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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深海往事(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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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时分,路边的酒肆依旧人声鼎沸,敖逸刚坐下,小二便迎了上来。他脑袋有些尖,眼睛离得远,眼珠明显往外突出,肿肿的眼泡很容易看出他是由龙虾修炼而成。
通常从妖族的外表,可以判断他们的修为高低,修为越高,长相越接近人族,且不少姿容盛美,带着妖族独特的妩媚与艳丽。
小二边擦桌子边说道:“敖爷,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敖逸脸色不好,沉声道:“废话少说,拿酒。”
小二心领神会,赶紧到后厨,将最贵的几坛美酒全部搬到桌上。
敖逸不问酒名,撕开封口的红纸,将嘴对准坛口,开始狂饮。酒水从坛中流出,一半流在他的胸上,一半流入他的嘴里。辛辣的酒淌过咽喉,流进胸膛,外袍的冰凉裹着身体的燥热,体内的血液不停翻涌,好像要冲出脉搏。
敖逸一连喝下三大坛,将酒坛狠狠地摔在地上。
小二被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敖爷,是喝的不痛快?要不,给您拿刚从花柳巷状元赌坊运来的落日醒?您不知道,这些是好不容易躲过临海宗那群兔崽子,还没从马车卸下来呢...”
敖逸揪住他的衣领,拉到面前,一开口酒气冲天:“临海宗?他们又过来了?”
小二道:“敖爷,您又不是不知道,他们最是喜欢对咱们这样的小本买卖盘剥,经常来白吃白喝不说,还动不动扣押我们的货。花柳巷的好酒运过来,免不了经过临海宗的地盘,他们都要扣下几车。店家们每年商量着凑银两打通关系,但那群孙子贪得无厌,这边收着钱说什么绝不叨扰,那边就扣下我们的货物,说是隶属别人座下,之前的承诺与他们无关,哎,真是欺人太甚!”
身上洒的酒滴滴答答地往下流,良久,敖逸才将小二放开,问了句无关的话:“你说妖族比他们弱?”
小二道:“当然不是!就临海宗的那几个弟子,我都可以收拾,他们只不过是狐假虎威的小丑!也不知道王上怎么想的,明令海族居民不可与临海宗起冲突,违者以族规处置,这不是让人骑到头上吗...”
小二察觉话中的不妥,及时闭嘴,想要补救:“但,王上肯定有自己的思量,我....”
“没有,你说的很对!不过是群狐假虎威的小丑,以为背靠修真界,就能把我们当做畜生!”
看着敖逸眼露凶光,小二意识到这位暴躁的蛟龙大人对临海宗的仇怨颇深,赶紧将心里的不满一股脑地倾倒出来:“敖爷说的太对了!他们就是把我们当畜生,上次与临海宗谈判,一个低阶的修士就公然诋毁王上,说什么青龙青龙,不如饭桶,海上称王,路上做虫...”
敖逸目眦欲裂,额角的青筋一鼓一鼓:“他真的这么说?”
小二道:“千真万确!我不明白,我们海族也有精壮的士兵,为何不征讨临海宗,让他们瞧瞧厉害!”
敖逸咬牙道:“对,就应该让他们瞧瞧厉害!一味的忍让,只会被变本加厉地欺负...”找到知己,语气透着干翻天地的豪气,“身为男儿,应与他们拼命!即便死,也是死得其所!”
“.....”
小二一怔,感觉一盆凉水兜头泼下,他只是过过嘴瘾,根本没想着要出生入死,即便说着出征讨伐,那也是海族战士的事,与他这个小老百姓何干?
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小二笑着起身:“敖爷,您英雄气概,灭个临海宗不是难事!可怜我妖力低微,家中又有老母要照料...嗳,敖爷,你先喝着,那边有客人叫我!”
说完,他脚底抹油,跑得飞快,生怕被敖逸逮住推上战场。
虞花间就坐在对面,冷眼看着一切,忍不住发笑:古往今来,永远不缺乏键盘侠,他们喊得比谁都大声,说的比谁都好听,但真正出事的时候,却跑的比谁都快。他们所谓的正义,是上下嘴唇动一动,输出一番豪言壮语。至于赢得正义所需要的的流血与牺牲,是别人的事情。
看着敖逸摇摇晃晃的背影,虞花间心中生出一丝担忧:这单细胞的动物不会真被旁人的三言两语鼓动起来,而将亲哥哥的苦口婆心忘得一干二净吧?!
梦境的转场和初入时差不多,原本酒肆街巷的昏黄扭曲成为一圈圈的旋涡,转动速度从慢到快,再慢下来,当画面恢复正常,虞花间发现自己处于一条热闹的街巷中。
美轮美奂的花灯映照在楼宇之间,做工考究的雕花楼承载着来往宾客,喧闹的市集衬托出远方海面的寂寥,忙碌的舟楫行驶入幽静深邃的夜色。
敖逸将应儿扛在肩头,高挑的个头在人群中极为惹眼。
一年一度的花灯会是海滨百姓的传统盛会,妖族人族,甚至魔族都可以参加。五彩斑斓的灯光照在身上,像是给参加的生灵们涂上一层伪装的油彩,每个都是异类,每个也都是同类,没有高低之分,没有种族之别。
“小叔叔,你看这个灯上画的是孔雀!”应儿圆溜溜的大眼睛四处乱看,“还有这个葫芦灯!好好玩!”
看着叔侄俩和谐的场面,虞花间心头划过一丝不安,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
“小叔叔,放我下去,我要看斗蛐蛐!”
敖逸将应儿放下,看到街对面有糖葫芦,拍了拍应儿脑袋:“想不想吃糖葫芦?”
应儿本来蹲着看瓷罐中的蛐蛐,听到这话,立马点头:“吃吃吃,我要吃!”
敖逸笑着答应,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要老老实实在这里呆着,知不知道?”
“好的。”
应儿是个听话的孩子,答应过敖逸,就蹲在瓷罐前一动不动。
“哇,蛐蛐!!”
突然有人撞开他,占据他原来的位置,并兴奋地招呼旁边:“燃儿,快过来看呀!斗蛐蛐!”
应儿被撞地跌在地上,抬头一看,十来个黑袍黑靴、腰别宽刀的修士簇拥着两个男童站到斗蛐蛐的摊位前,撞他的男童长得略高,以人类年龄推测,大概六七岁的年纪。另一个身形瘦矮,也就四五岁。
他们穿着做工考究的上等锦衣,腰头绣有白色海浪纹,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应儿起身,走到撞他的男童面前,他身高稍微矮些,只得仰着头道:“你撞到我啦!”
男童转头,刚要说话,发现应儿头顶的龙角,立马伸手揪住:“呀,这是什么呀?”转头问旁边的修士,一派天真地问道,“林师兄,他头上长角,这是妖吗?”
那修士看了眼,像是鹿角的形状,但不太肯定,笑道:“兴许是头怪鱼,他们妖族都长得这副德行,一个个奇形怪状,大公子以后见多,也就不奇怪了。”
“怪鱼?”男童更加开心,歪头对着应儿,命令道,“小怪鱼你变身给我瞧瞧。”
应儿被揪着龙角薅来薅去,疼得眼睛冒出泪来,嚷嚷着:“我不是怪鱼,我不是怪鱼,我是...”
“哥哥,你放开他吧,”年纪小的男童看着应儿泪眼婆娑的模样,有些不忍,劝道,“他看起来不舒服。”
周围的修士们大笑:“小公子到底是年纪太小,心存怜悯,但对这样的畜生,咱们用不着客气。”转向揪着龙角的男童,极尽恭维之态,“还是大公子胆识过人,垂髫之年就能抓住小妖,以后接手临海宗,必能荡平四海,称霸九州。”
一听这话,那男童得意起来,揪着应儿的龙角用力地晃动:“反正他有两个角,揪下来一个,拿回家给爹爹看...”
突然黑影闪动,电光火石间,男童飞出一丈开外,重重跌在地上,口中呕出大量鲜血。
“什么人!!”
面对突来的变故,修士们个个大惊失色,一人跑去扶起男童,剩下的人拔出刀,对着戾气重重走来的人喊道:“你好大胆子,竟敢欺负临海宗宗主的大公子!!”
敖逸将哭着跑来的应儿抱起,沉声道:“你们也好大胆,敢揪住海族小太子的龙角!”
“他是青龙敖源的儿子?!”修士们面面相觑,先是露出惊愕之色,然后大吼,“大公子不过与他玩耍,你却出手重伤!待我们回去禀告宗主,宗主必定不会放过你!”
敖逸刚要发作,脑中闪过哥哥说的话,眸子一沉,转身要走。修士们以为他是怕临海宗的威名,赶紧将人围住:“你现在向我们大公子跪地赔罪,宗主说不定善心大发,饶你一条狗命!”
敖逸不为所动:“让开。”
“不让,伤了人还想跑...”
敖逸一手抱着应儿,一手挥出劲风,地上的沙石如同暴风骤雨般朝着修士们直射过去,瞬间惨叫连连,修士们纷纷后退。
眼见着敖逸要走,脸上挂彩的男童咧嘴大哭:“师兄,他打我,不能让他走!还有那只怪鱼,杀掉杀掉!爹爹说的没错,妖就像是猪狗,应该被拴上链子,囚在笼子里,囚到死为止!师兄们,不要放他走!!”
稚嫩的声音正发泄着心中的不满,突然身体却被从天而降的黑影笼罩,男童抬头,看到抱着应儿的敖逸站在面前。
如同蛰伏的猛兽,敖逸眼睛透出杀意:“你说什么?”
旁边的修士赶紧将男童的嘴堵上,从刚才的身手,他已经认出眼前这妖,就是临海宗最头痛的存在——蛟龙敖逸,他向来狂傲不羁,不把青龙颁布的法令当回事,多次挑衅临海宗,曾凭一己之力对抗三十多名筑基期弟子。
他们绝不是他的对手。
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先躲过这一劫,回去禀告宗主,再做商量不迟。
“我家少主年幼无知,望蛟龙大人不要介怀...啊啊啊!”
男童听到他竟然向妖怪示弱,一口咬到修士的虎口,迫得修士松开手掌。
“我回去告诉爹爹,让他铲平海岸,把你们这些臭鱼烂虾都从海里捞出来,烤着吃!”
男童对着敖逸破口大骂:“臭妖怪!死妖怪!等我长大,成为临海宗宗主,别说海里的妖怪,就是陆地的猫妖狼妖都要杀掉!什么青龙蛟龙全都剥麟抽筋,扔去喂狗!!”
这些话肯定不可能是六岁大孩子想出来的,只可能是耳濡目染下,跟着大人学会的。
修士眼见不好,抱起男童拔腿就跑,结果敖逸一记黑风击中修士的后背。他的手臂一松,男童跌了出去。
这次,没等男童叫嚷,敖逸已经抓着他的脑袋,将他整个人拎在半空。
“放开!放开...”
手指强劲的挤压力带给小脑袋难以想象的痛楚,男童挥舞着鱿鱼须般的细胳膊,大哭道:“师兄救我!师兄救我!”
众修士举着刀,不敢轻举妄动,其中一人小心地靠近。敖逸的恶名,他有所耳闻,心中虽是着急,却不慌张,俗话说得好,不看僧面看佛面,敖逸总不会对霍宗主的儿子下狠手。
“您大人大量,不要和小孩子计较,他...什么都不懂。”
“什么都不懂,哈哈,他懂得可不少呢?还知道青龙蛟龙?剥麟抽筋?!”
敖逸像是甩动抹布般晃了晃手里的男童,男童因疼痛把嗓子嚎哑,只能张着嘴干喘气,敖逸右手臂弯里的应儿害怕得将头缩进敖逸的脖颈,嗫嚅道:“小,小叔叔,我怕..”
修士心头一沉,不愿相信形势在朝最坏的方向发展,汗珠从额头流下,鼻翼渐渐翕张,结结巴巴地抬出最后的救命稻草:“这,这是霍宗主的大儿子,将来的临海宗主人,你,你怎么敢?你不怕...”
这话不说倒好,一说,敖逸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未来的临海宗主人吗?”
敖逸看了眼不远处的小公子,想起之前男童揪应儿龙角时的话,狞笑道:“反正他有两个儿子,少一个无所谓...”
话音刚落,五根手指齐齐插入男童的脑袋,霎时间,鲜血好像喷泉般涌出,原本挣扎的手脚渐渐垂了下去....
虞花间被眼前这一幕吓得目瞪口呆,他虽然也不喜欢这个骄横跋扈的小孩,但敖逸这样残忍的方法,还是超出他的接受范畴。
他知道这是情绪的累积,若是没有临海宗的长期霸凌,没有小二的推波助澜,没有修士们的趾高气扬,没有男童的口不择言...
但,一切都晚了,人在盛怒之下,行为往往不受控制。
恍惚间,虞花间看到敖逸正走向既定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