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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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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兴亡无限恨、酒祭英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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亳州迟迟没有战报传回,李寻欢敏锐地觉察出异常。以辛燃的火爆脾气,若是取胜,必定第一时间报喜;若久攻不下,必会心急而向集庆求援,不可能十余日无声无息。彼时杨逍的注意力几乎全放在北伐的主战场上,他便找方昊阳商议、命铁传甲即刻赶奔河南打探中路军的消息。
“传甲,这次之所以派你去,是因为你有金钟罩、铁布衫护体,相对别人防护要好一些,你心也很细。我担心亳州那边出了问题,此次不比去宿州,千万要小心行事,只要打听到情况、不管好歹,立刻返程回来、不可耽搁,听到没有?”临行前他再三叮嘱。
铁传甲走后,他仍久久面向西北方伫立不动,剑眉深锁。
方昊阳便问:“大哥是担心鞑子开始反扑了?”
他一声叹息,不无忧虑:“陈野先从大都传回的情报不是说汝阳王不久前已重掌兵权了么?这个人统军有方、智勇双全,此前曾多次出兵剿灭各地起事的义军,是元廷中罕见的一位能人。他的养子王保保也很骁勇善战,常驻山西,我过去曾听过不少这对父子的事迹,他们一定会是我们的劲敌。”
听了他的话,他迅速在脑中搜寻关于汝阳王察罕特穆尔的相关信息。
“这个汝阳王祖上是蒙元开国四杰中的木华黎,家世显赫,他本人也是文武双全,还参加过元廷的科举。伯颜当政后,一直让他执掌兵马大权,而朝中反对伯颜一脉的重臣则一直视其为眼中钉。去岁他在杭州险遭行刺,又遗失了倚天剑,因此被唐其势借机参了一本,元帝便革了他的兵权。没想到这么快又重新起用他了。”
他点头道:“去岁就是在江南总管府,他被峨嵋派行刺,后险些死在明王手中,可惜最终被他逃了。而今重获重用,元廷必是命其全力平乱,腹里、河南江北一带都是他的势力范围,我们不可不防。我担心亳州那边……怕不是与他的兵马相遇了罢……”
他略一沉吟,劝解道:“大哥也不必过于忧虑,中路军现下也有十万兵力,不是那么容易便被击垮的。”
“兵不在多而在精,将不在勇而在智,我们如今看似兵多将广,可人员驳杂,人心难测……”他蹙眉忧声道,“这些日子以来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扩充太快,人越多往往越难把控,谁能保证军中不会出现个别怀有异心的人?若是领军主将稍有疏忽,只怕就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昊阳,你一定记得通知庄铮,对手下人尤其是新兵多加留意。”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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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李寻欢过人的智慧令他几乎预判到了各种风险,而起事以来他也几乎帮杨逍成功规避了诸多风险。他想到军中可能会混入敌方的细作,毕竟兵法中“用间”的计谋比比皆是,但他没想到情况比想象的要严重很多。尽管杨逍、李寻欢、方昊阳都是才智、眼界超群的惊世之才、人中翘楚,但他们都没能洞悉的一点是——北方百姓对鞑子朝廷的接受与依附程度远胜于南方、“奴性”更重。究其根源,在于元廷颁布的“四等人”制度中,南方汉人被列为最低等级、受迫害最深,是以与之相应的抗争心也最强。而明教的领袖绝大多数出身于南方,李寻欢虽生于北方、却也早早离了故土浪迹天涯,他们误判了北方民众会与南方一样对蒙元朝廷深恶痛绝、拼死反抗、希望光复汉人河山,他们没能预料到诸如田七这样卖国求荣、甘当鹰犬的“汉奸”层出不穷。来自于中原同胞的出卖与为害,在宋军北伐过程中远比凶猛强悍的鞑子兵马更残酷、更狠绝、更致命。
直至铁传甲带回中路军全军覆没与颍州失守的消息,他们震惊、愤怒、悲痛、后悔……都已来不及。十万条鲜活的生命顷刻间随风而逝,英魂含恨,天地同悲。
灵堂之上,李寻欢率众人奠酒拜祭,痛哭失声。
杨逍在听到田七的名字时目眦欲裂,牙齿都要咬碎了。
“我原以为田七、赵正义、秦孝仪之流只是一群道貌岸然、假仁假义、沽名钓誉的小人,却不曾想,面对外族入侵、国破家亡,居然全无气节,卖国投敌、认贼作父!我真后悔当初在光明顶上没把这只走狗碎尸万段,永绝后患!”
尽管杨逍刻意回避了一个名字,但方昊阳瞬间便意识到了。一想到王保保常年囤兵山西,他的眉间猝然笼上一片阴云。
“庄铮已经攻进济南了么?”他扭头问白眉鹰王。
“是的,”殷天正点头道,“今早才收到战报,已经顺利攻占济南了。”
李寻欢见他脸色倏变,心蓦地一紧,忙问:“昊阳,怎么了?你想到了什么?”
“济南是北伐大都必经之路、最后一个战略城池,汝阳王善用兵、素有谋略,怎会轻而易举被我们夺去济南城?亳州既能有田七假传情报,焉知济南没有布下天罗地网?”
杨逍闻言两道浓眉紧蹙,一双眸子冷沉得有些骇人,紧紧盯住他道:“可济南的情报都是田丰提供的,他在教中多年、对我一向忠心,难道你连他也不信?”
他直面他的逼视,坦言道:“有亳州的教训,我现在不敢轻信任何人。”
眼见杨逍脸色一沉,李寻欢迅速接口道:“就算田丰所言是真、济南城只有十万守军,那我们顺利攻城后,汝阳王想必也会调集兵马重夺济南,我们不可不防。是否命朱元璋即刻率军北上增援?”
听他如是说,杨逍垂眸略一思索,即对方昊阳吩咐道:“马上传令朱元璋赶奔济南,我只给他两日时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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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两日后,朱元璋却没能抵达济南。他给集庆反馈的消息是,汝阳王派出三十万亲军围攻徐州,他正率军殊死奋战,坚守城池。
就在集庆城中的众人皆为北伐军忧心之际,在遥远的北方,庄铮正在济南城楼举目远眺、若有所思。
“大哥,在想什么?”伴在他身边的吴劲草见状问道,“我们只用了七日便攻下济南,十万鞑子兵死的死、俘的俘,如此痛快的一场大胜,怎么感觉你一点都不开心?”
“没有,我很开心,”庄铮笑笑,“我只是有些疑惑,济南是大都前最后一道重要防线,似乎不该这么轻易就被我们攻下。”
吴劲草哈哈大笑道:“那是鞑子怕了大哥,一见你的帅旗,早吓得魂飞魄散了。”
庄铮摇头道:“虽说元廷腐朽,军力今不如昔,但汝阳王手下皆是鞑子精兵,且治军严苛,不同于江南各地的守军、将士大部分是汉人,对元廷的忠诚度与战斗力无法与汝阳王的军队相比。我感到奇怪,腹里一带乃是汝阳王的地盘,为何兵力竟会如此空虚?”
吴劲草笑道:“田丰不是说了么,由于朝中倾轧,汝阳王此前被夺了兵权,部下早被分割得七零八落了,山东境内就没多少兵马,估计都去死守大都了。”
庄铮沉默不语,伸手触及胸口的铠甲,内里贴身存放着方昊阳写给他的信,提醒他慎防内奸。
“也许我们的情报不一定详尽,汝阳王素以‘用兵如神’著称,还是不能轻敌。”
吴劲草一听,也敛起笑容道:“那大哥有何打算?”
庄铮想了想,才道:“我们现下拥兵约四十万,都在城中,既扰百姓,食宿亦不方便。留下二十万驻守,余下的分成两路,分别驻扎到益都与东昌去,你即刻安排,趁今夜就出发。记住所有俘虏都不要留在此处。”
吴劲草不解道:“大哥才说要防范汝阳王,却为何又要将兵力分散?”
庄铮道:“济南周边东、南、西三个临近的小城即是益都、泰安与东昌,我们从南而来,已知泰安是安全的,但益都与东昌情况不明,要尽快拿下。这两地距此都不远、随时可以聚集应敌,又可防范万一此处有变、不至于全军覆没。”
吴劲草挠挠头道:“田丰就在益都,他都说了那里没有鞑子兵,还用去么?要不要集中兵力都去东昌?”
庄铮断然道:“不,益都与东昌一东一西,正好将济南夹在当中,这三个地方都要在我们手中,才能彼此守望,相互支援。劲草,你亲自带兵去益都,如发现任何异常即刻想办法回报。”
“是,大哥!”吴劲草领命,还不忘叮嘱道,“那你留在这里也要万事小心!”
“好,你也小心!”
他们都没想到,这是兄弟之间的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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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田丰早已叛降了汝阳王。益都暗中埋伏了鞑子精兵十万,被吴劲草及时发觉、率军拼死阻挡,并掩护手下人杀出重围返回济南报信。与此同时,东昌也遭遇了相同的境况。庄铮收到回报时便知中了计,汝阳王早已在山东布下重兵、只等他们入瓮。
虽然他有所预判,提前分兵抵御来自东西两方的夹击,但心里也很清楚,这只能拖延一时。若无援军,只怕凶多吉少。他立刻找到胡青牛夫妇,命他们马上出城赶回集庆。
胡青牛不肯,尽管谁都明白留下可能意味着什么。
“大家都不走,凭什么要我们走?我手上功夫虽不济,可不是个没胆子的!”他梗着脖子叫道,“鞑子一旦攻城,军中必有伤亡,你让我走了,你要受伤了谁救你啊?”
庄铮看着他,一脸凝肃:“老胡,我知道你有胆量,也有义气,但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守城固然重要,但向集庆传递情报更重要。军中出了叛徒,此处既有,难保别处没有,串通敌军、假传情报、布置陷阱……这些打击是致命的,必须要让明王知悉此事,及早决策。这个任务并不比守城容易,你们要确保平安返回集庆,把信息带到,责任重大。”
胡青牛争辩道:“回去送信谁都能做,可懂医术、会用毒的只有我们两个,你派个小兵回去,我们留下。”
“不行!”庄铮立即否决,“派谁回去都不如你们回去更不易被敌军发觉,因为你们是夫妻俩,稍作乔装改扮、跟在逃难的百姓中,很容易蒙混过关。嫂子在集庆城外与我配合过,鞑子就没有发现。”
“那让难姑回去,你再派个小兵跟她一起,我留下!”胡青牛很坚持,嚷道,“你是我军主帅,我不能让你出事啊!”
王难姑也道:“对,还是让他留下罢。”
“我若真有事,只怕也不是你能救得了的。”庄铮轻叹一声,起身走到胡青牛面前,伸双手用力握住他的两肩、一字字道,“老胡,虽然你与嫂子多年相斗,但我明白,你心里是非常爱她、在意她的,你最大的心愿就是与她在蝴蝶谷相伴终老。其实这也是我的梦想——等到战争结束,能与心爱的人归隐山林、共偕白首。可如今看来,应该很难实现了。就算是替我完成一个心愿罢,你们一起走,日后不再争吵,和和睦睦、恩恩爱爱地天长地久。”
这番话听得胡青牛夫妇心中大恸,王难姑素来阴郁无情的脸上也露出了悲伤的神色,颤声道:“庄铮,你说什么……”
“别耽搁时间了,这是军令,你们马上收拾准备,我去召集城中的百姓,劝他们出城逃难。”他说完转身便走。
“等一下!”王难姑忽扬声叫道。
他止步,转身:“还有何事?”
“你……”她咬着嘴唇,有些迟疑,片刻后终于还是一咬牙、一跺脚,问出了口,“你有什么话要……带给方门主么?”
虽然残酷,可万一……她不想让他留有遗憾。
方门主——三个字在心头划过,带起一阵锥心蚀骨的疼痛,几乎令他无法呼吸。眼前仿佛又看到那俊秀的眉目,唇角微弯,是临别时那一抹轻浅却动人的笑。彼时的他,一改平日的清冷淡漠,展露了前所未有的温柔缱绻,只为他,只给他……如果可以,他多想一辈子拥有他,这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这个被他深爱了六年的人,这个离别后无一日不令他思念的人……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相见了!
——我该给你留下几句“遗言”么?了却我此生的遗憾,却让你背上终生的枷锁,如此自私的“爱”,不是我对你的。
——若我真的难逃此劫,只愿你余生平安。记得我对你的托付,不要替我报仇,找个稳妥的地方、好好去过你的人生。
——只要你好,我宁愿你永远忘记我。我有属于你我的回忆,足矣,它们会伴我一世长眠。
——在生命即将终结的时候,我愿意做一个绝情的人,这是我可以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没有。”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在胡青牛夫妇惊愕目光的注视下返身而去,再也没有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