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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五十九章 ...


  •   第五十九章 血雨流觞

      **********
      在杨逍的坚持下,北伐没有停下来、继续按计划进行。淮安、徐州的连战连捷令他信心倍增,坚信可在两个月内攻下大都、彻底覆灭鞑子王朝。

      对于李寻欢提出的稳固守备、以防元军反扑,他也有自己的考量。正所谓“守江必守淮,守淮必守徐亳线”,他命朱元璋的部队攻占徐州的同时,也命辛燃率军夺取亳州,目的就是将己方的防守线从长江向北压到淮河沿岸。“以进为守”一向是他的战略主张,在这一点上,他认为李寻欢的观点还是相对保守了些。

      辛燃与行舍离开杭州时手下只有三万人马,可随着明王建宋,天下归心,兵力大增,在颍州城整编部队时人数已达十万。这时从亳州传回的情报说守城元军只有两万余众,辛燃一看便对行舍哈哈笑道:“这次可要光明正大地‘以多欺少’了!就让兄弟们好好打个痛快!”

      当晚,琳琅带人护送粮草来到颍州城。彼时琬琰牺牲的消息众皆知晓,辛燃一见琳琅风尘仆仆、形容憔悴,才失了至亲仍坚守职责、辗转奔波,于心不忍,便想劝慰几句。

      “令姐的事……我们都很痛心,也发誓一定替她报仇。还望节哀,保重身体。”

      琳琅朝他福了一福,柔声道:“多谢四哥关心,那现下我有个心愿不知能否成全?”

      辛燃便问:“什么心愿?你说。”

      琳琅道:“我想参与你们下一步行动,上战场亲手杀几个鞑子兵为我姐姐报仇。”

      “那怎么行?”他脱口而出,坚决摇头道,“战场上刀剑无眼,箭矢乱飞,你以为是上次跟十二宝树王那种比武么?你姐姐血的教训、前车之鉴,我不可能让你再上阵杀敌了。”

      行舍大师也劝道:“我们都知你们姐妹巾帼不让须眉,有报国之心、凌云之志,但疆场残酷,确实不是女子该去的地方。你为前线将士做好支援,这与上阵杀敌是同样重要的,功不可没。”

      琳琅浅浅一笑道:“我意已决,万难更改,你们不同意我就自己悄悄跟着去。木兰都能替父从军,我为什么不能替姐报仇?”

      “不行!”辛燃一拍桌子,沉下脸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是这里的主将,你若敢违抗军令,我就叫人把你绑了!”

      琳琅美目一转、瞥了他一眼,没再争辩,转身而去。

      行舍松了口气:“你这一发火,看来她不敢擅自跟去了。”

      “不一定,”辛燃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俩丫头看着柔弱、实则倔强得很,只怕不会被我吓住。”
      **********

      翌日晚间,辛燃整点兵马,留下两万兵力驻守颍州,其余八万全部北上连夜向亳州进发。正要出发,就见琳琅施施然从队伍后面行出、一直走到点将台前,对他说道:“别忘了还有我。”

      当着数万将士,他就不能不有所顾忌。毕竟军中皆知这是琬琰的妹妹,琬琰为国捐躯,总不能对其唯一的亲人疾言厉色,只能耐着性子解释道:“你是女子,不让你上战场是为了保护你。”

      琳琅却不慌不忙地回道:“按我们明教的教规,女子与男子地位等同,不受歧视,明王素来很重视地字门,也从未说过女子不能上阵杀敌,众所周知‘毒仙’就随庄元帅上了前线,我姐姐也随唐将军去攻打宿州,她们既去得、为何我去不得?除非有明王禁令女子上阵的手谕,否则我今日势必要随军同去亳州……”说到此处她略停了停,转身面向全军将士,忽振臂高呼道,“我要手刃鞑子兵,为我姐姐和唐将军报仇!”

      一石激起千层浪,此言一出,顿时群情激愤,齐声高呼——“报仇!报仇!报仇!”——呐喊声震天动地!

      辛燃皱眉看向行舍,后者也是一脸无奈,两个硬汉奈何不了一个姑娘,只得准许她同行。

      一整夜,她同军中所有男子一般急行赶路,虽有马匹代步,也是一直骑在马上,只字不提苦累。中途仅有一次短暂休整,辛燃见她走几步都似很痛苦的样子,便主动递过来一盒药膏。

      她微微一怔:“这是什么?”

      他大喇喇地回答:“磨破皮抹这个最管用。”

      她一听,羞得粉面飞红,垂下头不敢伸手去接。

      他倒有些意外,平日里这姐妹俩与他们笑闹惯了的,动手动脚是常事,怎地忽然扭捏起来了?也未多想,直接将药膏塞在她手中道:“赶紧抹上,再多找几件衣服垫厚些,应该会好很多。”

      她暗暗用力握住手中的小盒,那上面犹带余温。鼓起勇气抬眸看他,声音轻不可闻:“没想到……你……竟这般心细……”

      他有些好笑地斜睨着她:“谁让全军上下就你一个女子,只能额外关照。我早就说不让你来,你偏来,夜间急行军的罪可不好受罢。”

      “我不怕受罪,”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想走一遍姐姐走过的路,也感受一下她曾经历过的一切。”

      他闻言一愣,没想到她还怀着这样的心思,心头浮上一丝怜惜。

      “我想你姐姐在天有灵,见你这样怀念她,还要亲手替她报仇,一定会很欣慰、会含笑九泉的。”他安慰道。

      她抬头望向夜空,只见中天月,明如水,平平静静得令人心清心净。

      “我相信姐姐会含笑九泉的,却不是因为我,”她忽对着明月展露了笑靥,“而是因为她临终前得偿夙愿。”

      他却听得不明所以:“得偿夙愿?什么夙愿?”

      “虽然她没对我讲明,但我知道的,她……”她的脸颊再次泛红,咬住唇不再作声。

      他仍不解追问:“知道什么?”

      “她……能与心上人死在一处,她必是心甘情愿的……”踌躇再三,她终于小声说出了这一句。

      他这才恍悟,颇为震惊:“你是说……她……他们……”

      她点点头,不敢与他对视。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脸颊已然红得如木槿花一般。

      可他没有留意,仍陷在自己的心绪中,为相交多年、情同手足的兄弟感到惋惜:“原来是这样……可既是彼此喜欢,为何早不在一起?白白辜负了那么多大好时光。”

      她偷眼望向他,幽幽一叹:“像我们这样的女子,纵使心中有喜欢的人,也是断不敢说的……”

      正在这时,有名兵士疾步走来,叫道:“将军,亳州又有消息来了,行舍大师请您快去一趟。”

      “好,”他抬脚便走,抛下一句,“一会儿还要赶路,抓紧休息下罢。”

      剩下她自己,痴痴望着远去的背影,直到脸上的红晕消退,才如梦方醒般深深地吸了口气,再轻轻地一声叹息。
      **********

      本以为凭数倍兵力轻松夺取亳州是一个毫无悬念的结果,可等到辛燃率军攻城时才惊觉中了计——围城不过半日,忽然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望无际的鞑子兵马、目测足有二三十万,仿佛从天而降;而城门也在此时蓦地大开,城内的两万兵士冲了出来,这一下腹背受敌,端的是无路可退!

      后悔显然为时已晚,辛燃把心一横、一马当先往城门冲去,只求迅速抢占城池、据以扼守,才有可能拼得一线生机。他一边杀敌一边朝紧随其后的琳琅叫道:“你马上趁乱突围出去,赶回集庆向明王报信,有人假传情报,请他务必提防!”

      不想琳琅大声拒绝:“我不走,我要跟你一起杀敌!让行舍大师回去报信!”

      “你!”辛燃急得大叫,“傻丫头,留下是死路一条!”

      琳琅决然道:“我不怕死!”

      时间紧迫,来不及多说,辛燃只得命令行舍全力突围回去报信。说时迟那时快,宋军已杀入城中,激烈的巷战由此展开。耳畔只听金鼓齐鸣、杀声震天,眼见断枪折戟、死马破旗、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整个亳州城瞬间沦为一座人间炼狱。

      饶是宋军骁勇善战、阵法默契、英武无惧,怎奈兵力太过悬殊、寡不敌众,又遭遇前后夹击、身陷重围,经过一番殊死搏斗,死伤惨重,终未能夺下亳州的掌控权。面对一波波涌入城中、杀之不尽的敌军,辛燃情知大势已去,带大家且战且退,直至退守到一座“通真观”中。

      “四哥,你受伤了!”琳琅惊见他的胸前背后俱有伤口在汩汩流血,忙从衣裙上扯下一角为他绑扎,但很快,血就洇湿了粉蓝色的布帛。

      “我没事。”他朝她摆了摆手,此时再多再深的伤处都无法令他感到痛楚,因为胸中翻腾不息的痛恨早已湮没了其他一切感觉。

      观外,元军已然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他们团团包围。一个汉人劝降的声音忽然响起,听起来似曾相识。

      “辛将军,辛旗使,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们现在已是插翅难飞了。你可知这次是咱们河南平章哈丹八都鲁大人率军亲至,不过他老人家久闻你的大名,爱才若渴,不忍伤害你,如肯归降朝廷,可保高官宝马、荣华富贵……”

      “是田七!”有位兵士原是少林弟子,认出了声音。

      “呸!”“狗娘养的!”“龟孙子!”众人一听,纷纷破口大骂。

      “田七,原来是你!”辛燃双眼冒火,起身直冲到观门前,咬牙切齿质问道,“是你为鞑子献计,又假传情报、故意诱我们前来的?”

      田七在外面哈哈大笑道:“辛将军,您太高看我了,我可没这么大能耐,最多不过是在你们军中安插几名‘细作’罢了。知道你们要攻打亳州,是平章大人运筹帷幄,故意留了少量兵力在城中作为诱饵,再在周边各个市镇提前埋伏好二十万兵马,只等你们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田七,你个卖国求荣的败类!真后悔当初在光明顶上没一刀剁了你们几个卑鄙无耻的小人!”辛燃怒不可遏,可惜一切都为时已晚。

      “辛将军,别只顾着骂我,还是先想想自己罢!”田七继续不死心地劝着,“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你手下考虑不是?我看你们里面好像还有女子,难道都要陪着你一起送命不成?”

      听到这里,辛燃不禁游目四顾。经过一天血战,观中所剩兵士已不足千人,个个衣衫破碎、憔悴不堪、伤痕累累、血迹斑斑,但无一例外目中依然燃烧着“士可杀不可辱”的顽强斗志。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一直跟在身边的琳琅脸上。

      “四哥,不必考虑,我们宁死不降!”依然是轻轻柔柔的声音,却是无比坚定的语气。

      身后众人齐声高呼:“我们宁死不降!”

      “你……”他的神情有些复杂,想了想,忽将她拽到角落里、压低声音道,“你是女子,若是诈降,他们应该不至于杀你,也就是受些皮肉之苦……但终究可以活下去,找机会再逃走。”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目不转睛地盯住他、冷笑道:“你是想说,反正我出身风尘,没有廉耻,完全可以出卖身体向鞑子换取苟活于世么?”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着急解释道,“我只是想让你活着!”

      她目光盈盈望定他,一字字道:“我虽不是好女子,却也懂得气节二字,不过就是一死而已,有什么可怕?何况……能和你死在一起,我心甘情愿!”

      几句话说得轰轰烈烈,震得他脑中一声巨响。这才意识到昨晚一番对话——原来,有些话既是在说故去的人,亦是在说她自己。

      思绪刹时飞去过往,自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那些亦假亦真的挑逗、试探、亲昵,那些不经意间的好奇、留意、关注——都在这一刻从心底重重压制下破土而出,皎如空中那一轮明月。

      而此时此刻,月光正照在她的脸上,出奇的温柔,出奇的宁静,出奇的祥和。

      就仿佛,他们不是身处在凶残敌军的重重包围之中、即将命归尘土。

      在这一刻,他忽然体会到了唐洋临终前的心情。

      也许他与他一样,有着英年早逝的不甘,有着壮志未酬的不忿,有着一些未竟的梦想、未了的遗憾……但在生命的最后一瞬,这些似乎都不再重要了,他们无疑是幸福的、满足的、释然的。

      ——人生总有尽头,人死如同灯灭。惟有长情,可以逾越过生,逾越过死,比生死还要不朽、无尽。

      他伸出手,与她十指紧扣。四目相对,心中似有千言万语,终究只化为一句:“你在我心里,自始至终都是这世上最纯洁、最美好的女子。”

      再也没有一句话会比这句更令此时此境的她感动与欣慰了。她泪盈于睫,哽咽道:“你能这么说,我真的死而无憾了!”

      这时,观外的田七似已等得不耐烦了,叫道:“辛将军,你考虑得怎样了?我劝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一声断喝:“田七,你别白费力气了,我们宁死不降!”

      田七似是叹了口气,旋即便被哈丹八都鲁下令的声音盖过。只听一阵兵戈剑弩伴着兵士们的呼喝之声,紧跟着就是“轰”地一响,观门碎烂,围墙坍塌,元兵潮水般涌入。

      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惊心动魄,鬼泣神号。

      当晚,宋国中路军八万将士在亳州城中全军覆没,辛燃、琳琅双双战死。行舍也死于鞑子兵的长矛铁蹄之下,没能成功突围、将重要情报及时传回集庆。哈丹八都鲁志得意满地对田七吩咐道:“速将捷报传给汝阳王爷,告知三日之内必收复颍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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