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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为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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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高校运会开幕式极为盛大。
不仅有周舟之前提过的艺术团体表演,还有省级电视台专职播报新闻的主持人全程串场。
某几个独唱节目,连一贯对娱乐圈不熟悉的林初,都认出了正在献唱的是这几年声势正火的几位人气歌手。
只可惜台下大部分学生兴趣寥寥。
七班八班位置相邻,林初坐在自己座位上,在全景环绕的立体声效里,听见郑婷婷一再提高音量:“昕然,学校今年开幕式好难看,还是去年你生日请的那个摇滚乐队演出效果好。”
“是么。”
秦昕然低头数着美甲上的多面切割水晶,一脸乏味与无聊。
“当然了,台上这几个都是有点钱就能叫来的,哪有你喜欢的乐队有才华,后勤部也应该请些能镇得住场子……哎,昕然,昕然?”
听腻了郑婷婷的吹捧,秦昕然起身,冲林初旁边的同学点点头:“跟你换个位置。”直接坐在她身旁。
“有事?”
无视郑婷婷骤然愤恨的眼神,林初扫了秦昕然一眼。
除开竞赛课,林初与秦昕然之间的联系很少,数竞初赛结束以来,两个人便不怎么说话了。
林初很喜欢这样的距离。
毕竟她们之间横亘着一个路明山,以彼此尴尬的身份,最好不要太过接近。
但秦昕然毫无自觉,坐下后,极其自然地冲林初抬了抬下巴:“你家长今天来不来?”
林初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
想起那张被压在资料最下面的邀请函,她摇摇头:“他不来。”很快给出明确回答。
从小被林稚川一手带大,林初很明白他的心思,也能理解他的想法。
但她总是忍不住去想。
小时候的秋天,她牵着他的手,书包里装着前一晚在超市买的果冻与薯片,高高兴兴从家里出发,一路蹦蹦跳跳去参加学校运动会。
“大小姐,你爸和他的横幅呢?”
她们两个在这里说话,前排胡莱转过头,“我可是听说了,你爸给你做了个十米长的横幅!不是我说,十米是不是多少有点夸张了,就算咱们学校场地大,也不能——哎哎哎别打!怎么一个个都和班长学坏了!”
天生一副被娇惯的脾气,秦昕然拿手袋砸完胡莱,摸出手机,噼里啪啦按起屏幕,开始催促路明山。
直到开幕式结束,陆续散场时,终于眼神一亮:“爸!”朝不远处的中年男人跑去,语气埋怨,“你怎么才来!不是说好陪我看开幕式的嘛!”
林初脚步一顿。
抬头,与西装革履的路明山视线撞个正着。
显然早就瞧见了她,这一次,路明山神情虽然有些紧张,到底不像上回生日派对时那样惊慌失措。
装着根本不认识林初,他强撑起一个笑容,牵起秦昕然的手:“路上堵车耽搁了,别生气,之前你说想要哪一个包?回去爸爸就给你买。”
边说边往另一侧走,似乎生怕被林初揭穿,连回头都不敢。
“我想要好几款不同颜色!”
“行啊,到时候让SA包好了一起送过来。”
并没有像路明山想象中那样当众戳破他,林初站在原地,盯着这对父女言笑晏晏的背影。
虽然早就知道路明山是什么样的人,更不曾对他产生任何期待,但看见对方与秦昕然亲亲热热走在一起的一瞬,林初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并非失望或伤心。
而是荒诞离奇、匪夷所思的可笑。
原来,他其实懂得如何做一个好父亲。
只是在她面前。
连伪装都懒得装而已。
“某些人真可怜,自己家长来不了,一个劲儿盯着别人家长看。”
郑婷婷注意到林初的目光,阴阳怪气,“不过也是,现在是上班时间,当爸当妈的不去好好打工赚钱,哪能付得起咱们学校的学费呢。”
郑婷婷言辞极其刻薄。
周舟立刻沉下脸:“你——”
正要替林初说话,不远处,人群忽然喧哗起来。
动静闹得很大。
林初下意识随着身边同学一起望过去。
一眼看见人潮之中的徐嘉年。
习惯了无拘无束,徐嘉年只在受邀参加马术表演时穿过燕尾服,余下时间里,都是一副随心散漫、任性自由的打扮。
今天他却难得穿了校服。
私高制服做工精致,女生统一墨绿格裙配针织衫,男生则是同色系西装与领带。
徐嘉年身形挺拔,极适合这种裁剪得体的成衣,手工裁边的缝线细密整齐,利落勾勒出少年宽肩窄腰。
偏偏疏懒惯了。
他并不系领带,反倒随手将白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解开,露出线条分明的清晰锁骨。
就这样闲闲倚在入场看台的栏杆上。
一阵风吹过,掠动额前漆黑碎发,也拂过上下滚动的锋利喉结。
“介绍一下。”
穿着一身正装,徐嘉年双手抱臂,目光越过周遭熙攘人群,精准锁定那双清冷又干净的眼睛。
视线对上,隔着重重叠叠的拥挤人潮,林初怔在原地,看见他嘴角勾起,露出一个笑容。
旋即伸手搭上身前银色轮椅。
无视从校门口一路被推过来的林稚川此刻一言难尽的表情:
“这是我舅舅。”
十分理所当然的语气。
*
徐嘉年这样的存在。
永远是整个私高无可争辩、不容置疑的焦点。
第一场比赛尚未开始,全校几乎都知道了他有个腿脚不便,却格外俊秀好看的舅舅。
“颜值这种东西果然靠遗传。”
林初在箭馆更衣室换衣服,听见走廊上传来的感叹,“他舅舅长得也太好看了,简直和小说里的病弱男主一模一样!”
“谁说不是呢,舅甥两个都长成这样,还给不给别人留活路。”
“可惜行动不方便……哎,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实在太遗憾了。”
或许因为讨论的对象是徐嘉年。
私高女生们并未对林稚川有任何负面评价,只是一再惋惜:“走了走了,听说他带他舅舅来看射箭比赛,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抢个好位置。”
“等会儿,我睫毛还没卷好呢!”
“先找到座位再卷吧,免得到时候位置全被占光了!”
女孩们打闹着,嘻嘻哈哈走远。
林初换好学校统一提供的比赛服装,离开更衣室。
路过消防通道:“咯吱——”
沉重金属门突然被推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牢牢捏住她手腕,直接将她拖进门内。
“不说谢谢也就算了。”
徐嘉年松开手,低头,漫不经心笑了声,“林初,你现在这是什么表情?”
林初在人前一贯是安静柔和的模样,即使内心情绪起伏极大,面上也从来不动声色。
但此刻,她紧紧抿着唇,垂下眼一言不发。
听见他的询问也不吭声,始终保持沉默,过了很久,直到广播开始通知预检,终于抬起头来。
“徐嘉年。”
对上那双浸了笑意的眼,林初缓缓的,一字一顿念他名字。
“那是我舅舅。”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连别人的舅舅都要抢啊!
少女攥紧手,雪白细腻的脸颊罕见沁出些许气恼而真实的薄红。
不复以往八风不动的平静。
徐嘉年就笑了。
“反正都差不多。”
似是觉得规规矩矩穿制服太过束缚,他抬手,又松开一颗衬衫纽扣,“有必要分那么清么。”
懒散靠在墙上。
少年语调轻佻而恣意。
林初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你——”
“能来看校运会不就行了。”
徐嘉年不以为意,直接打断她,“就算根本射不到箭靶上,难道你还不愿意让他来?”
双手插兜,徐嘉年口吻极散漫。
低头看向林初的视线却锐利,目光一寸寸刮过她的脸,轻松自在、从容不迫。
仿佛笃定她肯定不会拒绝。
“……”
林初无言半晌。
在愈发安静的沉默中反复攥紧手,最后艰难闭了下眼,很快重新睁开:“谢谢。”
她轻声说。
林初从未想过,在林稚川出狱后,他还可以像从前那样来看她比赛。
这样的日子,似乎在那个前往医院的深夜里,便彻底消失在她的想象中。
林稚川甚至没有被私高学生以一贯高高在上的态度评头论足。
因为徐嘉年说。
他是他舅舅。
少女嗓音里隐约有几分不自觉的颤抖,徐嘉年挑眉:“行了,别总说这些没用的。”
“林初。”
低声喊她的名字,他扯起嘴角,“你心里应该清楚你欠我很多吧。”
“……”
林初沉默半晌,“你想怎么样?”
事已至此,林初终于明白,先前她与他之间的生分疏远,不过是再一次以退为进的寻常招数。
只不过这一回。
轮到徐嘉年让她放松警惕。
轻描淡写。
一击即中。
“既然是你亏欠我,”
一改昨日对林初视而不见的态度,徐嘉年从喉咙里呵出声轻慢的笑,“那就必须全部还清。”
在某两个字上加重音调,他语气极从容。
气定神闲、胜券在握。
仿佛确信接下来不论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会尽数答应。
似乎是为了催促林初,她还没来得及回应,走廊里忽然响起秦昕然的声音:“林初,你在不在?我和我爸来看你的比赛。”
秦昕然当然不是专程来看林初。
只是听说徐嘉年和林稚川在箭馆,便硬拉着路明山过来,想要趁机刷一波好感。
在预检处没找到人,更衣室也不见踪影,秦昕然索性直接给林初打电话。
手机铃声响彻消防通道的一瞬,闲闲靠在墙上的徐嘉年扬眉。
无声勾了下嘴角,他直起腰,一副打算离开的架势,却又在走出几步后,忽地俯下.身来。
林初从未和徐嘉年离得这么近。
几乎鼻尖挨着鼻尖,眼睛对上眼睛。
这一瞬,他往日挺拔的身线、利落的骨骼都隐匿无踪,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比从前更加冰凉凛冽的烟草味。
以及落在耳际。
不加掩饰的促狭笑意:“怎么,想好了吗?”
“……”
距离实在太近了,林初下意识后退一步,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抬眼便能看见凸起喉结。
以及松开两个纽扣,雪白衬衫领口露出的分明锁骨。
视线无处安放,林初匆匆垂下眼,爆珠云斯顿微凉气息与少年炽热体温很快覆过来。
张扬的,一寸又一寸侵略。
肆意而傲慢。
她屏住呼吸,听到秦昕然由远及近的声音:“林初,你在消防通道里?”
当季新款小高跟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清脆响声。
十步。
五步。
一步。
脚步声停在门口的那秒。
林初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徐嘉年,轻声:“你想让我怎么补偿?”
神情极平静,哪怕秦昕然与他们仅仅一门之隔,她嗓音仍旧不疾不徐:“先说你的要求,我才能考虑要不要答应。”
林初其实已经猜到徐嘉年会怎么说。
以他一贯骄傲恣意的脾气,耐着性子容忍她到今天大概已经算得上极限,再不确定关系,他的耐心便要消耗殆尽了。
徐嘉年或许以为她不会轻易应下。
所以才借着秦昕然出现的时机,大大方方来威胁她。
但林初心里很明白。
只要他现在开口,她就一定会答应。
林初并不害怕被秦昕然发现,更无所谓将来会受到私高学生怎样的针对。
只是于她而言,这也是结束与徐嘉年之间纠缠不清的最佳机会。
以徐嘉年如今对她的在意程度,一旦成为他的女朋友,用不了多久,他很快就会厌烦。
毕竟她实际是个很无聊的人。
他所感兴趣的,不过是从前她刻意表现出来的模样而已。
等他们结束这段虚假而脆弱的关系。
她与他彻底两不相欠。
林初做好心理准备,对上那双漆黑不见底的眼,果然在他眸中看到了愈发兴味的轻佻笑容。
心情很好。
徐嘉年再度俯身。
微凉烟草味擦过发际。
磁沉沙哑的嗓音落在耳膜上,林初听清内容,微微一怔。
难以置信瞪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