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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仙人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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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接触过射箭,林初很快止步于第一轮比赛。
和徐嘉年说的一模一样,一根箭矢也没落在标靶上。
换做平时,私高学生免不了说些不咸不淡的风凉话。
今天却无人关注她。
大家一边心不在焉观看比赛,一边和同伴窃窃私语。
“啊,他带着舅舅去教学楼了,怎么不再多看两场!”
“去教学楼干嘛,那破教室有什么好看的?等一下,让我补个妆,补完咱们两个再过去。”
“你们省省吧,他俩又去找老顾了,不是我说,这年头舅舅也要找班主任谈话么?”
徐嘉年和林稚川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
林初换过衣服,被周舟拉去看胡莱击剑,坐在观众席上,无需主动打听,便能从周遭同学交头接耳中得知他们的动向。
看过射箭比赛,徐嘉年带林稚川参观了校园里大部分设施,又领他在七班转了一圈。
最后把在办公室里埋头钻研的顾老师从书堆中强行抓出来,让林稚川和顾老师单独谈了一小时的话,这才将轮椅推上在校外等候已久的纯黑帕加尼。
“徐嘉年对他舅舅也太仔细了。”
一向对他敬而远之的周舟不禁茫然,“难道他只是跟他爸不对付,和母亲那边关系不错,所以爱屋及乌?”
听到最后一句话。
林初眼睫不太明显地颤了下。
“我去接热水。”她拿出保温杯,“你要么?”
“啊啊那拜托了!胡莱非说让我一定要看他这场击剑,就他那破水平,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林初离开观众席,走向击剑馆休息区的水吧台。
前来观看击剑比赛的学生并不算多,休息区安安静静,水吧台更是空无一人:“林初!”路明山咬牙切齿的声音因此格外响亮,“你到底想干什么!”
生日派对上,意识到眼前这个十几年来沉默安静的女儿其实是个不管不顾的疯子,路明山便不想再招惹她了。
不过是二十万。
就当作暂时喂了狗,迟早能连本带利重新讨回来。
但他根本没想过林初竟然会把林稚川带进私高:“你还要折腾多久!二十万不够你花吗?你是不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个进过监狱的好舅舅!”
路明山语带威胁。
可林初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能在公司楼下无助哭求的小女孩了:“哦,是吗?”
“那你要不要猜一猜。”
没有转身,她轻声地说,“大家会先知道我舅舅的身份,还是发现你,我,以及秦昕然之间的关系?”
一个被生父抛弃的女儿。
一个抛弃女儿的生父。
哪怕是私高这样以金钱为准则、看家世定高低的微缩版名利场,舆论也绝对不会偏向路明山。
“你!”路明山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记起上回的遭遇,又不敢再对林初动手,“就算我对不起你,然然总没招惹你吧?你非要针对她做什么!徐嘉年和你究竟什么关系,他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站在你这边!”
当日事发突然。
回到秦家后,路明山才想起,那时偏帮林初的似乎正是秦昕然在家天天提起的徐嘉年。
而今天,看见被对方推着的林稚川,路明山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先是故意缠着然然,现在又偷偷接近她喜欢的男生,林初,你究竟想怎么样?小小年纪这么恶毒,不怕遭报应吗?!”
然然。
林初。
听着这两个天差地别的称呼,林初语气仍旧很平静:“纠正你一点,不是我缠着秦昕然,是她主动来找我。”
“你说谎!”
“然然这样的身份,什么朋友找不到,怎么可能跟你玩到一起!你也不看看你是——然,然然?”
“爸,林初?”
离水吧台不远的楼梯上,秦昕然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们,“你俩在这里干什么?”
林初与路明山同时脸色一变。
林初不愿意将秦昕然牵扯进来。
路明山则担心被秦家发现他同前妻的孩子有接触:“我、我……”没想到被自己支走的秦昕然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顿时结结巴巴,不知道如何解释。
林初迅速扫了秦昕然一眼。
见她表情里只有疑惑与茫然,仿佛没听到他们先前的争执,平静道:“也没什么,只是秦先生觉得我这样的普通学生,不配和你来往而已。”
懒得给路明山留脸面。
林初顺口使用了徐嘉年曾经称呼对方的轻蔑称谓。
路明山脸色一瞬铁青。
“爸!你怎么能这么说!”
先前还缠着路明山撒娇的秦昕然直接急了,“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匆匆向林初解释,又抓住路明山的胳膊,“你离林初远一点,以后不许再见她!”
秦昕然把路明山往击剑馆外拖去。
边走边强调:“下次你不要再来学校了,也不能偷偷去找林初!”一副极其反感路明山干涉她交友自由的模样。
林初看着眼前这一幕。
只觉得荒谬又讽刺。
没想到有一天,竟然是秦昕然在路明山面前维护她。
不想和路明山这种人再扯上任何关系,也不需要秦昕然的解释,林初离开水吧台。
拿着杯子往观众席走。
衣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距生日那晚的语音通话已有很久。
徐嘉年发来了加上微信后的第一句文字消息:
「到了。」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看似语焉不详,却让林初忍不住扬起嘴角。
她停下脚步,将水杯放在走廊窗台上,认真回复:「谢谢。」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聊天界面上弹出一条新内容:
「你自己抓紧时间考虑吧。」
“……”
林初攥紧手机,想起消防通道里,徐嘉年俯身在她耳边说的话。
“放心,不是什么为难的事。”
他懒散地笑,“你也知道,过两天就是期中考试。”
“所以——”
入学以来各种大小型考试稳居第一的徐嘉年轻啧了声,“周末空半天时间出来,到我家帮我补习。”
*
林初最终还是答应了徐嘉年。
虽然这个要求听起来耍赖又无理,但到底是他先帮了她的忙。
周日下午,结束辛德瑞拉的工作,林初拿出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黑色头像:
「我去哪里找你?」
没有立刻得到回复,半个多小时后,徐嘉年慢吞吞发来一个定位。
“……”
林初盯着定位看了一会儿,平静打字:
「不是说去你家?」
私高学生大多住在CBD附近,或者位于城市南面的高级住宅区。
而徐嘉年发来的定位极靠北,明显不会是他这种人会住的地方。
不知道在做什么。
这一次,他的消息仍旧姗姗来迟。
林初看着屏幕上的语音条,迟疑几秒,点开。
“我就住这边。”
他笑,“有问题么。”
“……”从没见过这么敷衍人的。
徐英成之前来学校时,曾当众说过徐嘉年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以他们父子之间的冲突激烈程度,这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凭徐家的背景财力,即使徐嘉年真的离家出走,也绝不会住在旧城区。
长满青苔的巷弄。
经年失修的楼宇。
被杂乱无章电线强行分割的天空狭窄又逼仄,与一向身姿挺拔、骄傲恣意的少年毫不相关。
“别磨蹭。”
徐嘉年似乎对这个拙劣的借口毫不心虚,很快发来第二条语音与新的定位,“我要出门买点东西,你直接来这儿就行。”
“哦,好。”
对第一个定位不熟悉。
林初倒是很了解徐嘉年新发来的定位:旧城区最大的花鸟市场,林稚川尚未入狱前,他们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去那里消磨时光。
为了攒钱供林初读书,林稚川没有其他爱好,唯独喜欢照料花草。
家里阳台上现在都摆着满满当当的洋桔梗与绣线菊。
但徐嘉年怎么会去这里?
完全摸不透徐嘉年的心思,林初索性不想那么多,出门直接招了辆计程车,免得他等太久不耐烦。
很快到达目的地。
林初付过钱,下车,穿过周末熙攘热闹的人群,很快在满目琳琅的花鸟鱼虫里,找到熟悉的瘦削身影。
今天没穿校服,也不是往常习惯的黑衣,徐嘉年站在摊位边,最简单的白T配浅蓝牛仔裤。
他很少穿得这样浅淡。
瞧上去却并不突兀,削弱几分锋利与傲慢,多了些这个年纪男生该有的闲散青春。
但或许是蓝白双色过于清浅,林初走过去,看见他手臂上一道血痕:“你又跟人打架了?”
说起来,林初其实见过很多回徐嘉年受伤的模样。
最初在辛德瑞拉上晚班时,她便注意到他手臂上深刻鲜明的伤口。
当时不太在意。
后来她也很奇怪,以徐嘉年的背景和本事,整个私高无人敢和他争执,旧城区的小混混们全是手下败将。
连亲生父亲都可以直接动手。
究竟还有谁能将他弄伤?
“这些哪个好。”
徐嘉年不理会林初的关心,冲摊位上的花花草草抬了抬下颌,“帮我挑一盆。”
“……”她就知道他怎么可能懂得养花。
林稚川不在的这几年,家里各种花卉都由林初照料,虽然没有那么精通,到底还是比徐嘉年懂得多:“你想要什么样的盆栽?开花漂亮的,好养活的,有特殊香味的,还是……”
林初话说到一半。
抬眼看见徐嘉年的表情,突然卡壳。
大部分时间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偶尔,林初也会窥到徐嘉年鲜为人知的一面。
比如给她微信号的那一晚。
坐在计程车后排,少年面色冷淡而疏离,从骨子里透出一种颓厌的漠然。
现在是白天,失去黑夜遮掩,阳光下,她更容易看清他的神情。
脸上仍旧挂着散漫笑意,开口时,那点微薄笑容却不达眼底:“随便。”
声线低哑,回应敷衍。
完全不在乎她忽然的失语。
敏锐觉察出徐嘉年心情不好。
林初没说什么:“那就要这个吧。”随手指了盆新手好养活的四季海棠。
“嗯。”
他随意应了声。
徐嘉年买下四季海棠,又在老板的推荐下,选了一株长势旺盛的仙人球。
付过钱,两个人离开花鸟市场。
徐嘉年抱着两盆花走在前边,林初跟在他身后,走着走着,发现这是通往她家的小路:“今天不是要补习么?”虽然以他的成绩,很难说到底是谁给谁补习。
“没心情。”
直截了当的三个字。
“……哦。”
就这样沉默的过了一会儿:“呵。”身前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哂笑。
“林初。”
徐嘉年扯起嘴角,“你倒是一点不多话。”
换作其余爱慕他的女生,发现他心情不好,肯定会多加打听、百般关心。
仿佛少问一个字,便不足以表达对他的重视和在意。
偏偏她看出来了。
却一句话也不说。
林初听懂了他的话,抬头,视线掠过少年瘦削背影:“没什么可说的。”
她并非看不出其中的蹊跷。
比如他手臂上那条新添的伤痕,仔细分辩,就能看出不是人为,而是花盆从高处坠落迸裂后划出的伤口。
所以他才会去花鸟市场买新的盆栽。
但林初完全不打算探听徐嘉年受伤的原因。
就像他从来不好奇她混乱复杂的家庭状况,也不追问她主动接近他的真实目的一样。
闻言,徐嘉年没说话。
很快走到林初家小区所在的街道。
“补习的事下周再说。”分别时,他心情似乎好了些,淡声,“走了。”在路旁随手招了辆计程车。
林初站在原地,盯着车辆驶去的方向。
微微皱眉。
作为生活在旧城区的本地人,她当然知道那边是什么地方——整座城市最北端,大型公立陵园与精神卫生中心的所在。
再往更北边走。
便是林稚川曾经服刑的南州市属监狱。
聚齐了监狱、墓地、精神病院三大项目,北区是各类企业最早开始迁出的区域。
随着产业陆续转移,经济不断下行,房价一跌再跌,治安管理状况逐渐恶化。
到了后来,连土生土长的本地居民都不愿意留在北区,纷纷举家搬迁。
如今,北区大概只剩下一些殡葬相关的店铺,以及一栋又一栋空置无人的楼群。
徐嘉年这样的人。
难道真的会住在那种地方吗?
林初正这么想着,即将驶离街道的计程车掉头,重新开回来。
车窗摇下:“林初。”他喊她的名字。
“怎么了?”
林初向前走了两步,以为徐嘉年又改变主意,打算让她今天给他补习。
“这盆花你拿走吧。”
徐嘉年挑眉,嗓音里重新漾起笑意,“感觉很适合你。”
林初对四季海棠观感一般,但徐嘉年今天心情不好,她也不想拒绝他的好意:“谢谢。”
林初伸手。
掌心里被放上一盆圆圆胖胖、长满尖刺的仙人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