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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嵌入历史 郑煜荷: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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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场不欢而散。
当着匡国济世会的七位核心名儒以及内史长杜叔钟的面,华令恺愤然起身,身下木椅被膝弯撞开,在地上推出去三厘米。
“与尔等同流合污,恺俯仰愧对天地!”
陶铮双手插在兔毛暖袋里,整个人裹成一颗淡粉色的球,匡国会七君子面色不虞,用眼角示意她该出来打圆场了,但她只是舔了舔嘴边的溃疡,一句话没说。
华令恺被带了出去,重新回归阴冷的牢狱,倒是行事稳善老成的杜叔钟出来说话:“有劳陶夫人出面,今事无功,倒扰了夫人与华君私好,确实不美。”
“无妨,不碍事,我有心照拂他,他却不领情,真是上赶着不是买卖。”
陶铮说两句俏皮话,让气氛宽松下来,让他们皮笑肉不笑地呵两声,今天匡国济时会出的损招算结了。
他们的脑回路也是清奇,竟然打算亲自宴请这些被投入监牢的南党分子,以功利拉拢,别的暂不提,张章夫妻和华令恺不把桌子掀了,那算他们素质高尚爱惜粮食。
至于让陶铮这个变节的逆贼去劝降……
她只想说,相比于搞这些,各位不如安心著书去吧。
隔了两天,琢磨着他们仨应该消气了,陶铮才敢去见人,她主要去见华令恺,至于那对疯子——闪一边去。
华令恺的情绪比较稳定,很符合他对自己的定位:“我长大了,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
陶铮压制住自己抽嘴角的冲动,以防露出扭曲的蔑视表情。
她看着笔耕不辍的华令恺,问道:“你在写什么?”
“小说。”
陶铮心中警铃大作,俯身凑过去,华令恺眼疾手快,立刻用双臂盖住桌面:“没写完,不许看。”
“你是不是编排我呢?!”
“没有,这就是我之前在日本的时候,跟我跟冯霜他们说过的,一篇鬼怪小说,那时候咱俩都不认识,我上哪编排你去?!”
陶铮面无表情,从华令恺两只小臂中间没遮住的空隙中,看到了“谦虹”两个字。
她没拆穿,原路返回坐到椅子上,道:“冯霜今天下午来,你可快点写,还能把稿子及时送出去。”
“太好了,我已有半月未见她了。”华令恺收敛玩笑,道,“我还有一事请你帮忙,你也知道,她在外面,少有自立的本钱,我又身陷囹圄,恐怕她难以维持,这阵子我算计着,那些存钱应当快用完了,能否请你帮衬一些?等我脱身,连本带利偿还。”
“不用你说,我自然记得,至于等你脱身……且看命数吧!我给你请了个医生,看看你有无什么毛病,别死在这里头,冤不冤呢。”陶铮低声道,“日后你的膳食由我负责,自己机灵着点,发现不对可别傻,知道吗?”
这话说得华令恺头皮发麻,凉气入骨,忙问道:“怎么了?”
陶铮不答,眸中似乎盛了深不见底的冰湖,竟无半分戏谑,华令恺明白了,虎狼蛰伏已久,等不及挥爪猎杀了。
他忽然郑重道:“我死无妨,只是牵挂夫人,放心不下,又怕当局为难,我想……把她托付给你。”
“我?你信我吗?我不过一变节之贼。”
“人活在世为粟米一捧,你看起来……挺会为自己寻摸求生之路的,不敢做他要求,只求让内子有一安度余生之地。”
“真想不到,你倒是个负责的重情重义之人。”
“这是什么话?我看起来是薄情寡义之相吗?”华令恺道,“我们是包办婚姻,我对她确实负有责任,但我们感情也很好。我们与你不同,她家庭遵循妇训,因此她读书不多,不过她学习能力很强,现在读书看报都不成问题了,我们本打算要个孩子,只是可惜,没什么缘分吧。”
陶铮感叹道:“奇怪了,你这么个品德,当初怎么会和何毓珉这个三心二意的伪君子一见如故呢?”
华令恺面露疑惑,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选择直言无讳:“你跟何毓珉之间……不是你先红杏出墙的吗?就是……卢景文啊,你们俩,不是……”
陶铮怒火冲天:“我跟他没关系!他大我十二岁呢,有妻有子的,我疯了吗?!”
“可你们二人相处甚密……”华令恺眼见陶铮要发飙,瞬间跳转立场,“估计是旁人误会,毕竟男女大防,而你们又不太在乎这些个。”
话音落下,二人相对无言,沉默半晌。
华令恺实在忍不住,冒死相问:“那黄国颐呢?听闻你们有磨镜之好。”
陶铮:……
明白了,你明年病逝应该是我打死的。
陶铮点点头,确信这一定是历史真相。
*
李介然坐在魏教授的办公室里,跟她带的学生一起围观第一期报纸的电子版,李介然毕竟只是个来凑热闹的,不能挤占最佳位置。
魏教授见状,直接往小组群里发了一份扫描版,学生们自己捧着平板手机,李介然就能坐在电脑旁边,方便围观。
李介然想拉陶铮来听魏教授分析文章、现场处刑的计划泡汤了,她一个人来也没意思,这八篇文章又不是没看过,她这个文学鉴赏能力实在难以看出来好坏。
“大家应该都大概扫过一遍了吧,以各位的水平读懂这些不难。”
“还没,”一个女学生道,“我在看发刊词。还挺有意思的,莫勤升一路颠簸北上,在元氏的眼皮子底下活动,好嚣张。”
另一位男生道:“我在看云中客论孔的这一篇,这位也太能炫技了,蹇涩拗口,诘诎聱牙。”
他身边的同学道:“你得结合文章主题来看,这篇文章的目的就是为了跟尊孔派打擂台,对方引经据典,作者更是繁征博引,借古讽今,因此最后写成这样也没什么稀奇的,文章的目标读者本就是底蕴深厚的大学者。”
学生们闷头看屏幕,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询问,那个看发刊词的女学生忽然奇道:“这个……李氏至简小姐是谁啊?莫勤升夸了她好几句,看起来跟叶祯关系也挺不错的,那个时代游历国外的女性可不得了,个个都有所建树,可怎么以前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李介然一听,脑子忽然就炸了,连忙把鼠标滚轮推上去,重新看了眼被她忽略掉的创刊词。
莫勤升怎会把自己写进去的?!她当时不过是个路人罢了,对创刊毫无贡献,提她做甚?!
先前说过话的男生和另一个长发女生同时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兴奋的音节:“欸!”
“等一下,等一下!”男生动作飞速,放下手机,从包里拿出平板,好一番倒腾,找到了一个才整理扫描到一半的残件。
“民国三年九月廿四,小雪……侄福坤事,劳动总督夫人陶氏……
(九月廿四补)夫人遣友李氏女公子至简夤夜急访……”
男生一边念着,顺手截了个图发到他们组群里,说道:“我老家祖宅保养装修,把曾祖叔爷爷的日记给翻出来了,但是过了这么多年,虫蛀鼠磕阴暗潮湿的,也没剩多少能看清的了,家里人都不在乎,我觉得这玩意不能丢,得重新整理出来,这是上个月弄出来的一点,你刚一说,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李介然浑身微颤,在暖洋洋的办公室里竟然感到一丝凉寒,她心里的声音催着她去问问这个男生的姓名,但躯体却像是被一只大手掐住了脖颈,坐在原位一动也不能动。
魏教授也好奇,替她问了:“你曾祖叔爷爷是哪位?”
“吕勰。”
魏教授望天想了一会儿,自己的知识储备中并没有太多印象。
这很正常,在那个卧虎藏龙的京城,吕勰算不得大人物,文学上又没造诣,自然不为专门研究文学的魏教授所知。
但如果是专门研究这段历史的人,可能会勉强知道一二。
而那个长发女学生也在平板中找到了蛛丝马迹。
“我在叶祯日记编修组实习嘛,我也看到这个人了!民国三年九月廿四,即1914年11月11日,提到了这个人,往前翻,在同一年,日记中提到了陶铮设宴,那就是她和李至简的初遇。”
李介然的手在发抖,屏幕上竖版印刷繁体字似乎聚成一团,不断颤动扭曲着,她连忙抬手揉了揉眼睛,才发觉双目洇出一层泪。
她以李至简之名存于历史之中了?这是昔年深藏于不为人所知之角落的史书重见天日,配合着她完成了闭环、堵上历史漏洞,还是时空为了修补错漏,将所有人的记忆连同历史真相刷新了一番?
李介然拿出手机,凭着记忆去搜寻当事人的相关著作、年谱、文集,她尽量去收集所有人的史料,她必须明确这一点,求索一个答案,她要知道自己的时空之旅,是否干扰了那些已经尘埃落定的故事,乃至故事主人公的人生。
到货的第一本书,是她从旧书网淘来的松鹤居士文集,松鹤居士就是华令恺,他作为才华盖世却死在元氏狱中的进步青年,虽有好几首诗词被后人大加赞誉,流传甚广,但实际上存世的文章不多,文集是他故友们编撰的,为了纪念英年早逝的挚友。
百年后,装着他文集的快递盒子是郑煜荷拿上来的,她是为了在李介然家蹭住几天。
郑煜荷的父母已经飞去了海南过冬,她得过去和爹妈团聚过年,奈何机票钱自费,她精打细算里程数和优惠条件,经过多家比对,买了一张最实惠的机票。
春林大学都要锁寝室楼了,她的机票还得等三天呢。
“就三天!”郑煜荷鬼祟地讪笑着,“你总不会忍心让我去睡大街吧?”
“那不能,怎么着也得去睡桥洞啊。”李介然嘴上嫌弃着,手里把她的行李箱拖进来,问道,“春林不是可以办留校吗?”
“办留校手续那阵我也不知道有这些事儿啊。”郑煜荷轻车熟路地去卫生间拧了抹布,擦行李箱滚轮,然后立刻拿出笔记本,就近奔向卧室,“我去开个组会,借一下你书桌。”
“等等!你去书——”
李介然话没说完,郑煜荷推门而入。
她愣了,她傻了,她慌了。
陶铮单脚站立,另一只玉足搭在椅背上,及腰长发吹得半干,如乌瀑一样披散在背上,墨黑的发丝下若有若无地掩着白玉般的肌肤,更衬得她仿佛是室外狂狷碎琼化来的雪妖。
“啊——我,我就是——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郑煜荷仓皇地关上门,尴尬得恨不得撬开李介然家地板钻进去。
她狂奔进书房,脚趾抓地。
距离组会还有十五分钟,她打开电脑,在社死组发了个贴。
“求助——误闯闺蜜和她女朋友事后现场,我现在该睡大街还是住桥洞?”
陶铮拿着李介然的桃子味身体乳,还没回过神来。
发生甚么事了?
李介然追到书房,慌忙解释:“就是借我浴室洗个澡,你别误会啊!”
郑煜荷一张脸还是木的,机械地点点头:“噢,好……”
都是成年人了,你骗谁呢?!共用浴室就算了,你俩什么关系啊共用身体乳?!睡衣都是酒红冰丝吊带裙!床还乱着!
我是近视又不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