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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心未与神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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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匪浅的目光放得悠远:“左土在害怕。这一次来的,是他们无法躲避的东西。”
如果他们此时置身后土,无疑会面对更加严峻的形势:这片他们熟悉的土地已经三天不得安生了,所有后土的儿女,不管是消息灵通的东方人,还是不问世事的东海人,抑或是习惯于闭塞的伏苦人,都知道这样几件事情:
神山炸了,神道开了,壁画重现了。
“传说,造化神回来了。”陆羽举着陆康传来的消息,缺乏情感地复述着,仿佛这只是古老的文献中的一段话。陆康来信了,信使就站在陆羽的胳膊上,尖嘴一张一合,却不发出声音。
“小哑巴。”重明逗弄着这只鸟,但是对方一点反应也没给他。
“神山炸了?怎么炸的?”伊泄心简直不敢相信陆康将这么大一件事情说的如此简略。
“他写了很多,我只是概括一下。”陆羽神色凝重地将信揣进怀中,打发手臂上的鸟离开,鸟不敢相信他竟然没有回信的意思,用嘴拽住陆羽的衣袖,就是不走。
伊泄心无奈道:“陆康等你回信呢,你不说点什么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陆羽反而问他:“你相信造化神回来了?”
“我......”伊泄心迟疑了,他从没如此迟疑过。
神山是轰然崩裂的,那五座曾经被老神师精心隐匿的山峰在苍茫的云海中展露身影,先是仿佛庞大的潜龙搅动乾坤,接着云雾退散,挺拔的山体扭曲变形,似乎在无声的力量下分崩离析,但是没等世界揉揉眼睛看清楚,神山已经化为了阶梯似的摸样。
山当然还是山,奇形怪状的山也是山,绝不是有棱有角的,层层递进的阶梯,但这个形容却不需要最有想象力的人提出,因为每个看向神山的人都会这么认为:那层峦叠嶂的形貌丝毫不显得难以理解,分明的就是阶梯。
是为谁准备的阶梯?这个人将会以何等庞大的身形从何处降临?
神道是突如其来出现的,似乎是一夜之间就像雨后的春笋似地冒了出来。这些潜藏在后土之上的神秘空间终于向人间展现了他的磅礴,随之而出的无数的石翁仲似的东西大摸大样地矗立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们曾经是最隐秘的信息,或深埋在地下和水中,或身披苍苔和树挂,或掩映在不为人知的阴影之中,需要最明眼的人解读,但现在,他们就像是干涸的湖泊中死去的鱼,在河床上晾晒着,甚至过了相濡以沫的阶段,直接以死尸的形态呈现。
壁画不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正如植物的的生长,壁画的出现花费了一段时间,但是最终这些早就应该随着凿空的消失而尘封入睡的支离破碎的石壁到底还是冲破了大地的限制,生长了出来。
破碎的石壁变得完整,因为崩塌而陷落的绘画重新焕发了光彩,现在,这些壁画已经变成一座壁画山,高高耸立在后土的正中央,任凭谁从哪一个方向看过去,都能依稀看到上面灼灼的故事。
想起这段讲述,陆羽将视线投向东方,但或许是他们距离左土太近了,不知从何处散发出来的浓雾一般的东西遮蔽了他们的视线,让陆羽什么也看不见。
“我们抓紧时间回去——吗?”伊泄心问着一半,硬生生转了个弯,他现在十分纠结,不知道到底该如何。
这是个陆羽无法回答的问题,他们双双沉默了,背后的千琪也不吭声,不管他们贴的多近,都无法听到千琪的声音。重明更是不知道说什么,他垂下脑袋,万分遗憾的样子,装作自己不存在。
“真的是,造化神要回来了?他们回来做什么?”伊泄心又问了一个枯燥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无解。
“只有看到他们,我们才能说出是或者不是的答案。”陆羽长长叹气。
“现在老神师都走了,造化神却似乎要回来了。”重明冷不丁说了一句。
“为了证明造化神离我们而去,老神师付出了很大的辛苦,但偏偏是在他们离开之后,造化神选择回来——我是说有回来的可能,这真是讽刺。”尽管事情未必是真的,但是伊泄心已经感慨万千。
“现在一切都安定下来,后土上面的东西不会有大的变化了,一切都准备好了。”陆羽说。
“什么准备好了?”伊泄心明知故问,他觉得如果不说点什么,接下来的沉默将是他不能忍受的。
“造化神如果回来,就是在万事俱备的时候。”陆羽回答,但是显然心不在焉。
重明道:“说不定他们当时到来的时候就是如此,突如其来,曾经的黑境因为他们的到来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黑境的人惊慌失措,但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重明看到伊泄心的眼神,闭上了嘴巴,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伊泄心缓缓地问,“你把造化神的神降说成了侵略,把他们的到来说成是灾难。黑境人的窜逃,光明像是利剑刺穿了他们的世界,天空像是破了大洞,源源不断的光芒涌了进来,绳索一般将扭动的黑暗捆绑住,将他们囚禁,好像是对待最罪大恶极的囚徒。”
重明惊呆了,伊泄心虽然斥责他,但却也在不知不觉之间开始讲述,仿佛他当时就在场,并看到了一切。
陆羽也发现,此时的伊泄心和之前不一样了,不仅是他近乎诡异的声音,更是他空荡荡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是人去楼空的城堡,像是曾经的天母山之上的天空,那天空如此空旷,只能看到一只孤鹰盘旋,仿佛在画画。
“大人怎么了?”重明惊恐地问。
陆羽并不明确,却品味到了什么讯息:“他是神女的继任者,他有神女的星露神力,他是造化神的......”剩下的两个字陆羽说不出来,他该怎么说伊泄心是造化神的信徒?如果真的是信徒,为什么会渎神一般地讲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就算是这两座神已经很久不出现了。
又或者,神师与神女不是造化神的信徒,而只是和造化神联系最紧密的人?老神师的相信,只是某种不明是非的一厢情愿?
陆羽的手脚冰冷,世界在他眼中逐渐失去神采,只有神色空茫的伊泄心还在他的眼中。
忽然间,伊泄心高昂起头,像是早春复苏的蛇,他嘶哑着嗓子道:“他们来了。”
神降。
人认为神是从天上降临的,这似乎是人和神之间的某种隐秘的联系,不然人为什么会知道真象呢?
天是无穷的浩渺,是千变万化的不定,是可望不可及,或许正因为如此,人们才认定从这里可以降临某些神奇的东西。
不是一个神仙从云端跳下来,逐渐变大或者变小,就像很多故事中说的那样。
不是巍峨的云彩再快要坠落在地上的时候打开了门,从里面走出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就像很多人所害怕的那样。
是天塌了,是宇宙中的什么直接漏进了这个世界。是比太阳更明亮的光芒,却不刺眼,足以让人直视;是比星辰更加细碎的沙,细细的,柔软的,充满了空气。
像是巨幅的幔帐从天帝的酒宴中被仙人抛洒到人间,像是天女的裙摆在她起舞的时候迷住了观众的眼睛。这个时刻,只需要抬头,就能看到这绝大的,几乎要将世界填满的东西,缓慢地,缓慢地从天空中剥离出来,像是蛋黄从蛋清中滑落,最终落在了台阶之上。
那是大山化成的台阶,这时候这些山比任何时候都像是台阶,却显得卑微,被这绝顶的庞然大物踩在脚下。
“这是什么?”伊泄心的呼吸急促,他的眼神恢复了凝聚,不再空洞无神,但是这双眼睛中的这一刻的神情却是无限恐惧。
陆羽明白伊泄心的感觉,他的心里并不怎么好受。他很清楚自己期望看到的是什么,是那些书上记载的东西,是仗剑平定四野的英雄,不是想现在这样连形状都没有的东西。
这东西从天空的分离像是遇到了困难,虽然下端接触到了台阶,上端却仍然和天空相连,就像是尚未从母体中完全脱离的婴儿。
陆羽产生一种错觉,他不是在看什么神降,而是在观察一次天空的分娩,这让他的不舒服加重了。
但最终,这东西脱离了天空,但在他空蒙的身体脱离苍穹的那一刻,一阵疾风大雨自天空飞扬了起来。
谁都知道,风雨从天上来,但是风雨毕竟是四面八方的,似乎在离开天空之后被空气中纷繁的气流搅动了,变得杂乱无章。但这时候,风雨都从一个方向跑来,那地方正是神脱离天空的地方,似乎那里存在着一个他们看不见的大洞,风雨就从那地方开始,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好一阵风雨,迷乱了人的眼睛,陆羽尽力睁眼,却仍然被硕大的雨点盖了满脸,只好沮丧地闭上眼睛。
“这不是雨呐。”重明在一旁大喊。
“这是光雨,就是那唤起首胜儿女的光雨。”伊泄心在一旁兴奋地喊叫,只有他没有闭上眼睛,反而张开手臂,仰头向天,任凭雨点击打他的面庞。他的身体笼罩在朦胧的光晕中,像是被什么镀上了光辉。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下来。陆羽甩甩脑袋,觉得头脑清醒,像是喝了茶,但是却感到困惑,似乎方才的时间凝固了,他只不过是眨了眨眼,然后就醒来了。
擦干脸,陆羽看到了神采奕奕的伊泄心,后者朝他眨眼睛:”看到了吧,曾经,造化神就是用这东西唤醒后土的。“
陆羽却感到苦涩:”所以说,那东西就是造化神了?”他一指台阶,却发现那大到决不可忽视的东西失踪了。
“是什么让左土人如此害怕?”江匪浅似乎知道了答案,但是就是不说出来。
林砧似乎也明白,但偏偏将答案含在口中,像是在吮吸着一个冰球,他面上的表情也像是在吮吸冰球,牙齿发冷的样子。
“面对现实吧,是光明。”最后,还是江匪浅叹着气说出了答案。
“多大的光明,才让他们这样畏惧?”林砧明知故问。
“很大,大到,和光明第一次将他们杀死的时候的光明一样大。”
“你是说,”林砧其实是在重复着他们共有的思路,但是听起来却像是他被江匪浅启发了,“造化神回来了?在这么久的失踪之后,他们真的有心情回来?”
“这自然不是心情的问题,”江匪浅不知道林砧为什么不肯明朗地说出事实,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肯直白地说出事实,“大千世界是他们的世界,就像后土是我们的世界。我们的宇宙是他们的世界,他们可以随时来到我们的世界,就像是串门那么简单。”
“串门我们只有逢年过节才串门,他们现在来算是什么回事?”林砧问着苍白的问题,谁都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或许我们本不该妄加猜测,而应该请教另外的人。”
这是林砧没想到的,他饶有兴趣地问:“你已经是左土的王了,你做判断的时候还需要请教谁?”
“王并不是最有知识的,或者说,王总是最缺乏知识的。”江匪浅笑了笑:“就好比光明神师也不是书读得最多的。”
林砧大笑:“我总觉得你这话中含着对读书的某种偏见。”他觑着江匪浅莫测的面容,问:“你要请教谁,我很好奇。”
他的好奇心很快得到了满足。当智者站在他们面前的时候,林砧甚至没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活物,智者的身体和左土的黑暗融为一体,林砧需要调动自己尚且不敏锐的刺激才能从黑暗中将他看出来。
这是门技术,人长期呆在黑暗才能看出黑暗的轮廓,洞悉黑暗的层次。
智者谦逊地开口,林砧弄不明白他的动作,但是却从他的语调中想象出了他文雅而谦逊的仪容,这是一种很神奇的体验,为看不出的东西想象形象。
智者现在正在回应着江匪浅的问话:“你问我为什么不惊慌?”
“我本意是想知道左土为什么惊慌,但如果你回答了自己提出的问题,也可以。”
“您的问题您已经知道答案。”智者不慌不忙,仿佛左土整个如芒在背的样子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他说:“因此我认为不需要花时间在这个上面。我之所以不惊慌,是因为我曾经经历过同样的事情。”
林砧不用掐指一算也知道这位智者的年龄很惊人了,他忍不住好奇:“你们能活多大年纪?”
“时间在这里和在你们的世界是不同的。”智者回答,林砧觉得智者在看他,但是他找不见前者的眼睛,这让他很不舒服。
似乎是洞悉了林砧的想法,智者笑道:“您想看到我的眼睛,您认为眼睛会说话,但是很不不凑巧,左土的人没有眼睛,也没有你们期待看到的任何的可以表达的东西,我们不需要用这些东西去伪装。”
“但是你们自有伪装的方式,”林砧回敬:“说实话,我可没把你们当外人,我们的土地是兄弟,我们也就是兄弟,这种亲缘是无法抹去的。如果我们伪装,就必然是分属了你们的秉性。”
“分属”,这是一个屈居人下的词,但是林砧却不耻于用这个词,反而用它反击智者。
“我王,您的伙伴的口舌十分锋利。”智者对江匪浅笑道,后者点头,并不表态。
智者接着回答刚才江匪浅提出的问题:“我当时看到的东西,我今生本来不愿意再提起,但是我没想到,就算我不提起,厄运还是要再次降临,所以,我不如将我看到的说出来,以免你们看到的时候吓坏了。”
“说说你见到的,黑境毁灭的样子吧。”江匪浅像是冷血,直截了当地问。
“本来一切都是正常的,很平静,忽然之间,上面凹陷了。”
“上面”是个语焉不详的方位,林砧认为智者这里指的是天空,但是由于左土没有天空,所以智者就采用了这个含糊不清的词语。
说来也有趣,左土的方位词很匮乏,似乎在这里的人看来,方位不过是上下左右,但是这些简单的方位词中包含的空间却十分吓人,如果说后土的空间是一目了然的,那么这里的空间就多到叫人眼花缭乱。
在林砧走神的功夫,智者继续着:“他们突破了上面的界限,降落到我们的世界之中。他们本来不该降落,因为界限的阻挡。”
这时候,林砧恨不得让智者每说一句话就停一阵子,以便自己拆解其中的含义。智者方才这句话听上去很奇怪,里面包含着一个清奇的观点:因为有界限的阻挡,所以造化神不该降落。
他忍不住打断智者:“你的意思是,界限就是一种拒绝?”
“是的。”智者彬彬有礼地道:“这正是大千世界的一切东西都应该知道的。我多少知道你们后土的习惯,如果一个人对着你遮住了自己的脸孔,他的意思就是不希望你和他讲话,这是一种礼节。左土的界限就是如此,这就是左土遮住自己的面孔的方式,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降临呢?”
江匪浅默默聆听,觉得智者说的很有道理,并做出这样的推断:造化神虽然降临,却不是左土人的神,因为他们是突破界限进入的;如果真的想成为谁的神,就千万不要进入有界限的地方。
“他们站在大地之上,身上带着和火焰一样的光芒,好像黑境深处的大地的躯体被挖出来铸造成了那般形状。其中一个说,这里真是黑暗,为什么会有如此黑的地方?我现在明白了,对他们来说,黑境就是一间没有点上烛火的房间,现在,他们要让这间房间明亮起来。”
“我看着他伸出手,向着渺远的地方召唤,没有什么听从他的召唤,那个动作只是他让光明从身体中迸发出来的方式。很快,光像是瓢泼大雨,将黑境淹没了。造化神太大了,他们就像是黑境中巨大的山丘,但是这两座山丘的形状那么分明,让人一下子就明白,顺着这两座山丘爬上去,绝不会达到意料之外的目的地。他们好明亮,好热,好真实。他们的雨淹没我们的大地,灼烧了我们的身体。”
“我们跑,逃跑,顺着山丘隐退回黑境的通道,我们隐藏在空间中,窥探外面。他们在那里做事情,制造着什么,隆起的那些,和左土的山丘一样,那是大山,只不过是明白的,什么也无法隐藏的大山。那些曲折的,蜿蜒起伏的,和黑境地面上流动的东西一样的,是河流,但是那是清澈的河流,能叫人直接看到底下,他们没有什么秘密。”
“我们看到了,那个明白易懂的世界就像是我们的世界,只不过,一切曲折幽微的东西都不复存在了。真奇怪,为什么他们要制造这样的世界,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就是要打造一个更简单,更让人无需思索的世界吗?”
林砧想说什么,但是还是忍住了,口中的语言相形见绌,都化为了灰烬。他曾经认为左土是妖魔,但是很久之前他就不这么认为了;他还觉得左土的一切都低等,笨拙,幽暗,像是隐藏在缝隙中的虫子,但是现在,左土看到的一切颠覆了他的想法:这分明是一个智慧的地方,这里蕴含的道理,后土的人一辈子也不明白,这里的道路,让所有的后土人来走,也走不完。
左土如此丰富,如此叫人着迷,似乎是一个大型的迷宫,诱惑着人进去一探究竟。
究竟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真正认识这个地方。
“您曾经是一位画图者,”智者的话题忽然转变,让江匪浅和林砧猝不及防,见让们两人明显惊讶的眼神,智者笑道:“您能画出什么呢?穷尽后土的道路,画出石头上的每一个裂痕?这就是画图了吗?”
江匪浅坦然到:“我所画的的图就算再精致,也不及左土的万一。我来到这里也想要画图,但是根本没法实现,这里的地形太过复杂了,绝非弗图能够表达的。”
“您说的很谦卑,但是很可惜,这正是事实。后土的图画大约无法画出左土的样貌。您是否问过自己,这是为什么?”智者如此发问,不等江匪浅回答,就自言自语地回答道:“那是因为,你们的弗图出自你们的头脑,你们的头脑出自后土的大地,那片大地是造化神的创举,只要是在那里生长的东西,就必然无法接触到左土的智慧。因此,凭借你们画图的方式,永远无法领会左土的奥妙。”
智者生怕江匪浅为此而不满,特别强调:“您要明白,我说的并不是智慧,而只是一种眼界,又或者说,只是我们的眼睛长的不同。好比人在水下无法呼吸,但是鱼儿可以,这并不说明人比鱼儿更加低劣。”
“这我明白。“江匪浅微微点头,他忽然想起了骨人对他说的,他有一种预感,这里面的秘密即将揭晓。他问:”后土真的没有认识左土的方法了吗?我们那里其实不都是弗图,还有一种图画叫作大河山。”
智者慢慢晃悠着,林砧初步判断他是在摇头。智者说:”大河山是什么?闻所未闻,他和弗图很相似吗?“
江匪浅遗憾地道:”说来惭愧,我画了很多年的画,但是却几乎未曾涉猎大河山,因为这东西和地图毫无关系。如果非要找些关系,那就是,这两种画法都要把空间做一些安排。”
林砧眼睛闪烁:说到大河山,他未必比江匪浅知道的少,只不过是很多年没有接触,有些忘记了。但随着江匪浅的讲述,一些火花似的碎片在林砧的脑海中重新燃起了光明。
江匪浅解释道:“要画的东西有大有小,相互遮挡,曾岩叠嶂,层出不穷,要将无限风光纳入须臾之中,要将静默不动的东西拉出千万里的距离,这需要将其中的神髓释放出来,又或者将风骨凝聚在丝毫,如果照着实在作画,可就别想成功。”
江匪浅还没反应过来,林砧就开口了,这可让江匪浅吃了一惊,他一直以为林砧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武将。但是听了林砧凝定的声音,江匪浅却恍然明白:林砧周身的气场如此安静,怎么会是一介武夫呢?他早年间或许是有些才子气傍身的。
只听林砧道:“大河山从不是要把所有细致入微的东西都放进去,而是要画一个形态,让人从远处看去,仍然山河是山河。”他忽然一转:“你们知道斥画吗?”
智者自然不知道,但是见江匪浅也摇头,林砧解释道:“老神师中,程赏最会画斥画,他用这种精妙到极致的绘画面了很多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画面的细节之上,根本就没人注意他想要传达的东西。因此,用斥画来隐匿信息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斥画的精髓不在于细节,而在于轮廓,要在如此之多的细节之中把握那巨大的轮廓,很不容易,大河山也是如此,千万里的空间在你的手中如何能把不走样,你见到纷繁复杂的景色,为之心驰神往,但是落在之上,你却不能因为私心的喜好而破坏了整体的布局。”
林砧说了一通,长叹道:“大山河,这虽然只是一种绘画,但却是后土中少见的为难人的技艺。又或者说,它不只是技艺,而更多的是对人心的考验。”
他看看江匪浅:“江匪浅走遍名山大川,画遍后土景色,在他的弗图上,就算是千年不来后土的造化神也能找到路径,但是这却不是说,江匪浅自然画的好大山河。”
“这我知道。”江匪浅诚恳地承认了自己的所短。
林砧笑笑:“但是很可惜,画大河山的事情非你莫属,因为我们谁也不知道后土和左土分别什么样子。”
江匪浅画弗图的时候从来气定神闲,信手拈来,但这次,他似乎是慌乱了,茫然地看一眼林砧,鬓角微微出汗。
智者还在思考林砧的问题,他慢慢地喃喃自语:“大河山,虽然我没见过,但是感觉只有这个东西能呈现出左土的样子来。”他忽然象是从梦中惊醒:“但是我们当头的问题是......”
“现在,你们畏惧的东西就要来了,你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还在讨论画图的问题,是吗?”江匪浅揽住了智者的发问,他的眼中闪烁着精光,江匪浅说:“不管他们来做什么,我们都需要更深入地了解这个世界,这样的话,我们才能有备无患。”
“这......”智者被江匪浅绕晕了。
林砧在一边慢悠悠地解释:“我们没有跑题。你们的这位左土之王虽然嘴上不说,但是他心中已经认定,如果这次造化神回来,左土凶多吉少,他将造化神看作敌人了,他希望保护你们,还有左土,不会再让这里变成第二个后土的。”
这番话让江匪浅和智者同时目瞪口呆,连江匪浅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怎么想的。
智者颤抖着声音问:“您,您要为了我们抵抗造化神?”
“不是抵抗,”江匪浅很是尴尬,“谁知道那是不是造化神呢?就算是,谁知道他们来做什么?林砧,你这话草率了。”
“你埋怨我?”林砧微笑,他的眼睛干净而深邃:“不管眼前的迷雾多么浓重,你一定能看到,这就是即将发生的事情。造化神回来,准备做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检点下自己曾经的成果吗?你觉得他们会如此轻易地离开?当然不会。你听到他说的了——”
他不知道怎么称呼智者,就朝着智者的方向点点头,“造化神是什么样子的,如果说老神师还有幻想,那么我们还应当抱有幻想吗?他们不只是创生的神,他们也是杀神,我们的出生是多少死去的黑境人奠基的?你有想过为什么造化神要杀死一部分人,塑造另一部分人吗?”
江林砧的语调平经,仿佛是在朗诵战报,但是江匪浅的血液却一点点变热了,似乎是在肺水中熬煮。
林砧:“要么,就是他们不在乎,出生,死亡,这一切都是他们身外的东西,眼见着生生死死出现在他们眼前,他们只是玩弄着,好像我们看到日出和日落,难道我们会为了太阳的轮回而伤心吗?”
林砧顿了顿,江匪浅的心脏忽然纠缠住了,似乎是和埋藏在他心中的某种生而有之的畏惧打成一个结,他预感到,林砧接下来将要说的是更加匪夷所思的东西。
林砧没让他失望,他看着江匪浅的眼睛,缓慢地宣判道:“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就剩下另一种可能,那就是造化神喜欢的就是创生,他们热爱自己的孩子,你不能否认他们对后土的造福,但是他们憎恶这些子民之外的其他的人,比如黑境的人。让他们憎恶的不是仇恨,而是他们对自己的爱,因为他们爱自己,于是他们只能接受自己创生的东西,其他的东西,就是他们的对立面,将他们吓退似乎还不够——”
林砧走到江匪浅跟前,轻声道:“还是彻底清理更好一点。”
“为什么?”江匪浅竟然反唇相讥,他捍卫的似乎是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理智:“造化神比左土的人强大太多,根本不需要大动干戈地兴师问罪,他们何必特地来此?而且,如果他们则很难的憎恨非我族类,那么早在创生的时候就该将黑境彻底毁灭,为什么半灭其光,让左土留下来和后土分庭抗礼。”
当他说完,江匪浅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在为自己的理智辩护,也不是在为素未谋面的造化神找借口,他只是不习惯看到这样的林砧,这样不避恶意揣测的林砧。
林砧刚才像是钓鱼,将鱼钩抛进江匪浅的心中,钓起无数的惊涛骇浪,但此时,这个钓鱼人将鱼钩收了回去。林砧慢吞吞将前倾的身体摆正,道:“问得好,我不知道,我只是猜测罢了。”
虽然他这么说,但是江匪浅就是知道,林砧心中想的完全是另一个样子,只不过是迫于没有证据,不能在自己面前坚持己见罢了。
智者反而并不抗拒林砧的说法:“造化神在想什么,我们不清楚,我们看到的只是他们毁掉了我们的家园。虽然当时他们没有做出什么更激烈的行为,但是我们也是这样认为的,他们想要致我们于死地。置于当时为什么没有动手,我猜测是因为......”
智者嗫嚅了,像是害怕接下来的话会冒犯到谁。
林砧笑了:“你别担心,我们不是老神师,不会因为你说出冒犯造化神的话就觉得倍受屈辱的。”
“好,好。”智者这才没有顾虑地说下去,“你们知道游戏吗?”
这个问题让江匪浅和林砧同时愣住了,还是林砧率先明白了智者的意思:“你是说,造化神的选择都是游戏?”
林砧看不清智者的动作,但是江匪浅看见了,智者在点头。忽然间,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降了温度:“但是,游戏是孩子才玩耍的。”
“孩子玩游戏何其率性?造化神大约就是大千世界中的两个孩子,这当然不是说他们没有成年,而是说他们凭着悠然自得的心态在大千世界中闲逛,这一站停留在这里,创造了后土,毁灭了黑境。但是当他们做这些的时候,他们绝非事先计划好的,不过是兴致所至。”
林砧忽然意识到什么,几乎在同一时刻,江匪浅也明白了,他们相视一眼,感到万分的恐惧:既然造化神是在游戏,那么谁能保证他们创造的子民绝不会是他们屠戮的对象呢?如果有朝一日,造化神厌倦了这个自己创造的世界,他们只需要将光全部带走,那时候世界就会重新陷入黑暗之中。
智者读懂了他们的表情,叹气道:“你们明白了,现在你们必然是在担心后土,而不是左土。”
“左土,后土,在造化神面前,有什么差别?”江匪浅沉着嗓子开口:“或许现在造化神仍是青睐后土的,但是如果我们的猜测都是真的,那么在这两个游戏的人面前,左土和后土并无差别,今天他们能对左土下手,明天他们就能对后土做出同样的事情。”
但这只是猜测,又或许是为了安慰智者。总之,江匪浅的判断力音乐地发出这样的讯息:造化神就算再随意,也不会对自己的子民下手吧?数千年来,这些子民信奉他们,为他们写下壮丽的诗篇,雕刻宏伟的壁画。
他们的传人,那些为了后土鞠躬尽瘁的神师,配享崇高的荣耀,但在这份荣耀之上,无时无刻没有造化神的光环。
那些祭拜的仪式,那传颂多年的篇章。那些传说,躺在神山尘埃中的书籍。都是真的,这还是一个神曾经居住的世界。但似乎又都是假的,一切都是随意的,包括神的目的,只有人用渴盼的眼神,将神绑架到了目的的桩柱上。
江匪浅想到了因信神而失去灵明的贺留心,想到破除神信的魏从容,想到被老神师强迫着洗去一身戎马骨髓的玉孤台。都是神师,就算是有何等反骨,也都是为了神而活。
但谁知道,他们的心,从未与神齐。
“我想见造化神。”江匪浅忽然说,他的眼睛中像是有火焰在烧,光芒正如明灯中不灭的火,有着特殊的倔强和坚韧。
“你会见到的。”林砧叹息,他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他却坚信必能见到造化神。
“见到他们,我们该说什么?”这虽然是个问题,但是江匪浅的眼神中看不见一丝迷茫,她像是抱定了一切的主张,非要在一千万的不知所措中找到一个方法。
林砧自然地接话:“问他们是不是要灭掉左土。”
“如果他们正要这样做呢?”
林砧笑了:“你知道答案了,你打定主意了。你要保护左土,就像你曾经保护后土。”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江匪浅的声音变得温柔,他深深地看着林砧,像是在祈求林砧在细细思量之后给出正确的答案。
在江匪浅期待的目光中,林砧忍俊不禁,尽管换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在这种情况下笑出来:“当然是因为你不服,你要的是和平,不能允许什么神的意志凌驾在任何一片土地之上,就算是造化神,就算是左土,也不行。”
江匪浅长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因为被理解而放松下来,他笑道:“希声,还好你明白。”
林砧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修长的手指有规律地一点一点,他说:“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尾音拖得很长,带笑的,像是在哄骗小孩子,江匪浅不知道他是故意制造轻松的氛围还是什么,但事实上,自己的心情已经随着林砧的声音平稳了下来。
他接话:“画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