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山鬼在何方 ...
-
伊泄心和陆羽喜出望外,几乎要欢呼,却听到了化神的具体计划:“我们去左土走一遭,等那里和这里别无二致了,你们的朋友也就不用守土了,到那时候他自然可以回来。”
“等等。”伊泄心还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但是直觉就先一步制止了他,他问:“什么叫和这里一样?你们是要把左土也变成光明之地吗?”
造化神显然没理解伊泄心问题背后的情感,造神笑道:“不过是一场雨的事情,那里的空气很是微薄,我们甚至不需要突破高天的云层。”
“我不是这个意思,”伊泄心有些恼火,“我是说,那样的话,左土岂不是就灭亡了?”
“灭亡?”造神摇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说的如此严重,光明之中才有生命诞生,你们都是光明的子女——难道你们认为黑境中会存在和你们一样的人吗?”
“黑境中我们不能活,但是那里却有自己的子民,江匪浅就是那些人的领袖,你灭掉了左土,那里的人还怎么活?”
造神收起了笑容,他的笑容在显露的时候十分美丽,但是在收敛之后,那张俊秀的脸庞就坚硬而寒冷,好像阴沉沉的井水。
造神说:“这是最好的办法,如果是劝说,你们大可以自己去,你来求我们,不就是希望我们做一点普通人做不到或者不敢做的事情吗?既然是这样,我们不如从根源出断了江匪浅回去的念头。”
这些话句句在理,但是伊泄心就是从其中品读出强迫的味道,似乎他们在用这些语言的利刃胁迫江匪浅。
但是如果不是如此,江匪浅怎么会回来?伊泄心的心思飘到了左土,他几乎能看到那里的黑暗,感受到抹不去的冰冷,江匪浅和林砧席地而坐,背对着背,似乎在沉思冥想。
一个更加难以决断的时刻,比起这个时刻,当初如何寻找江匪浅的烦恼简直是可笑了。
“你们还想让朋友们回来吗?”造化神问,他们脸上带着轻松的表情,似乎只是一个人到井边打水,顺便给喜欢提要求的朋友采了一朵花。
满足他们的要求简直太容易了,容易倒不需要纠结,不需要上心。
伊泄心和陆羽相视一眼,忽然之间,他们觉得自己想通了:为什么不可以呢?这是实现目标的最好的机会,他们一路而来,历经困难,不就是为了让江匪浅和林砧回到后土吗?现在造化神向他们伸出了援助之手,他们有什么理由不接受呢?
造化神耀眼的光芒笼罩着他们,让这两个奔着目标而去的人再也看不见黑暗中的东西,他们眼前只有造化神的光明,于是光明就成了唯一的选择。更何况,这个选择和他们的目标本来就不相违背,他们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请帮助我们。”伊泄心终于说,一手抚在心口,微微弯腰下去。他现在是大人,很少做这个姿势了,除非在见到自己的王的时候,但是现在,伊泄心觉得用这个姿势面对造化神是不郑重的。
造化神接受了伊泄心的行礼,陆羽见状,也将双手在胸前摆了一个交叉的姿势,俯下身去,这是周的行礼姿势,看上去更加谦卑,有时候会让人觉得像个仆人,但是现在,陆羽觉得这个姿势再合适不过了。就算他们对造化神曾经对后土的做为有所怨恨,但是现在,这两位老神毕竟是要去拯救他们的朋友,陆羽不敢再让怨怼的念头填充在头脑中,似乎造化神只要是想,就会看见,然后让救人的计划毁于一旦。
人在紧张焦虑的时候,未免会有这样奇怪的念头,忽然之间胆小到了极点,但不可否认的是,陆羽和伊泄心现在都处于这个状态。至于造化神将这次的“帮助”定义为“还债”,他们已经没心思顾及这个。
造神笑道:“好了,让我们将光明带给左土吧,你们的朋友如果知道这个好消息,估计已经要等不及了。”
身在左土的两个人却一点也没有“等不及”的意思。
江匪浅,林砧,智者和骨人聚在了一起,他们围成一个圈,安静地等待着,大家的呼吸很轻盈,好像是快要睡着了。
林砧轻声说:“我觉得,你师父说的话有点毛病。”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江匪浅就会给他一个冷淡的眼神,但既然是林砧说这话,那么多少是要听听的,江匪浅分给林砧一个“详细说说”的目光。
“你师父让你记住后土的样子,但是你在画图的时候并未用到,反而是我看出了你的图画和后土的相似之处。”
江匪浅面露难堪:“或许不是师父说错了,是我自己没做好。”
智者在一边接话,他虽然面目不清,但是大家能感觉到,他处于几乎放松的状态,连声音都是松弛的:“您在画图的时候之所以能将两块土地都画出来,还能叫人看出其中的联系,大约正是因为您了解两块土地分别是什么样子。”
“你是说,不知道后土的样子,就画不出左土?”
智者笑了笑:“那样的话,可能就算是画出来了,神师也找不到其中的联系吧。总有这样的故事,讲的是人心中有这么两个地方,在他绘画的时候,两个地方都不在画面中,但是却被人从画面中读出来。”
林砧很吃惊:“智者,你真是什么都知道——你还知道我们那里画画的怎么样的。”
“画画不是你们的独一的,我们也会画,我们从来使用左土之上的东西直接绘画的,从来不用笔和纸。我王要求画笔和纸张的时候我着急了很久,还好最后我王调动了左土的东西。”
一个骨人打断了他们对绘画的讨论:“我们什么时候见到造化神?”
江匪浅听出他声音中的紧张,安慰道:“不要急,他们不会很快到来的。”
骨人沉默了一阵,他们现在不应该被叫做“骨人”,毕竟他们已经在黑境中恢复了肉身。这个人问:“如果造化神降临,这里是会成为和后土一样的地方吗?”
“我们会阻止这件事情发生的。”江匪浅许诺。
这人摇头:“但如果阻止不了,我们是不是就会变成原来的样子?”
答案显然是肯定的,江匪浅不说话,但是宁静的眼光告诉那人要自己消化这个事实。
那人自嘲一笑:“算了,没什么可怕的,我们本来从不期盼重见肉身,这一段时间的肉身,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智者笑道:“你们大可不必害怕,你们只是变了面貌罢了,我们却要在光明中死亡殆尽了。”
智者轻松的语调让江匪浅觉得不舒服,但是他知道打断智者就是在暴露自己的焦虑,于是他默不作声,像是认可了这样劣质的玩笑。
骨人显然也不喜欢这样的玩笑,但是却被智者的话语安慰了,他们也逃不开人的一些毛病,比如能在别人更差的处境中振作起来。
当然,骨人离振作还有很长的距离,但是至少,他们表现得像是活了过来。另一个骨人叹息道:“造化神本来是人人都期盼的,曾经多少人爱戴他们,他们一定相不到,在多少年后的今天,会有一群人在这样黑暗的角落,焦虑着他们的再临。”
大家笑了起来,林砧伸伸舌头:“他们要是朕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神的反应么,你最好不要猜测,因为肯定是错的。”智者提醒他。
“那未必,”林砧朝他眨眼睛,他提议:“我们玩这样一个游戏:来猜猜看,造化神听到刚才那番话,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游戏。”智者咀嚼着这个词语,觉得这个音调出现的样子十分新鲜,他很是喜欢。
“是啊,游戏,”林砧大笑:“你们不玩游戏吗?”
“你这根本算不上一个游戏,不过是打发时间的把戏罢了。”骨人朝他抽鼻子。
林砧摊手:“你们太严格了,盛世人们非要在酒楼掷色子才算是游戏,乱世人们在地洞中的泥土上画画就是游戏了,我们的游戏是苦中作乐的游戏,别挑剔了。”
在骨人的嘟嘟囔囔中,林砧指着江匪浅:“你先说说。”
江匪浅被他伸出来的手指逗乐了:“希声,你怎么气势汹汹的?”他看林砧撇嘴,越发想笑,故意说:“你先说。”
于是林砧朝他吐舌头,但是这个人将舌头长长挂了一会之后到底回答了他自己提出的问题:“他们当然会是大大的恼火,但是也没办法,我们就算是蝼蚁,他们也不该伤害我们。”
“我觉得未必,”智者还沉浸在忧虑中,这个游戏没把他领出来,反而加重了他的焦虑,“他们已经将我们的土地灭掉了一半,谁知道这次他们会不会灭掉另一半。”
骨人嘘他:“你们的王说了,他会保护这个地方,你们为什么不相信他?”
智者有些尴尬,不敢看江匪浅:“因为造化神的力量太强大了,王就算是王,就算是拯救过左土一次,但是想要阻止造化神,还是螳臂当车啊。”
江匪浅并不着急辩白,而是问骨人们:“你们呢,认为造化神会怎么样?”
骨人们面面相觑,合计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人道:“我们觉得造化神到底是神,还是很宽容的,他们大概不会生气。”
江匪浅笑了:“不会生气是对的,但不是因为宽容。”他抛出这一个如此玄机,将大家吸引了,但是他却不往下说。
林砧掐住了江匪浅肩膀上的肉,皮笑肉不笑:“你有意思吗?卖什么关子?”
江匪浅忍笑,将林砧的手抠下去,道:“我猜,造化神会来,会带来灾难,但是——他们的心思大约和你我设想的不同。”
林砧的手恢复原位:“江匪浅——”
一个骨人打断了他们:“如果造化神来了,我们如何抵御?”他期待的目光望向江匪浅:“您有什么妙招?”
林砧的手慢慢放了下去,虽然他表面嘻嘻哈哈,但是却也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这个问题。
江匪浅觉察到了林砧细微的动作,轻轻咳嗽:“我一直没说,是我的问题,本应当叫你们知道。”这后面还应当有个但是:但是这些年从没谁可以商量,需要商量,想要商量,于是什么事情的决断都藏匿在心里。
江匪浅:“造化神的事情,务必要‘先礼后兵’。”
他的神色严肃,仿佛真是个排兵布阵的大将军,林砧忍不住,笑了,笑得很放肆,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匪浅有点手足无措,但表现在脸上,也只是眼睛多眨了几下,他耐心地等林砧笑完了,才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林砧抹着眼泪道:“乖乖,这话我说的太多了,以前在周当二侯的时候见天说来着,后来一直没机会,想不到今天被你用了。”他又摸了几把眼泪,问:“江匪浅,你好威风,功夫怎么样啊?如果在周,够不够当个将军?”
问完,大家的眼睛全看向他,江匪浅更是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林砧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没等他笑,江匪浅就已经笑出来了:“希声,你这和考我的学问一样,我非要给你个满意的答案不可。”
江匪浅向林砧的方向挪动,直到到达离林砧很近的地方,摊开双手,像是要给林砧检验,他说:“我们大可以比一比,我兴许追上你了呢。”
果然,江匪浅不只是长了个头,估计也按照后土的做法,学习了功夫。林砧耸耸肩,他多少年没活动过筋骨了,现在可不是打架的好时候,于是他很宽容地结束了检查:“当然,当然,你聪明得很,当然追上我了。等忙完了,我们可以比试一下。”
江匪浅嘴角隐藏着笑容,他似乎很期待和林砧比试一下,听林砧似是而非地应允了,他很是满意。曾经林砧多少次救他于危难之中,那时候他双手只会捉笔,什么也做不了,但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漫长的等待的岁月也是好的,一旦有了结果,这段等待的优势就出现了。比如,还有什么机会,林砧能够这样等他,等他长大,一点点尝试着和自己并肩?
江匪浅冲着林砧不露声色地眨眨眼,回归正题:“我们的力量确实无法和造化神相提并论,但我们也不希望和他们拼命,而只是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如果他们抱定了主意要给左土和之前一样的结局——”江匪浅来了一个巨大的停顿,好像要把接下来的话语都塞在这不言之中。
大家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回答。林砧淡淡地看着他们,他的心中很安静,因为他几乎知道江匪浅的打算了。
江匪浅呼出一口气:“我就用他们自己创造的东西对付他们。”
“他们自己创造的东西?”智者比较敏锐,立刻明白了:“您是说执吾剑?”
智者方寸大乱:“不可,绝对不可,执吾剑回来,左土才得到完满,如果再次将执吾剑拔出来,左土又将回到原来残缺,动摇的状态,这太危险了,他们本来在造化神的面前就不占据优势,如果左土动摇,我们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是我没说清楚,”江匪浅微笑,这个微笑让智者打了个冷战,他不是没见过这位左土之王微笑,他们的王是一个整齐而美丽的男子,但是每当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智者就觉得他比任何一个面目不清的左土人更加混沌,比带着狰狞的表情的暴徒更加果决,果决到一种千万人吾往矣的可怕地步。
江匪浅说:“我不是要把执吾剑拔出来,更不要左土动摇。实际上,我没打算用执吾剑对付他们。”
“不用执吾剑?”骨人也疑惑了,“但是执吾剑才是造化自己造出来的东西。”
“你们真是笨蛋啦,他才不用执吾剑呢,他可是从执吾剑和光明中化生出来的小神。”林砧在一边不咸不淡地开口了:“他当然使用造化神带来的更原始的东西对抗他们啦。”
大家忽然间明白了什么,一个个长大了嘴巴,不敢言语。
江匪浅笑了:“你们怎么了?用执吾剑我还得去把他拔出来,用光明的话直接用就好了,省去了中间的步骤。”
用光明,对付光明之主造化神。
“你疯了。”智者第一个从震惊中恢复了反对的理智,他说:“我知道您的能力很强,但是连比赛都是发挥所长,您怎么能用他们的长处和自己的劣势相比?”
“谁说光明是我的劣势?成为黑境的主人不代表我的光明就很差。”江匪浅抱怨似地说。
如果智者会出汗,现在估计已经冷汗直冒了,他的声音也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是一种恼火和恐惧的混合:“我素来知道您的勇敢,但是却不知道您还会如此莽撞。恕我直言,这一次,您的勇敢用错了地方,您会没命的。”
“要么就不和造化神对抗,如果对抗的话,十有八九是要丧命的,这个道理还不简单吗?难道你认为我做出这个决定只是为了去尝试一下,不行的话就退场吗?”
江匪浅紧盯着智者:“这件事情的成功和失败都有非常沉重的含义,我早就知道了。”
骨人本来想要反驳,但是听到江匪浅的话,一个个悄悄闭上了嘴巴。
智者像是豁出去了,他大声道:“您用这种不明智的做法应对危险,到底是要玩一场赌博的游戏呢,还是真的要救我们?如果您真的想要就我们于危难,就请想一个更加稳妥的主意吧,您的决定说出来,没人会同意的。”
江匪浅的面色逐渐阴沉,但是他说出的却不是责备的话语。江匪浅说:“智者,你是想要激我,但那是我不会受你的刺激。曾经的后土的经历告诉我,有些事情不需要商量,更没有商量的余地。”
“您要独断。”
“我正是要独断。”
“您不该如此。”
江匪浅毫无迟疑:“谁都说不该如此,但是事实并非这样。如果你知道我们曾经在后土如何奔波,耽误了多少事情,你就不这么想了。”
“您凭什么?”
“凭你们都无所凭借。”
“左土人千千万万,我们当然有凭借,我们凭借的就是我们自己。”
江匪浅笑了,但是眼睛中没有笑:“你们真要因小失大?没有我,你们就能成功自保?好好想想吧,你们到底是要反对这独断,还是要让你们的家园保存。”
沉默,在场的人,除了林砧之外,一个个都不敢呼吸。林砧手中把玩着腰间的一条带子,似乎是着迷了,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不理不睬,直到大家都沉默了,他才抬头打量这个吵得混乱的世界,看到江匪浅仍然平视前方,似乎在向谁宣战。
林砧其实很意外江匪浅的这番说辞,倒不是因为他不相信江匪浅有想明白这个道理的能力,而是他没想到江匪浅现在会用这种果决强迫的方式办事,这和他之前大不相同。林砧说不上这是好还是不好,毕竟他们从来面临的都是难以抉择的事情,需要完成的都是看上去不可思议的任务,而最终做出的决定似乎也是基于无路可退的唯一可能。
看着仍处于惊骇之中的骨人和显然愤慨不已的智者,林砧觉得现在比较明智的选择就是不说话,但是有些问题他不能不问,既然江匪浅决定用光明对抗光明之神,那么他有必要知道江匪浅的计划。
这会是一个和他曾经谋划的那种献身的计划吗?会是毫无顾忌的孤勇吗?
林砧问:“江匪浅,你怎么用光明对付他们?这是什么灵明的用法?我还不会呢。”他尽量语气轻快,不想让江匪浅听出自己声音中的沉重来。
哪知道江匪浅转过头来,向他露出一个温柔平和的笑容:“我们不是早就达成一致了吗?我们还是都活下来好。”
像是被热水从头到脚灌注了,肩膀上的负担被卸了下来,林砧笑了,他明白了江匪浅的意思。
是啊,十三年过去了,江匪浅难不成还会想不明白?他们两个人在漫长的分别中其实都或多或少地意识到,他们无可奈何的离别是分别奉献的结果,在那一次的奉献中,他们意识到了奉献的无可奈何,背着对方做出了决定,尽管他们对对方的决定并不怨怼,但是现在的他们却开始这样思考:在无可奈何的选择面前,是不是可以将对方放在自己的选择中?
这会让选择本身有所改变吗?恐怕改变是微乎其微的,但是,但是。
这算是人的贪念在起作用了吧?是不是死而复生的奇迹让他们都起了贪心,想要在重新聚首之后要的更多一点,比如之后的时间一起做决定,将对方纳入自己的决定中,无论这个决定是不是关乎死亡和毁灭。
这大概是太过于后知后觉的领悟了,这两个在情感的荒原中成长起来的人终于在一场摸爬滚打之后到达了情感的丛林,在这个长满树木和花草的地方呼吸到了第一口青绿色的气息。
脚下的大地又开始微微颤抖了,左土似乎整个陷入畏惧,这种感觉通过地面到达地面上的人的内心,让人不由自主胆怯,只有坚毅的人还能坚持不与大地共情,保持心的坚强。
江匪浅偏偏脑袋,像是在活动脖子,他说:“我就不解释什么了,因为,也没有时间了。”
不知道在何处,和他们完全不同的生命发出呐喊,吹响了冲锋的号角。这是要奔向哪里?这是要面对什么敌人?一概不管。只有那高昂的,号角一般的声音回荡着,不仅响彻左土,也在他们的心中荡漾不绝。
振聋发聩。
但是,冲锋的形象却和这声音并不配套,形象不是从声音发出的地方赶来的,而是高高悬挂在天空,从一个洞口似的地方钻进来,越来越近,逐渐变大。
造化神是从天边,以军队的形式而来,军旗飘扬,烟尘滚滚。
金色的光明卷起血红的尘埃,橘色的马匹身上披着七彩的马鞍,雪白的军旗上书写着宝蓝色的符号,透明的盔甲折射着数不清的颜色的光。炫目,耀眼,令人迷狂,他们越来越醒目,从一团迷人的色彩和光晕逐渐变为清清楚楚的彩色形象。
其实只有两个人,但是光明为他们开道,造势,让他们的到来看上去像是千军万马的大动干戈,滚滚的尘埃似的东西经久不息,在黑色的天边激荡出晚霞一般的浪涛。
他们在距离左土一段距离的地方站住了,并不是出于礼貌,而是他们被一股力量拦住了,这力量如此孱弱,似乎是蝼蚁用触须阻挡着他们,但是这股力量却是分明存在的,带着一种坚决的态度,不得不叫人重视。
光明和黑境的物质在交界处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像是铁锤砸在铁板上,火花飞溅。
没人进一步,没人退一步。好像是两军对垒,只不过此时对垒的双方是实力悬殊的,人和神。
陆羽,伊泄心和重明坐在草地上。草并不柔软,但是还好三个人穿的很厚,也就感觉不到草的毛尖刺人。他们像是刚经历了一场赛跑,觉得疲倦,于是谁也不说话。
时间就在他们的沉默中一点一滴漏掉。
终于,伊泄心道:“他们会把他们平安带回来吗?”前一个“他们”是造化神,后一个“他们”是江匪浅和林砧。
“会的,当然会的。他们可是造化神,他们向我们做了保证。”陆羽回答他,一缕蜷曲的红色头发耷拉着他的额头上,遮住了一半眼睛,映衬之下,他的面容苍白。
“神保证过的事情肯定会办成,对吧?”重明想起了人间的食言,怎么想都认为神终究是要更加靠谱一点的。
陆羽轻轻“嗯”了一声,眯起眼睛看耸立在头顶上的石雕。巨大的阴影就投射在他的身上,他其实不需要眯眼的,但是那巨型的石雕像是带着一股阴风,吹着他的眼睛,让他觉得自己得了风眼,于是非要眯眼不可。
“真奇怪,这么大一个东西,为什么没人来看?”陆羽自言自语。
在他说话的同时,伊泄心扯扯他的袖子:“陆,你问得太早了——这不就有人来了。”
陆羽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来了,一个声音在远处就嘹亮地响了起来:“喂!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我们居然比你们还要慢!真是的!你们来这里怎么也不说一声?”
“你妹妹。”陆羽用胳膊肘推推伊泄心,后者抿抿嘴:“我本来以为只有旗巫。”
陆羽当然也看到了陆康,那头和他一样通红闪耀的头发就算是再夜色中也很难被人忽视。但是和伊献心不同,陆康素来稳重,看到兄长和伊泄心,也只是点点头。
伊献心跑到伊泄心身边,长大了的神女,才不会撞进哥哥的怀里,她只是很亲热地挽住伊泄心的手臂:“哥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坐在这里干什么?”
“这一路上,没什么事是我们计划之内的,自然也就没法提前告知你们什么。”
或许是从伊献心身上感受到了家的安定,伊泄心疲惫的感觉更深重了,他摸摸脸,摇头道:“造化神来了,他们去左土寻找江匪浅和林砧了。”
“不是你们在找吗?为什么换成造化神了?”伊献心很好奇。
伊泄心觉得她重点抓的很奇怪,问:“你们不惊讶造化神的回归?”
伊献心撇撇嘴:“没什么好惊讶的,这一切都明白极了,谁读不懂,谁就是大傻子。”
伊泄心笑了:“你们来干什么?还带了这么多人?”
随着伊献心和陆康来的还有很多东海人和东方人,看打扮都是神职。
陆羽招呼陆康过去,问:“你我都在外,周怎么办?”
陆康笑道:“兄长,太平的时候,我们都是虚职。”
“造化神的神迹现世,王没有过问?”
“问了,”陆康耸肩,“所以我们就来了。”
陆羽觉得这个回答哪里不对劲:“周王如果紧张这件事,不该把你留在身边吗?”
“兄长这样想可不对,周王可从来不认为我们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我们不是呼风唤雨的神师,只是身披长袍的怪客,我们的王只会在需要他自己被承认的时候用到我们。”
“这么惨?”伊献心不和伊泄心说话了,转过头来听陆家兄弟的对话。
“我们原来并不和周本部的人混居,只是管着北方的旧地,但是远迁之后,我们可就没选择了。哎,真不习惯,要近距离替他们做事,在他们看来,我们和摆设没什么两样。”估计平时没人听陆康发牢骚,他抓住机会,将一直以来想要说的一股脑倒了出来。
伊献心一摊手:“造化神之力早就式微了,这不奇怪。摆设就摆设,没什么不好的。”
“造化神这次回来,造化之力会强盛起来吗?”伊泄心问,但是不知道是问谁。
“不会了,造化神绝不会留下,后土以后的命运由着这片土地自己。”这是陆羽的回答。
伊献心溜达着来到石雕下面,仰头张望:“这好看,谁雕刻的?”
不止是她,其他所有的神职都在观赏这石雕,大家的表情愣愣的,像是三魂七魄被石雕吸收进去了。
伊献心忽然问:“这里是什么?”
大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一块方方正正的东西,这东西正在造化神的脚下。
“是台阶。”重明说。
“你好好看看,这台阶上有东西。”伊献心朝他挤眼睛。
“那只是装饰罢了。”重明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画面上这个地方好熟悉。”伊献心皱眉,将脑袋歪到一边,仔细打量这石雕。
大家凝神看了半天,伊泄心迟疑道:“这石雕中雕刻的,就是石雕本身?”
“我同意。”伊献心拍拍手,“你看,这么高的台阶,不正是现在我们看到的石雕吗?只不过这里只雕刻了石雕的上半部分,造化神身形伟岸,站在上面,俯仰四海。”
陆羽凝视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这时,他问:“是谁为造化神雕刻了石雕?难道是造化神先自己雕刻了石雕,又将自己雕刻的成品雕刻在了上面?”
“这段历史是我们不知道的,只知道是造化之功。”伊泄心说。
陆羽从来没有深究过这个问题,但是现在,他越想越觉得奇怪:“曾经的事情有很多地方都是空白,这些神奇的东西如何存在于世,谁也不知道答案。”
“神师应该知道,只不过他们将古老的只是封存在神山中,我们不得而知。”伊泄心看着石雕,神情十分悠远:“他们是故意的,有些事情,已经不需要为后人了解了。”
“如果有个人为造化神雕刻了石雕呢?”陆羽这话合情合理,但是他的语调却是想让人惊讶的。
“什么意思?我们知道这不是造化神自己做的,那么必然是其他人给他们做的,是神师还是别人,我们不得而知。”伊泄心紧皱眉头,他不明白陆羽为什么纠结于此。
在他的印象中,陆羽思维缜密,但是很少在不必要的事情上纠结,然而现在的情况就是陆羽在他认为的不必要的事情上打转,于是伊泄心开始认为,这件事情不简单。
没想到陆羽退却了:“没什么,我就是胡思乱想。”说着,陆羽离开大家,围绕着石雕打转。
伊献心和陆康一起看伊泄心,陆康问:“大人,我们现在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可不是我让你们来的。”伊泄心有点急躁,他不知道陆羽想要干什么,而陆羽看上去一时半会不会和他分享。
但是伊泄心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态度问题,他立刻道歉:“抱歉......”
陆康摇摇头:“你发现了吗,来的不是全部的神职。”
伊泄心想说废话如果全部神职来了家里怎么办?但是他意识到这不是陆康想要的答复,于是他问:“为什么只有这些人来。”
“我们是来逃跑的。”陆康轻声说。语出惊人。
“逃跑?为什么?”伊泄心只知道神职的一次逃跑,那是无量院被冤枉的一次,大量的神职从无量院跑出来,到神山中避世。
“我们觉得变天了。”陆康的回答很简单,很神秘。
这让伊泄心更加急躁:“你什么意思?什么变天了?不就是造化神回来了吗?他们会走的,到时候日子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陆康朝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大人,我觉得,这不可能了。”
如果说陆家这兄弟俩有什么让伊泄心恼火的毛病,那就是在关键时刻,他们总会说神秘的话。伊泄心了解陆羽,明白这个人的哑谜的答案是什么,但是他不了解陆康,因此在陆康的话语中迷失了。
伊泄心看着陆康的红头发,忽然觉得很热,想要离开,他生硬地说:“你们自便,既然是逃难,就不要试图找一个明确的目的,流亡就好了,随波逐流。”说着转身就走。陆康在他身后耸耸肩,但是什么也没说。
找到陆羽的时候,后者正在缓慢地移动着脚步,从石雕之前经过,一步一步。
“你看到什么了?”伊泄心问,陆羽没回答。
这个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伊泄心的焦躁逐渐消失,他看着凝神的陆羽,慢慢安静下来。陆羽的头发也是红色的,但是伊泄心不因此而烦躁了。
过了一会儿,陆羽轻声道:“我看到一双眼睛。”
“哪里?”伊泄心本来坐在了地上,现在他跳了起来。
“准确地说,不是眼睛,而是一道视线。”
伊泄心抿嘴缄默,他觉得这件事情很是吊诡。
陆羽揭晓了答案:“你看这些石雕,上面的图画好像是某种凝视,一个人,或者一个什么自凝视着造化神,并为他们雕刻了这些重要的时刻。”
“那么这个人首先需要十分长寿——这上面的故事有些可以追溯到上古时期。”伊泄心慢慢跟上了陆羽的思路。
“其次,他也要十分高大,不然这石雕的高度是他根本无法触及的。”
“还有,”伊泄心眯起眼睛,他从这些画面的观察视角中看出了那种凝视,这个视角是卑微的,因为造化神高高在上,因此这个人就显得渺小,他总是在仰望造化神,“他必然是造化神忠实的信徒。”
符合这些条件的是谁?到这一步,推测陷入了窘境。
“是神师吗?老神师?”伊泄心猜测。
“神师是在四海靖安之后出现的,不会是神师。”
“四海动荡,风雨迭起,那个时候会是谁一直在造化神身边?”伊泄心犯难了,他拼命回忆读过的记载,但是一无所获。他十分失望:“我如果有云机山君的记性就好了。”
陆羽听了,眼睛一亮:“云机山君?你可记得......”
没等他说完,伊泄心忽然一拍手,恍然大悟状:“真有一个!”他看看陆羽:“但是这太神奇了,我不敢说出来。”
“山鬼。”陆羽没有心理负担,替伊泄心说出来。
“对,是山鬼,山鬼是老神了,而且山鬼绝对是在造化神来到之后才诞生的。真可惜,流传下来的记载中从没有关于山鬼的记载,我曾经专门花了很长时间研究一些快要烂掉的东西,但即便是那些记载中,山鬼也只是神山最重要的山守,他从何而来不得而知。”
陆羽说:“神师封山,山气内含,积压在山中,山鬼也被关在山中,灵明不得施展,于是山鬼就陷入睡眠之中,林砧曾经多次出入神山,如果不是如此,山鬼估计早就长眠不醒了,哪还会在关键时候来救我们。”
说到往事,两个人都感慨万千。
“如果这石雕是山鬼所造,那么就解释的通了,山鬼那么大,创造出这样的石雕绰绰有余。”伊泄心对这个结论完全赞同,但是他却还有一事不明:“就算我们知道是山鬼雕刻的,又能如何?”
陆羽玩弄着手掌,似乎他的手掌即将开花,他说:“造化神匆匆回来,又贸然去解救江匪浅和林砧,虽然这件事情对我们有利,但是我还是觉得他们的动机很奇怪。”
“我们交谈了很久,造化神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他们是神,随心所欲,做出这样草率的决定并不奇怪。”
陆羽摇头:“或许吧,但是他们的随心所欲在我看来并不正常。多少年来,我们只知道他们是我们土地上的神,纵然我们知道了他们狠心离开,但还是对他们毕恭毕敬,在我们心目中,他们是泛爱众的老神。但是他们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这个问题恐怕不能从我们的谈话中得到答案。”
“所以,你想要问山鬼?”伊泄心总算明白了陆羽的想法。
“山鬼是难得的老神了,他从上古时期就在造化神身边,问他绝对能得到最丰富的故事。”
伊泄心耸肩:“你说得对,但是你忘了——山鬼已经化为尘土了。”
陆羽咬住嘴唇,这是他思考时候喜欢的动作,伊泄心决定他这个动作特别有意思,这让他显得不那么严肃,更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陆羽快乐大笑的模样,轻松,年轻。
陆羽最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难以实现,又说凭什么为了自己的好奇心去纠结一件看上去就不会有结果的事情,于是他妥协地道:“对,山鬼已经不在了。”但是他的眼睛中残存着不甘心。
伊泄心笑了:“但是不是完全没办法。”
陆羽睁大了眼睛。伊泄心笑得更厉害了,现在的陆羽像是个小孩子,等待着一个石破天惊的答案。
伊泄心说:“山鬼虽然化为尘土,但是只要他的灵明不灭,我就可以和他对话。”伊泄心仰望高耸的石雕,说:“这是山鬼的杰作,我相信山鬼不会舍得轻易离开的。如果我们想要和山鬼对话,这里是最好的地方。”
陆羽环顾四周,平原上草木萋萋,大风像是一只鸟,梳理翎毛一样梳理树木,发出哗哗的声音。
“你要把山鬼从尘埃中唤出来?”陆羽问,他的声音在风中好像变大了,带着紧张的沙哑。
“又或者,有其他的办法呢。”伊泄心顺着陆羽的目光张望,忽然说:“神山开了,曾经不透风的秘密现在像是掉在挂勾上的生肉,赤裸裸地给人看。”
陆羽不动声色,他不知道这个清奇的比喻隐含着伊泄心什么样的意思。
伊泄心:“所以,我也想看看。”
陆羽摇头:“我还以为你要说,这些秘密给人看见了,你很难过呢。”
“我才不难过,第一个神师本来可以和后土上所有人分享他的灵明,但是他却将这种本事缩小在一个圈子里面,这就很不公平。”
陆羽气笑了:“你才不应该抱怨,我只是个巫师,我还没说什么,你是个有灵明的神徒,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伊泄心一拍大腿:“我就是不满意这个,如果大家都一样就好了。现在神山开了,总算是平等了,我非要进去看看不可。”
“这和找山鬼有什么关系?”
伊泄心直勾勾瞪着他:“山鬼是从哪里来的?”
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陆羽同意了:“我们这就去。”这时候他才想起来剩下的人:“那些人怎么办?”
伊泄心皱眉:“他们说来这里是为了逃跑。”
他以为陆羽也不明白,没想到这位大巫师了然地点头:“哦。”
“哦是什么意思?”
“哦就是哦。”陆羽笑了笑:“我们把不想干了,周没有我们也可以,我们要回家了。”
“回家?回哪里去?”不知道为什么,伊泄心紧张起来。
“我们本来在北方,现在却被迫迁居东方,都是为了周。既然我们起不到什么作用了,那不如搬回去。”
“你们怎么就起不到作用了?”伊泄心有点着急,不知道是因为陆羽要搬走,还是因为听说巫师起不到作用了。
陆羽却丝毫没有留恋的神色:“早就没什么作用了,我们在周只是做做样子。如果说末代老神师的时代是造化神坠落的时代,那么这个时代就是造化神的黑夜,他们的日头已经下去了。”
伊泄心忍不住问:“那现在的周信什么?”
“信什么?”陆羽重复了伊泄心的问题,觉得好笑:“你们是在东海太久了,被海水洗涤了脑子吗?”见伊泄心不为他的讽刺所动,用目光锁死了自己,陆羽这才说:“他们当然有很多可信的,比如王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比如周运行着的样子,他们也信这个。当然,他们把不管周为什么是这个样子,他们只关心现实的样子。”
他看着伊泄心逐渐困惑的眼神,笑道:“很少有人问为什么,这不是一个问问题的时代,而是一个遵守现实的时代,因为现实没有坏处,或者说,坏处还没有显露出来。想要让现在的局面颠覆,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来证明其恶劣之处。”
他说完了,伊泄心很久没说话。等他开口的时候,是无所谓了的声音:“听起来,你们存在与否都没什么区别了,那么你们就走吧。”
“你呢,你们在东海重要吗?”
伊泄心撇撇嘴:“我不像是你,觉得自己不重要就走了。”
“这是两回事。”
“这就是一回事,至少结果是一样的——反正你们都要走。”伊泄心慢慢地转过身去,他觉得自己心脏里东西有些沉重,生怕脸上流露出来。
他还是转身慢了,陆羽看到了。
“你还回去北方看我吗?”
“你那么清闲,为什么不去东海找我们呢?”伊泄心堵上这句话。
陆羽无声地笑了,转到伊泄心前面仔细观察他的神态,后者连忙低头。
“你放不下的不是东海。”陆羽像是在读什么判决。
伊泄心觉得他说的话要跑偏,连忙准备走开,但是却发现胳膊被陆羽拽住了。陆羽冲着他似笑非笑:“你恼恨的不是我的渎职,骄傲的不是你的坚守岗位。”
伊泄心恼火地瞪了他一眼,准备甩开陆羽。
“你舍不得我这个朋友。”陆羽说完了,就在伊泄心准备挣脱开的时候。
伊泄心不动了。
“说来也奇怪,我到北方,我们也可以见面啊,又不是谁死了——哎呦!”陆羽被伊泄心打了一拳,大叫起来,大巫师的威严荡然无存。
“闭嘴吧。”伊泄心低声说。
陆羽捂着被伊泄心击中的胸口,问:“你是想让我总和你一样忙碌,这样见不着面就有理由了。我如果去北方当了闲散人,再见不着,就不那么理所当然了,对不对?”
伊泄心下意识想说“不对”,但是哪里不对呢?
陆羽比他想象中了解他。而他又能够这么了解陆羽吗?
“你应该和我们一起走。”陆羽的声音像是羽毛,在伊泄心的耳边拂过,让他的心也痒痒起来。
然而思虑良久,伊泄心还是坚持道:“我觉得东海还需要我,我暂时不能随你去。”
陆羽并不着急,他笑了笑:“如果你意识到江匪浅和林砧为什么在最后的时刻失之交臂,你就明白自己能不能随我去了。”
看伊泄心露出困惑的表情,陆羽说:“他们都认为自己在做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但是做的事情里偏偏都没有对方,不肯为了对方做丝毫的让步,那么结果就是,他们得到的世界中注定没有彼此。”
“我还以为你会称赞他们的决定。”伊泄心对陆羽的这番点评大为震惊。
陆羽从善如流地将话头转过来:“当然,我不是不赞成他们的作为,我只是将其中的因果讲给你听,希望你在做决定的时候不要后悔。”
伊泄心思考了片刻,问:“江匪浅和林砧后悔吗?”
“你觉得呢。”
“当然没有,他们只知道更好,不知道后悔,他们用不着否定这次就会得到更好的下次。”对于江匪浅和林砧,伊泄心比对自己还有信心。
这下话算是说明白了。陆羽耸肩:“我明白了,如果我回北方,我们只好有缘再见了。”
“世界上多少人是这样过来的,为什么我们不可以?”伊泄心露出鼓励似的笑容:“不会再没有机会的。”
陆羽摆手:“打住,在你为分别煽情之前,请先和我一起找到山鬼,在这之后,我就带着大家回北方,你也随着你的妹妹回东海。”
“造化神包揽了剩下的事情,也就只有这些是我们能做的了。”伊泄心看上去有些遗憾,但是还是很愉快的,他说:“说不定这就是我们这段时间的最后一次冒险了,抓住机会吧。”
远方山脉幽微,连连不断,像是一幅绝美的大河山之中的景象。山鬼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