天性,也是他们给后人留线索的管用手法,能理解老神师的意思的人才能被老神师拯救呢。”
“那么这一句呢,本来以为是关门,结果是拆掉房子,这是什么意思?”陆康试图将耕烟神师的话语完全理解。
伊泄心觉得这句话不重要,正要叫陆康不要过分关注细节,陆羽就轻声解释了:“老神师本来以为,他们隐藏好,将有关造化神的一切埋藏在神山中就好了,但后来他们才发现,这是不够的,造化神的秘密远比想象中多,他们不是大家曾经一厢情愿地相信的真神,因此非要将对他们的信仰粉碎不可。”
“所以,指引我们就是为了拆解造化神的信仰?他们希望我们对抗造化神?”伊献心问,但是却被自己的问题吓住了。
陆羽轻轻点头,他的目光一瞬间有了质量,像一根探针,深入到幽微的境界中去。
这一刻他不像是大巫师,而古老的神师,像玉孤台,像魏从容。
陆康复盘了一下耕烟君的记载:“这么说,黑境是造化神的阻碍,那么造化神去左土岂不是自投罗网?他们怎么可能毁掉左土,我们之前的担心白费了。”
陆羽摇头:“我不认为这件事情会自然发生,黑境的力量自然形成屏障,阻碍了造化神。别忘了,他们曾经在黑暗中用光明雨洗出了一个世界,他们完全有能力再对左土做同样的事情。”
陆康回忆一下书上所说,又看看陆羽,摇头:“我不明白,不然就是——你多虑了。”
“我希望自己多虑了,我真的希望如此。”陆羽原地转了一圈,这个动作体现出他的焦躁,红色的头发随着他的情绪微微变化,似乎更加鲜红了。
答案就在这儿,只等着谜底揭开。
但是谁来揭开?事情似乎是,在不看到答案之前,没人能够解答。
越来越冷了,大家开始发抖,口中吐出白气,看上去像是龙神。
“怎么办?找不到答案。”重明哆哆嗦嗦地问。
“我们不懂,他们懂,带上书,找他们去。”陆羽果断地说。
大家立刻领会。
“妹,你和陆康不要去了。”伊泄心试图劝导伊献心,后者小孩子似地扭来扭去,就是不听。
“伊献心。”伊泄心生气了。伊献心依偎在他身边,道:“哥哥,神师何其孤独,咱们都是,既然已经如此孤独,为什么走到最后的时候,我们不能并肩?”
伊泄心嘴唇抖了抖,忽然失语了。
神师何其孤独?世界上才有几个神师?老神师说得对,多数人顾的不顾是柴米油盐的琐事,毫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如何了,他们却像是擎天的柱子,虽然有别人不具备的能力,但却也看得见外面冷冽的风霜雨雪。
风雨飘摇,几度凄迷。春草暗暗生,秋风渺渺渡。岁月是刻在壁画上的图案不断磨损,是神道之上的塑像逐渐失去了五官。
曾经的造化神和老神师被他们铭记,他们又有谁能记住呢?
伊泄心攥住伊献心的手臂,眼角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