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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骗局的真相 ...

  •   “大河山。”林砧抚掌,“妙啊,也不知道你这个圣手该怎么画。”

      “如果我能借用你绘画的功力,加上我的知识就好了。“江匪浅对林砧说道,感到十分遗憾。

      林砧连连摆手:“我常年不握笔,怎么会知道这些东西,不过是曾经画过罢了。”

      “不要把自己说的像个武夫,我觉得你和云机山君一样,是文雅之人。”江匪浅冲着林砧笑,而且是罕见的咧嘴笑。

      看着他的笑容,林砧觉得哪一根神经被拨动了一下,他觉得自己是把江匪浅传染了,让这个素来稳重的人在如此重大的时刻还能笑逐颜开。

      “你等着吧,闲来无事......”江匪浅本来想说“闲来无事可以四处看看”,但是想到林砧对这里并不习惯,遂把这句话收回去,装作自己什么也没说,走到一边去了。

      没有纸和笔,却要画出左土的万千风貌,这本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谁不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林砧不想。

      真奇怪,这个人大约只看到江匪浅肃然站在一边,就把目光收了回去,像是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江匪浅不知道在干什么,一点声音也没有,林砧一眼也不看他,自顾自地坐在地上,在膝头拍出一段节奏。

      这不知是一曲什么乐曲,起初是凝滞而缓慢的,像是风沙在石缝中艰难挺进,发出叫人牙齿发酸的摩擦声;磊磊的大石头从大山上破裂开,一路滚到河水中,被河水裹挟着顺流而下,和河底的泥沙碰撞,滚成一团。

      虽然面无表情,但是林砧的动作忽然快了起来,缓慢行动的大石头忽然活了,似乎已经变成了轻盈的细沙,晾晒在东海的海岸上,在风中飞舞着,缠绕在不知道什么水鸟的翅膀上。

      更轻盈了,已经不是沙子了,简直像是空中的云朵,而且一定是秋天的云彩,复杂多变,巨大无朋,在风中流转,却不改变形体的巨大。

      云彩发生着微妙的变更,在空中堆叠出精致的形状,如果此时飞上高空,必然要迷失在云彩中,叫人怀疑失路,但是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着云彩中似乎是有什么密道,从这里丢失的人,又在另一个地方出现。

      江匪浅那边仍然没有动静,林砧觉得有些乏味,催生了疲倦,于是他干脆一手支颐,缓缓闭上了眼睛,但是另一只手上,拍打的节奏仍不停歇,他像是个尽职尽责的乐师,为一场盛会伴奏,但是此时却不知盛会何在。

      此时,他只需要回头,就会看到盛大的景象正在他身后上演。智者早就溜到了一边,为江匪浅腾出最大的地方。不同于林砧的毫不在意,智者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江匪浅。

      江匪浅缓缓闭眼,眼前是许就未曾有过的清空。四野是沉沉的黑暗,但这却不是永夜,江匪浅第一次在这黑暗中看出明亮的东西来,这东西透亮,明白,好像玲珑的宝塔里面有一盏灯光,于是这宝塔的玲珑七窍就展现无遗。

      左土就是这样的宝塔,但可惜的是,从未有一盏灯烛从里面将其照亮,因此也就从未有人明白这里空间玲珑变换,肆意自由的奥妙。

      只有他知道,现在,他要将这种自由的空间画出来,就用这里的东西画。

      等江匪浅再次睁眼,仿佛银河为了点缀黑暗,跑到了他的眼中,又似乎寒霜凝结,只为让他能够用澄明的眼睛洞察这里的空间。

      智者摒住了呼吸——不对,他没有呼吸,但是此时他在做一件类似于屏住呼吸的动作。他的身体僵硬,仿佛一块门板,生怕任何细微的动作打扰了江匪浅的作画。

      缓慢眨眼,眼前是弗图的样子,这种图画江匪浅见的太多了,世界上最好的弗图就在他手中产生。但是现在他急需的就是忘掉这种技巧,试图让心意骋游,飞扬到空间中,就像将一叶小舟扔到风浪中,他不是要和惊涛骇浪比拼高下,争一个你死我活,而是要让这海浪带着他在海上游荡,知道看清这大海的奥秘。

      眨眼,眨眼,视野中微弱的明暗变化像是一把刷子,将江匪浅眼前关于弗图的形象洗刷干净,黑暗像是画布,在他眼前不铺展,又像是雕刻者面对的巨石,完整而生涩,饱满而成熟,让人忍不住要动手改造,在上面增添自己的痕迹。

      林砧并不紧张,也不担心,只是好奇,但是他坚决地不回头,似乎一回头就会撞破什么天机。他又这份执拗在,江匪浅的正在做的事情是神圣的,也是复杂的,他既看不懂,就不要去添乱。只要看一眼,引起了自己的好奇,也分了江匪浅的心。

      于是尽管不是正襟危坐,但林砧还是一板一眼地保持着某种不算太无赖的坐姿,面孔完全和江匪浅的方向相反。

      背后有凉风吹过。林砧忍不住玄想:江匪浅在用什么作画?

      流水的声音传来,声音极其微弱,如不是林砧耳朵敏锐,根本听不到。林砧又开始猜测了:这是什么东西发出的?

      紧接着,他意识到,周围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左土的“地面”像是活了,一种生命感的蠢蠢欲动在地上运行着。

      造化神的光明让地面受刺激似地长出许多锋芒,好似胆战心惊的人的鸡皮疙蛋,而此时,这些锋芒在律动,向着某一个方向摆动,真像被光亮吸引了的虫,被诱饵吸引的鱼。

      那是江匪浅的方向。

      波动的锋芒从林砧身边掠过,像是暗中窜伏的闪电,朝着林砧的后方去了。

      终于,林砧听到智者结结巴巴地感叹:“成了!真是......这真是!哎哎,叫我说什么好?居然真的成了!我还从未见过......”

      林砧没听他继续语无伦次下去,转身,先看到面色苍白的江匪浅单腿跪在地上调整呼吸。一转眼,这才看到耸立在江匪浅之后的,如烟如梦,如丝如缕,绵延不绝,似乎要消失在远方,却倔强地藕断丝连,直到无穷处的东西。

      林砧上前为江匪浅擦汗,他的汗水是冷的,似乎他整个人身体中的热量都被用来绘画了。

      江匪浅此时实在不能客气了,斜靠在林砧身上,嘴唇微微颤抖,手臂也像是脱力了似颤抖着。

      林砧的手紧紧攥着江匪浅的胳膊,让他有点疼,但是这种感觉让他从那种快要冻僵的麻木感觉中缓过来,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还属于自己。

      “怎么样?”

      江匪浅露出一个笑容:“智者不都说了吗?”

      “我不是说那东西。”林砧朝着江匪浅的作品点点头,却不看那宏伟的巨制。

      江匪浅笑了:“我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真是欠啊你。”林砧在后背给了江匪浅一巴掌。

      “这幅画,好看吗?”江匪浅问。

      林砧眯着眼看,乍一看就是一团黑烟,但是林砧微微动了灵明,再看去,却着实被惊呆了:缭绕的并不是黑烟,而是如同雨后湖上飘渺似的景象,细细看去,竟然是雾惹空岗,天接衰草。

      这一片是凄迷的荒原,层层的荒草在风中摆动,层层踏浪而其,似乎要游荡到天空尽头。那一片是不尽的远山,跌落的山崖上,坚韧的松柏亭亭而立,栉风沐雨。

      这里雪满苍山,磊磊冰川犬牙交错,那里惊涛拍岸,河水蜿蜒曲折,将平旷的大地冲刷出深刻的沟壑。

      近处层层叠叠数不尽,是迷眼的芳草鲜花;远处亦是数不胜数万千层,是八百层泉落,三千丈翠飞。

      林砧呆住了,他从未见过后土的全貌,从不知那片他如此熟悉的土地竟然蕴含着如此卓绝的美景,让他感到美丽得陌生。

      “这就是左土的样子,真是复杂。”江匪浅笑着道,声音有些微弱。

      “你说什么?”林砧转过神,听到江匪浅的介绍,愣住了。

      “有什么不对?”江匪浅皱起了眉头,他刚才看得清楚,林砧看着这图画的时候,如痴如醉,像是见到了什么举世无双的美景。

      “你画的是哪里?”

      “左土。”

      林砧握紧了拳头:“我看到了,后土。”

      大家都愣住了,连智者也目瞪口呆。在江匪浅和智者的眼中,这是左土,复杂的空间只有用空间的形态才能表示,江匪浅就地取材,让左土“大地”上活生生的东西成为了他的笔和纸,画出了左土难以描摹的图景。

      但是林砧看到的,却分明是后土的样子,那些精致的细节,是花草树木,那些宏大的轮廓,则是山川湖泊。

      他以为,江匪浅画出的大河山就是后土的大河山,谁知江匪浅竟以如此巧夺天空之人力,绘制出了这般图景!

      “你不是,要画大河山吗?”林砧终于想到自己要问什么。

      江匪浅不慌不满地微笑:“这就是大河山。你看到的并不是你眼中的东西,而是你头脑中的东西。”

      林砧一愣,顿时明白了:大河山从不把景色明明白白画出来,却在刷刷点点之间让人产生无限遐想。纵然是一片空白,人也能从中看出无限的宇宙来。

      但这空白又不是苍白,而非要在某种场景之中出现不可。正如江匪浅此时的曾烟叠嶂,烟气似乎是杂乱无章地纠缠在一起,却被林砧看出奥妙来。

      到底是烟气形似,还是林砧自己的幻想在作祟?无论如何,林砧一旦看到了后土,就无法将这幅图景从眼前抛开去,他几乎是如饥似渴地看着,就像从未见过后土似的。

      林砧如痴如醉地看着,似乎要将这幅图景刻画在脑海中,江匪浅在一边看着,嘴角露出笑容,他从未见过林砧看他的画这么认真,林砧并不是看不懂他的画,而只是看不懂他的弗图。

      江匪浅一直以为弗图只是忠诚地记录后土的样子,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无论是左土,还是后土,都终究不是一块死去的陆地,而是活生生的,充满生命的潮起潮落的。

      因此必须是大河山,必须是能画出生命的东西,才能将大地的样子描绘出来。

      智者站在一旁,他很久不没说话了,似乎是陷入了沉思,这时候,经过深思熟虑,他终于问道:“您画的图,我们看到了左土,他却看到了后土,这说明什么?”

      “这只能说明一点,”江匪浅的眼睛十分冷静,如同冰冻了似的,但是这双眼睛中现在没有冷酷,而只有皓月似的皎洁,如此凝定,如此冷静,“左土和后土,是同样的。”

      “怎么会同样呢”智者现在是一个抓耳挠腮的样子,他被深深困扰了:“明明刚才我们还说了,是不同的,左土相比于后土而言,有着更加复杂的空间,比那些被光明遮蔽的地方多了一些什么。”

      江匪浅的眼睛并未离开林砧,他解释道:“我们错了,但也不是完全错了。造化神德光明遮蔽了黑境之中的东西,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光明遮蔽的东西并未消失,只是流动起来了。”

      “顺着左土自由的空间,你能走向任何一个心仪的方向,这种复杂让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我们当时被这种快乐迷惑了,以为左土具备着后土不具备的东西。事实上,这些复杂的空间在后土并非不存在,他们只是幻化为山川的沟壑,河谷的曲折,幻化为四季不断变化生长和摇落的植物,变成了山巅囤积又融化的积雪。”

      江匪浅看着迷惑的智者,叹气道:“你终究不明白,因为你从未在后土生活。那里的时间带来变化,变化是那里的自由的意义,就和这里复杂的空间一样。如果将后土的时间凝固,大概就会出现这里复杂的空间的样子吧。”

      智者似懂非懂,云里雾里。在他的世界中,一切都能被看见,从未有人在漫长的时光中总结什么道理,因此一切都被明白地摊开在前面考察了。现在江匪浅忽然对他说,要在时间中寻找答案,智者不仅迷惑了,甚至惶恐了。

      这里的时间是无意义的,一夕大风和一万年的大风没什么区别,这里的大风不会让山丘坍塌,因为山丘是活生生的,和这里的任何人一样对抗着大风的啃食。这种活力让他们骄傲,因为这意味着它们更加坚韧,是最接近永恒的。

      后土是短暂的,不仅是那里的人生命短暂,那里的一切都是短暂的,就像花朵,开了会凋谢,甚至于石头会被大风吃掉,宏伟的大山也会消失不见。沧海为什么桑田?白云为什么塌陷?

      但是此时,智者似乎忽然明白了,那个他认为命不长久的世界,有着另一种和他们类似的永恒,那是一种永远变化着的,从年轻走向苍老,又从苍老走到年轻的永恒,是生生死死的永恒。

      那个地方似乎也很是复杂,无数的更替随时随地发生,世界闪烁着生命的微光,但是这些魏国聚集起来,却变得万分明亮,几乎让人惶恐。

      “在黑境中,一切都是简单的,想要认识‘复杂’这个道理,太简单了。”江匪浅缓慢地说到,他的声音有了魔力,像是在诱导,又像是在传授。

      “光明遮蔽的就是这种简单的样子,非要让人在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简单世界中认识‘复杂’这个东西。哈哈,真是奇怪啊。”

      林砧的视线始终不在江匪浅和智者身上,但是他接下来的问题却证明,他始终在聆听另外两个人的交谈。

      他问:“所以,造化神到底做了什么?”

      江匪浅明白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他们捣毁了一个世界,遮蔽着这个世界称之为世界的东西,将其改造为另外一种形态,这究竟是功德,还是罪孽?

      如果说刚才他们对造化神是无可奈何的怀恨,那么现在他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造化神了。

      “你说了,造化神是凶徒,他们毁灭了我们的家。”智者冲着林砧不满地道。

      林砧转身面对智者:“他们毁了你的家,这是事实,但现在,我们希望知道的不是造化神的对错,而是我们将以怎样的态度面对他们。”

      态度自然根据对造化神的评价定,但是他们又该怎么评价造化神呢?如果他们是头脑简单的莽夫,大约不会为这件事情伤神;如果他们是一无所知的族人,也不会为此而为难,只需要顺其自然就好了,但现在,站在这个风口浪尖,似乎一切都和他们无关,但是面对着如此沉重的历史,人很难让自己和对历史的评价无关。

      非要说点什么的话......

      “让他们先说吧。”江匪浅忽然说话了。

      “什么?”林砧没反应过来。

      江匪浅看着飘荡在空中的大河山:“让造化神先说话,我想听听他们有什么对我们说的。”

      “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尽管林砧也想听听造化神的想法,但是他却不认为造化神会甘之如饴地接受他们的提议。“他们可是神,你只是左土的王。”

      江匪浅笑了:”事情想要解决,就必须由他们开口。正因为他们不想得到关于他们的错误的认识,才让他们先开口的,如果只是胡乱下定论,我们只需要发挥想象就好了——这一点你是很擅长的。如果他们不肯开口,那么我只好默认,他们是冲着破坏而来,那样的话,我就没法客气了。”

      林砧将江匪浅上下打量,夸张地道:“这些年,你身上多了点悍匪的气质,居然有言之不和就动手的本事了。”

      江匪浅无奈道:“我也是才发现,先礼后兵实在是管用的方法,连对造化神都适用。”

      他的视线回归到飘渺的大山河上,那一团暗黑中,时间和空间纠缠着,左土和后土的深厚的历史相互交错,遮蔽的和显露的东西同时出现,精妙绝伦。

      之前的一切似乎都得到了解释,尽管江匪浅无法具体而微地将其中的道理条分缕析,但是他至少在心中认可了一些道理,其中最重要的有两条:

      其一,左土和后土的区别并没有想象中巨大,二者不该是仇敌。

      其二,左土和后土,一黑一白,一明一暗,没有优劣之分,追根溯源,都是相同。

      造化神的形象,在他心中是一大块空白,这里还存在着一团迷雾困惑着他,他急需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有没有过——朝圣?”伊泄心问陆羽。一场光明雨打湿了大地,大地实在是太湿润了,几乎像是融化了,一脚踩进去,像是踩进了沼泽地。

      “能猜得到,朝圣就是如此艰难。”陆羽半走心地回答,他正在奋力和这“沼泽地”搏斗,后者差点吃掉他的鞋子。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狼狈了。这让他不由猜测:造化神是不是故意的?他们是不是喜欢看笑话?

      “如果千琪在就好了。”重明沮丧地道。

      很可惜,千琪在一场光明雨之后就一动不动了,好像是受了刺激,痴呆掉了,这个时候拖后腿,真叫人无话可说。

      “被轻视千琪这时候的样子,这多少说明了一点什么。”伊泄心警告。

      “说明什么?一个活生生的神物居然在真神降临的时候动不了了,你不觉得真讽刺吗?”陆羽闷头走路,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伊泄心停住了:“你的意思是,他和造化神唱反调,被惩罚了?”

      这就是很不美好的猜测,或者可以说,很严重的指控了,陆羽要等他,停了下来,但是却不看伊泄心:“我没有这么说,我想表达的是,这场雨的功效真是非同寻常。”

      伊泄心气笑了:“陆,你这么胆小的吗?非要把想说的话吞下去。”

      “大人,”重明忽然怯懦地道:“你看那里,上面好像有人。”

      伊泄心猛然转身。千琪在不能动之前载着他们走了好一程,速度如飞,再加上他们的艰辛跋涉,现在已经接近大壁画了。方才说着话,有光顾着看脚下,没有注意壁画的摸样,现在重明一叫唤,伊泄心和陆羽这才抬头打量这宏伟贯彻后土的大壁画。

      曾经的凿空中的时候,是谁用那里借来的伟力描画了这大壁画?是巨人才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是苍鹰才能振翅飞上如此悚然的高度。人力不可及,人心不足勇。

      但这巨幅的壁画就是成了,贯天彻地地立在他们面前。像是一盏宫灯,四面八方都画满了图画,又像是神龛之中的塑像,凹凸斐然,栩栩如生。

      而就在这需要昂首才能看到尽头的壁画之上,一动不动地立着两个身影。他们直立着,似乎在眺望远方,他们的身形挺拔,比寻常的人同时多了坚硬和柔韧,好像蒲苇编制的人像。

      “他们是谁?”重明轻声问,他的声音被壁画吸收了,根本无法被人听见。这时候重明才意识到,他们好像走入了这壁画辐射出的场域之中,在这片区域中,一切都是与外界隔绝的,绝对安静,无比凝固。

      “大人,大人!”重明推推伊泄心,但是后者像是进入了梦魇,双眼空空地望着上面的影子。

      重明顿时慌了,他咬着下嘴唇努力稳定自己的心神,又去推陆羽,轻声喊:“大巫师!”

      陆羽稍微动了动,迷茫的眼睛在重明身上打了个转,忽然清澈了,他一把按住重明的嘴巴,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重明乖乖地闭上了嘴,但是他着急极了,他真不明白,为什么大人和大巫师中招,自己却没事。

      忽然,伊泄心动了动,他像是大病初愈的人下床尝试自己的腿脚有几分力气。探索似地,伊泄心迈出一步,身体晃了晃,站稳了,接着,他便放心大胆地大步往前走。

      “伊!”陆羽伸手抓他,但没有碰到伊泄心的衣服,陆羽就像是想到了什么,把手缩了回来,若有所思地看着逐渐远去的伊泄心。

      “大巫师,大人这是去哪里?为什么不拦住他?”

      陆羽露出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时刻的复杂的笑容,道:“他是去见真神了,我们拦不住。”

      “真神?”重明咀嚼了一下这个词语:“那里的是造化神?他们为什么不动?他们是变成石头了吗?”

      奇怪的是,这次陆羽没有制止重明的问题,而是轻叹一声:“真神不可测,非我力能及。”

      是错觉吗?重明觉得自己从大巫师的声音中听出了忧伤。他尝试着问:“陆羽大人,你怎么了?”

      见对方不回答,重明的心思转了转,忽然明白了什么。放在之前,他是断然不会明白的,但是最近经历的事情却让他懂得了一些什么。

      “你担心大人不回来了?”

      陆羽动了动没说话,但是也没否认。

      重明煞有介事道:“这件事确实值的焦虑,毕竟大人是神徒。”见陆羽的目光扫过来,重明笑道:“但是大巫师不要担心,大人不会去而不返的。”

      陆羽喉头动了动,他想问这个小伙子,为什么这么确定。但是忽然,他又不想问了,他意识到了自己的荒唐可笑:他对伊泄心的信任,难道比不上重明对伊泄心的信任吗?他是得到的太久了,还患得患失?还是从没得到过,所以有可望不可及的惶恐?如果伊泄心真的随着造化神而去,他是会无话可说,心甘情愿,还是要放声一哭?

      此时,伊泄心已经走到了壁画的面前,在粗犷豪放而巨大无边的壁画面前,伊泄心显得分外渺小,几乎像是宇宙中的一个光斑,他整个人似乎要被壁画吞没了。

      伊泄心伸出手触碰壁画,以他在壁画之前的渺小,伸出手只能碰到造化神的一片衣角。

      然而,当伊泄心的手指触碰到壁画的瞬间,整个壁画明亮起来,本来在历史的尘埃中暗淡无光的线条瞬间闪烁着金色的光彩,将画面的内容清晰地彰显出来。

      这是一幅造化神降光明雨图,画上的内容正是伊泄心等人方才经历的,陆羽和重明此时看了,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刚才的自己回到了上古洪荒之中,亲眼目睹了造化在烘炉天地之间的创造。

      闪烁的金光似乎终于唤回了伊泄心的神智,他在壁画面前剧烈颤抖,跪了下去,但慢慢地,他把膝盖当作脚,将自己的身体转过来。这时候,陆羽和重明发现,伊泄心的身上再次显现出在黑境中时的那种微光,这是神徒力量彰显的讯号。

      “大人唤醒了壁画?”重明心中激动,忍不住问。

      没等陆羽给他一个回答,两道飞光从天而降,轰然落在伊泄心身体的两边,激荡起地面尘埃,让陆羽和重明捂住了口鼻。

      只听一个声音道:“造化神徒,人间还剩几位?”

      烟尘散尽,陆羽看到两个人站在伊泄心两边,而高崖上那两个僵直的身影已经消失。陆羽吸了口冷气:造化神,到底是临了。

      真奇怪,直到知道他们是造化神,陆羽似乎才真正开始意识到他们的容貌。这两个人似乎自带一团雾气,遮住了自身,只有希望探索的人才能看进去。对造化神的注目似乎是清理壁画,一层泥沙洗刷下来,还有一层障碍,非要将这些东西一层层清理干净,才能看到“壁画”的全貌。

      这是一个面目很冷峻的男子,但是那双眼睛又美丽的过分了,让他有点女相。他身边的人生的也很好看,但是更加威严,像一个帝王。他们的身材都很高大,但是或许是以为化为人样,造化神并不高大得过分。

      陆羽都点恍惚,觉得这是出于自己的想象,因为他无法认同造化神是任何的的样子——怎么也不合适,怎么也不应该。

      没等被提问的伊泄心说什么,就听重明问:“请问,你们就是造化神吗?”

      陆羽脑袋有点发晕,他不知道重明什么时候这么大胆了。这可不像是他们两个人教出来的学生,更像是林砧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的学生。真让人头疼。

      造化神的眼睛转到重明身上,后者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了害怕,他把身体一缩,就想藏在陆羽身后,但是强烈的好奇心和某种突如其来的使命感让他在对自己的重视中找回了勇气,重明清清嗓子,提高了一点生意又问了一遍,这一次的语气越发恭敬。

      陆羽后背有点冒汗,他不知道伊泄心现在情况如何,也猜不到造化神到底是宽容的人皇样子,还是独断的冷酷君主样子。

      眼睛好看的神忽然笑了,就像一个凡人一样。陆羽又是一个恍惚,重明也傻了。

      祂笑着说:“我们大约正是你们所说的那两个,但是这不是我们的名字。”

      重明像是被什么蛊惑了,傻傻地问:“那你们的名字是什么?”

      陆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不觉得造化神会说出来。他们在造化神眼中是什么?是最亲切的孩子?还是他们作品中的人物,卷轴上平面的小人儿?

      “我说了,你也不会明白,但是在这个世界,用你们的声音,你们还是按照原来的方式称呼吧。”祂到底回答了重明的问题。

      在造化神的面前,为什么问题都似乎是不合适的,所以也就不要顾及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重明大概就是这么想的,他带着那种叫人心惊胆战的锲而不舍的表情问:“那么,您是造化中的哪一个?”

      好看的眼睛眨了眨,这双眼睛是祂身上最明媚的部分,让他和人间离得那么近。陆羽猜测,大概神师中眼中有灵明者都是这位神钟爱过的吧?

      “如果你要问的话,我大概是前者吧,我喜欢让东西产生,但是精雕细琢不是我的强项。”

      重明的眼睛转到另一位神的身上:“您就是化神了?”

      这个称呼并没让对方感到愉快,至少对方微微皱起的眉头是这么说的,但是化神自从出现在大家眼前就是这般摸样,因此也未必就是不高兴。

      “光明雨,几千年前这里也下过一场,那一次,您将我们的世界唤醒。”伊泄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恭顺地站在造化神的身后。陆羽不习惯看到伊泄心现在的样子,如此谦恭有礼。

      没等造化神说话,陆羽就问:“请问,二位神主回来是为了什么?”

      造化神的眼神终于落在了陆羽身上,就好像他之前一直是透明的。“你不是神师。”

      “神师都已经从东方的大海离开了,现在的后土上没有神师。”陆羽不知道为什么急着将这个事实说出来,他似乎不想让造化神对这片土地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这里或许曾经是他们创造的世界,但是他们不能指望这么多年来什么也没发生变化。

      这不是神师的世界了,这是不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是造化神的世界了?

      “神师,神徒,我们的后继者,”造神感叹,“他们怎么都走了?”

      “不然呢?毕竟你们也没有留下。”陆羽的口气让他自己都吃惊。

      他看到伊泄心在造化神背后用惊恐的眼光看着他,陆羽这才意识到伊泄心和自己的不同,他们虽然都引领着人们,但是在一点上他们可以说是截然不同的,那就是和造化神的关系——伊泄心是神徒,陆羽只是巫师;信徒是造化神的,巫师是人的。

      造神眯起眼睛观察陆羽,似乎是没见过这么胆大的人。陆羽知道自己已经捅了篓子,于是不再隐晦,直截了当地道:“你们的离去不曾告诉任何人,让后土白白信仰你们千百年,老光明神师发现了你们的离去,继而后世皆知。既然你们不要后土,神师为什么不能离去呢?”

      “我们本来就不是后土的保护神。”化神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就像他眼中不化的寒霜。

      “你们如此信赖我们,真让我们惊讶。我们的离去就和我们的到来一样普通,根本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但是那些故事呢?你们为后土所做的一切,你们召唤光明雨,让我们降生,还为后土的人斩尽了可怕的虫蛇鬼怪,让我们能安安稳稳生活在这里。”伊泄心像是被什么刺激了,声音尖利。

      接受造化神离开是一回事,亲眼见到他们回来,在你的眼前说一切都不重要是另一回事。

      “那些是我们做的,像是盖一间房子,打扫一间屋子。”造神笑道。

      “不是房子,我们从不建筑房子。”化神生硬地纠正他的伙伴,造神歪着头思考片刻,爽快地承认了:“对,这不是我们的屋子,但确实是我们制造的。”

      陆羽看着他们的面孔:不容置疑的,两位神主的面容都十分魅力,但是现在,这两张精美的面容在陆羽的眼前恍惚晃动,似乎要化做虚影。他们的笑容不真实,不是看不清楚的不真实,而是和这个世界无关的不真实。他们的神态,表情,似乎都在惦记着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没有一个神态视为这个世界而生的。

      这个世界,似乎只是,一个游戏。

      不是垂死挣扎点燃了生命之火,而是随意抛掷抟成生命之形。

      这个道理他们早就知道了,但是从没像现在这一刻理解的这么彻底,若有若无的失落变成赤裸裸的伤口,即便是风吹草动也能让人痛苦不已。

      现在被仇恨的似乎已经不是造化神的不告而别,而是他们从来都没准备将自己的行动告诉任何人。他们是大千世界中最不听话的孩子,却在这个世界被视为神主,千年,百年。

      还以为习惯了没有神的现实,但事实上,让人痛苦的从来不是信仰的失去,而是被抛弃,不管抛弃你的是家人,还是别的什么。

      陆羽的呼吸急促,每一口吸上来的气都是荒凉的,好像他在雪原上拼死奔跑,要跑到天涯海角。

      太多人不明白自己和神的联系,对于他们而言,神的离去不是他们被抛弃,而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或许这一整盘棋中,痛苦的就只有某些棋子,比如他们。

      造神还没放弃对后土的神师的追究:“他们离开之后还会回来吗?”

      “您知道自己的问题像是什么嘛?”重明忽然说话了,这是陆羽始料未及的,少年的嘴角出现一条坚韧的弧线,那不是笑意,而是某种介乎愤怒和悲凉之间的情感,他说,“你就像是从未关心过自己的孩子的父母,现在却要来问问自己的孩子得伤寒之后会怎样。”

      造神眨眨眼,他的眼睛真是美丽极了,几乎到了让人看一眼就会不忍心移开眼睛的程度,但是造神说出的话却没有他的眼神那样迷人,他说:“说来说去,你们还是在怨怼我们对后土的关心不足,我说了,我们从没让你们怎样做,我们点亮这里,只是因为我们觉得这里太黑了,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都不在我们的计划中。”

      伊泄心开口了,这是他沉默良久之后的第一次开口,陆羽看着他准备说话的架势,捏了一把汗,但是他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或者说,他不想探究。说到底,他在担心,伊泄心是会为造化神说话,还是会为后土说话?

      伊泄心很平静地为造化神解释了他们的疑惑:“神师离开后土,去往大千世界,从那之后,他们和你们一样是自由的人,行走在大千世界中。说不定哪一天他们想要点亮哪一个世界,也是可以做到的,就像你们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陆羽的错觉,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造化神的神色有点僵硬,就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秘密。看伊泄心宁静的表情,陆羽还以为前者并无察觉,但是伊泄心接下来的话却让陆羽认识到,自己是小瞧了这位神徒。

      伊泄心微微扬起下巴,他的身材不算是高大,在造化神神性而坚韧的身体面前,伊泄心几乎是有点弱小的,但是就是这具身体,这时候却像是利剑一般笔直,伊泄心道:“这么久了,在后土的过去,你们始终被视为神。你们创造了后土,这么称呼你们并不为过,但是很显然,这是我们的一厢情愿,你们并不打算履行神的责任。”

      “这片土地上流传着很多故事,关于你们的故事,这些故事让后土的每一代新生的儿女知道,这个世界是如何从混沌苍凉变得生机勃勃。在过去的数千年中,他们是如此笃信。如此笃信——直到不再相信的那一天。”

      伊泄心慢慢开始踱步,就在两位神面前,他适才那被迷惑的茫然和恭顺的拘谨此时已经烟消云散,陆羽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让伊泄心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做出如此之大的改变,但是他暗中欣喜的是,如果要从千年的尘埃中为造化神拽出一个故事来,伊泄心绝对是最合适的人选。

      伊泄心:“那一天是怎么到来的?你们或许不知道,那一天并不是一下子到来的,在那一天真正到来之前,很多铺垫已经被经营起来了。先是一个神师发现了你们不辞而别的秘密,接着,更多的神师发现了这个秘密。那个时候,后土正在经历着一种奇怪的状况,越来越多的人不再相信你们。这件事情,就算是在借给我一副头脑,我也不会明白,我不能断言是人们的不信让你们离开的事实被发现,还是秘密的发现让人们开始不相信。”

      伊泄心就停在造化神面前,露出一个好似嘲讽的笑容:“但是,这两件事情之间分明没有任何联系。谁也没法说是一个导致了另一个。”

      “终于,最后一代光明神师说:让造化神的时代结束吧,后土是时候产生自己的神了。于是这个时刻就到来了,在末代神师的宣判中到来了。但其实,这个时代早就到来了,人们将供奉着你们的神祠毁掉,在人们中,巫术,神仙像是雨后的蘑菇那样生长。”伊泄心又露出那种微笑了:“你们不知道,没有你们的世界,神是多么繁荣。”

      造化神沉默了,他们像是不再聆听伊泄心的话语,而是自顾发呆,但是伊泄心知道,他们在思考,像是从孩子出生就从未见过孩子的家长在思考已经长大的孩子。

      但是他的话还没说完,伊泄心继续道:“你们困惑,我们亦然。我们想知道,既然你们无意留在这里,神师从何而来?神师对你们的虔诚无与伦比,老光明神师因为你们的离去而失去了灵明。初代神师如何产生?灵明到底是何物?你们真的绝尘而去,从未留给后土一星半点的东西吗?”

      长久的沉默,叫人窒息。这情景实在奇幻,谁能想象在堪称全知全能的神也会沉默?

      终于,就在重明再也受不了要大叫着跳起来的时候,化神说话了:“关于我们的传说真是太多了,神师所知道的也不完全是历史。”

      这是一句开场白,伊泄心知道他们即将吐露更多,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插了一句:“但是神师将这些‘不真实’的东西奉为圭臬,他们的一生都是在你们的神话中过的。”剩下的话他吞下去了:怎么,你们是要说,神师都是不明真相的傻孩子,需要被可怜吗?

      这话没错,但是伊泄心就是梗着一口气,他不能让为后土如此之多的神师成为一段虚假历史的笑柄。

      化神只分给伊泄心一个冷冽的眼神,后者从没见过如此寒冷的眼睛,换个别人,必然要被吓退了。

      化神说:“初代神师不是遵奉我们的旨意守护后土的,那只是一个和我们交谈的人。他是第一个和我们说话的人,我们这才知道这个世界上生出的儿女可以言语,我们偏爱他,并感到好奇,想知道他身上还具备我们的什么能力。”

      陆羽的脸僵掉了,伊泄心也是一样,接下来的话,化神不说,他们又怎么会不知道?

      果然,化神说:“我们将自己的神明分给他,他果然更加聪明了,这个世界本来在他眼中还是混沌的,但是在接受了神明之后,世界对他来说就是明亮而完全的。光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它点亮了那么多,但是也遮蔽了同样多的东西,一般的儿女在世界上走一遭,看到的不足世界的千分之一,万分之一。”

      “接下来的事情我们就不知道了,但是显然,这位‘神师’让更多的人成为神师,和他一起分享明亮的快乐,我们认为这是好事情。”

      “之后呢?你们去哪里了?后土的人都认为你们化为了西方的大山,守护后土。”伊泄心问。

      “守护这里?我们当然守护了这里,如果原地不动就是你们所谓的守护的话。”造神兴趣盎然的接话,他的眼睛那么纯粹干净,好像天真无邪的小孩子,这样一双眼睛偏偏长在神的脸上,是想说明神都像是孩子一般好奇而随心所欲吗?

      “那么后来,你们为什么走了?”陆羽发现造化神一个奇怪的优点:他们似乎并不在乎被后土的儿女追问,在这方面,他们倒是有着家长的好脾气,而不是帝王一般的暴躁和高傲。

      “我们为什么不走?”造神总是喜欢反问,反问的同时,好奇的光芒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眼睛肿,像是炽热的小火苗,即将成长为肆虐的火焰。

      “我们为什么不走?这里已经可以自己继续了。”化神道,他看了看面前的几个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们以为我们会扶助着你们一直走?当然不是。好比出生的羊羔,母亲会花多少功夫帮助它站起来?羊不会花多少心思,它知道自己的孩子能站起来,事实上,羊羔也真的能站起来。”

      “你相信我们能自己走下去,我们也确实走下去了。”伊泄心面无表情地帮助化神完成了这个类比。真神奇,一个在大千世界周游的神,居然知道后土上有一种东西叫做“羊”。

      “为什么神师不干预后土的事情?他们说这是你们的安排。”重明也发问了,这个问题他像是捏着鼻子问出来的,声音中带着浓重的鼻音,似乎是恐惧,但是又那么直白。

      “这个问题问我们可不太妥当,”造神笑了,“我们从没教导过神师,更没有订立什么规矩,一切的一切,关乎神的东西,都是神师自己创造的。”

      祂似乎有言外之意,又似乎没有。伊泄心道:“你想说,神师为自己造神?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他还要订立不干预族人的规定?干预族人不更能说明他的神性吗?”

      造神摸着下巴思考着,像是家长在想着自己最不听话的孩子犯的错误。终于,他说:“我们是什么样的,第一位神师难道不知道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块大石头,溅起巨大的水花。

      伊泄心立刻明白了这个问题的含义:造化神不是守护神,第一代神师完全知道这一点,他和造化神交谈过,对他们的了解胜过任何一个人。但是就是这样一个什么都明白的人,却在日后的传承中选择传递那样一些故事,称颂那样一些理念,培养那样一些接班人。

      为什么?

      他看向造化神,祂们也在看着伊泄心。后者吞一口口水,嗓子似乎忽然间着火了:“他不说,因为他是第一个有觉察的人,他意识到我们即将需要什么。”

      “在你们,你们所有人还在昏睡的时候,最先醒来的人替你们做了决定。真可惜,这不是一个人人都满意的决定,也不是可以永恒起作用的决定。但是你们无从选择。”造神遗憾地摇头:“以后机会,可以考虑早点醒来,换一个人和我们交谈。”

      伊泄心不理会造神的打趣,他还沉浸在冰水一般的感受中:“是他选择了不干预后土的事情......但是为什么?他有神灵,却不要分享,为什么?”伊泄心觉得自己距离真相很近了,但是却不敢说出了,是因为这个答案太过于模糊?还是他太过于懦弱?

      又或许是因为造化神看着他,眼睛中充满了不在乎的,看热闹的,打趣的神情?

      陆羽说了:“这不是因为神师有什么新奇的想法,反倒是因为他和我们一样,都偏执,又贪恋神的怀抱。”他的目光雪亮,像是刀刃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映照了雪地的亮光。

      因为这是神给予的,为他所独有,所以不能分享。但是他的生命终究断绝,因此不能全然不分享,这才有了后代的神师。

      这样看来,一代代神师看似是衣钵传人,实际上只是造化神的一缕灵脉的延续,使之不至于断绝。

      这份私心在初代神师那里时很是私密,在现在的人看来为之不耻。但是经久岁月,这份私心反而正大光明了,成为了神师清高的写照。神师的技艺埋藏神山,那份纠结,那份沉闷,那种古板,一切都不可理解。这种遵循着不知名的铁律的行为这时候终于得到了解释,原来不过是一群听话的人听信了偏执的人的言语。

      荒唐。

      为什么相信?为什么从未质疑?质疑不是人的天性吗?但是笃信不也是神师的美德吗?

      为什么经历过不可解释的矛盾却还将已经发生的一切变得合理?神师可曾花费心思只为了给自己编织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们是这样做的,还是根本就从未思考这个问题,甚至无需给自己解释?

      神不语,人也沉默。大家似乎一瞬间都被石化了,在安静的空气中矗立着,空空的眼神中没有预想的疑惑和困扰,仿佛被抛掷进了一场迷梦中,梦中一切都是合理的,人没有醒来,不能怀疑,也无法怀疑。

      造化神的故事,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都记载在那些被称为历史的东西中。记载蒙尘,或许只有在这些纸堆中终生耕耘的人才能略窥门径,看出这场骗局的真相。

      伊泄心的神色闪烁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如果有谁能从历史中窥见真实,那么这个人就是饱读书籍的云机山君。

      他是否曾经在浩如烟海的阅读中发现什么呢?当然,他眼盲之前自然不曾发现,否则后面的一切都将不同。但是眼盲之后的那些年呢?那些耕烟君为他阅读的年月呢?

      此时,这个问题没人可以回答。造化神似乎不能意识到这件事情对他们的打击多么沉重,造神道:“神师,神女,神徒,这些人身体中确实有我们的神灵,我们既然已经在这里种植下了神灵,神灵就不会随着我们的离去而消失,它该怎么生长,就怎么生长,只要光明不退,神灵就不会消失。”

      “你们回来做什么?”陆羽问。

      “总要允许我们回来看看,不能因为我们曾经离开了,就不允许我们回来了。”

      “那为什么偏偏在神师全部离开之后才回来——你们不知道他们多么想要见到你们。”

      “听你刚才的话,他们应该不喜欢我们了,为什么还想要见我们?”造神偏偏头,好奇的神色溢于言表。

      “他们是因为你们的离去才心如死灰的,为了不辜负后土,他们只能告诉自己,他们不需要你们,但是,他们那么孤独,怎么会不需要你们?”伊泄心说出这句话,自己也惊讶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用了“孤独”这个词。

      陆羽接口了:“是你们的神灵让神师变成了孤独的人,他们想念你们,就像是想念自己的亲人。”

      “不。”化神无情地笑了:“是你们自己让神明局限于神师,让神师成为了孤独的人,如果不是初代神师的自私和偏执——这是你们改不掉的毛病。”

      陆羽无话可说:化神说的并非不实。

      造神回答了方才的问题:”我们并非有意在神师离去之后回来,这点你们应该相信的。真可惜,我们是想要见到神师——来晚一步啊!”

      到这时候,没什么好说了,伊泄心苦笑着:“你们随便看吧,但也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作图和右土分离的事情,估计你们是回来才知道的吧?”

      “当然。”造神漫不经心第点头,没甚地点头,没什么让他愤怒,但也没什么让他上心——这就是大千世界的神,没心肠的。

      造神忽然说:“虽然这一切和我们关系不大,但是现在听你们说,总觉得有所亏欠。这样,你们希望我们为你们做什么?”

      伊泄心惊讶了:“为我们?”

      “族人似乎不需要我们的帮助,反倒是你们神师神徒,因为我们的缘故,向来蒙受奇奇怪怪的纠葛。所以这一次,我可以满足你们一个愿望。”

      神降许愿,这似乎是故事的桥段,却发生在真实中,不仅是伊泄心,连陆羽都恍惚了,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有什么愿望配得上造化神的一诺。

      “怎么,不知道?难不成还需要我们提醒?”造神拉长音调,玩味地问。

      过了一会儿,见还是没人开口,造神大笑:“还真是奇怪,刚才还说受伤很深,现在怎么不想个‘疗伤’的法子?”

      伊泄心忽然想到了:“我们的朋友,一位半神师,一位......两位神师,他们在左图,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回来?”

      造化神挑眉:“你们说神师都走了。”

      “是,但也不是,剩下的人是神师的后人,不是真的神师,其中一个是半神师,另一个是执吾剑和光明的混合。”

      这个介绍内涵很丰富,造化神显然跟不上,于是伊泄心和陆羽又是一番解释,等两位大神彻底明白之后,伊泄心再次请求:“他们对后土有恩情,我们真希望他们回来。虽然我们相信他们会想出办法,但是却不能肯定,但因为我们无法帮助,所以只好远远旁观,如果你们能帮助,就太好了。”

      “原来后土之上还有这样两位神奇人物,我们真想见见。”造神眯起眼睛,不知道在思索什么,但是他眼中流露出的暗暗的光芒显示出他真的想要见到江匪浅和林砧。

      化神颔首:“这好办,我们有一个快速的办法,万无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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