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猫-逍欢]江山一醉》一点青霜

62、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 碎酒裂心

　　**********
　　胡青牛夫妇与大部分百姓出城的第二日，王保保就率领五十万大军将济南城团团包围。早在汝阳王重掌兵权的当日，他就遵照养父的密令率亲军从山西秘密奔赴山东、整合统领腹里的兵马准备与宋军决战。而跟在他鞍前马后的除了近身侍卫外，还有一个引人注目的红衣少年。

　　王保保的部下无人敢小看这个年仅十来岁的少年。

　　数月前，这少年独自一人从冀宁来到位于潞州的将军府，口称愿献策相助朝廷剿灭魔教义军。王保保虽是蒙古人，但自幼学习汉族文化，对汉人并不十分蔑视，不然也不会为自己取了一个汉名。听到少年的说辞他有些好奇，但更多的还是怀疑。然而，当他亲眼目睹少年被自己四名侍卫持刀押进正堂、面对一屋子杀气腾腾的兵士与寒光闪闪的兵刃竟然毫无惧意，他愈发想听听他究竟会说些什么了。

　　少年从始至终十分镇定，言谈举止间展现出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老练，对他言道：“据小子所知，魔教教主失位，当下的两位首领是光明左右使者。其中，光明左使杨逍为人狂傲、目空一切、刚愎自用，这种人很容易盲目自大、错误决策；而光明右使李寻欢则过于重情、高唱侠义、优柔寡断，这种人一生都会为情义所累、难成大事。是故将军若想战胜魔教，就需要充分利用他们二人的弱点，对症下药。”

　　王保保听得颇有兴趣，便问：“你倒说说看，如何对症下药？”

　　少年道：“眼下魔教在江南连战连捷、势头正盛，那杨逍想必正为自己亲手打造出这样一支攻无不克的军队而洋洋得意，若是军中出了奸细、部队从内部腐烂，这对于心高气傲的他来说必是一个狠狠的打击。他虽有谋略，但不善为人，否则也不会对魔教此前十几年的内讧都无计可施。至于李寻欢就更容易了，只要对他在乎的兄弟朋友下手，或是伤害百姓，都会拿捏住他的软肋。”

　　王保保听后不置可否，只是问他：“你因何会对此二人如此了解？他们是你什么人？”

　　“仇人！”少年斩钉截铁地回答，“不瞒将军，这两人我早就相识，也曾听百晓生等人讲过他们很多事。他们害得我几乎家破人亡，不但伤害我父母，还废去我一身武功，我无一日不想找他们报仇。所以特地前来投奔将军，献策诛魔！”

　　王保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道：“既如此，那你就留下罢。”

　　“多谢将军收留！”少年忙跪地磕头。

　　此后，少年一路跟随王保保，尽心尽力出谋划策。指使田七、秦孝仪、赵正义等人于各地陆续投靠汝阳王一脉，以及挟持田丰家眷威逼其叛降等等，俱是出自此少年之计。

　　这个少年正是龙小云。
　　**********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王保保率军于城下叫阵之际，庄铮在城头一眼便看到了他身边一匹枣红马上、身着一袭红衣的龙小云。

　　一年前在光明顶，杨逍最终依李寻欢之意放过龙啸云一家三口，就是派庄铮带人将龙啸云送到山下、交到林诗音母子手中的。

　　他永远不会忘记龙小云的眼神。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很难想象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竟会有那样充满怨恨、恶毒与冷酷的眼神。

　　在那一瞬间，一丝隐忧在他心中浮现——左使右使一时仁慈心软、留了这孩子一命，只怕后患无穷。

　　而今看来果不其然，这孩子投靠了汝阳王，此番必是来向明教、向大宋复仇的罢。

　　正思忖间，只见城下的王保保仰头抱拳扬声道：“庄元帅请了，久闻元帅勇冠三军，才为世出，我大元朝野上下人所共仰。却不知因何甘为叛军魔头驱使，祸国殃民、倒行逆施、终日奔亡？当今皇上圣明，爱才若渴，屈法申恩，若元帅肯弃燕雀之小志、迷途知返、去暗投明，日后必定朱轮华毂、拥旄万里、前途无量！务请三思！”

　　庄铮闻言淡淡一笑，居高临下朗声道：“听将军言辞文采精华，深受我汉家文化影响，难道不知伯夷、叔齐、苏武的典故？难道没听过‘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诗句？汉人的骨气岂是异族许以荣华富贵便可收买和打动的？”

　　王保保听了也不动怒，哈哈大笑，伸手一指身边的龙小云道：“你看到了，这可是你们汉人的子孙，那田丰也是你们汉人罢？”

　　庄铮冷笑道：“历朝历代都不缺几只走狗，可狗就是狗，不是人。”

　　王保保扭头盯着龙小云看，唇边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龙小云面对庄铮的痛骂面不改色，因为他很清楚王保保正等着看他如何应对、以及有无本事成功劝降。汝阳王爱才，早有意招降庄铮；而一旦主帅背叛，军中大乱，那对杨逍和李寻欢的打击无疑是致命的。一想到可以报仇雪恨，同时再立大功，他便要求自己忍住一口气，无论如何一定要帮王保保劝服庄铮。

　　由于武功被废，全无内力，他只能拼尽全身的力气朝城头嘶喊道：“庄元帅，您不必在此逞口舌之快，试问骨气是什么？是能帮你以少敌多、抵挡住大元这五十万铁血将士呢？还是能保你守城不破、护住城中百姓不致伤亡呢？别忘了你们右使李寻欢传下号令，要明教上下仁爱百姓、护佑百姓，你怎忍心为了自己的‘骨气’而置这济南城中十几万百姓的生死于不顾呢？”

　　龙小云的话显然戳中了庄铮的痛处，他陷入了沉默，久久没有言语。

　　尽管相距较远、看不清神色，但王保保感受到了庄铮的矛盾。他朝龙小云点了点头，似在赞许。龙小云精神为之一振。

　　又等了片刻，庄铮仍未做出抉择，王保保便开口施压道：“庄元帅，拖延无用，速速打开城门，可免屠城浩劫。否则……”

　　“屠城”二字一出，庄铮便无法继续沉默了。

　　“王将军，”他艰难地开口，“若我归降于你，你能否保证城中所有将士与百姓平安无事？”

　　王保保心中大喜，面上仍不露声色，点头道：“那是必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庄铮再一次陷入沉默，似在内心强烈地挣扎。王保保看到跟在他身边的几位副将也在说着什么，看起来争执颇为激烈。最终，他仿佛下定了决心般、挥手制止了众人，大声道：“我意已决，都不要再说了！开城门！”

　　不多时，王保保就看到正前方的吊桥缓缓落下、城门从内开启。

　　庄铮对他拱手道：“将军请！我这就下去亲自恭迎！”

　　王保保早已知晓庄铮分兵去了益都与东昌、济南城中的兵力仅剩二十万，肯定不是他五十万精锐的对手。但他心思缜密，仍担心有诈，想了想、转头对龙小云道：“小云，你不是一直想立下战功、让我父王另眼相看么？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了。就命你带先锋部队先行入城，仔细探看有无异常。我在此处等你的消息。”

　　王保保这番话，真真将龙小云逼入了绝境，不由在心中暗骂这个蒙古人太多疑又阴险，自己帮他出了多少主意、还是未能赢得完全的信任，如今又想让自己代替试险。可已然投入其麾下、无路可退，除了硬着头皮往前走，还能如何？只得把心一横，对王保保抱拳道：“是，将军！”

　　催马向前，龙小云带领一队人马缓缓向吊桥行进。远远可见庄铮已经率部将出现在城门处，正躬身相迎。

　　王保保目不转睛地望着，眼见龙小云已经通过吊桥、走到城门，一切都没什么异常，他松了口气，挥手示意大部队跟上。

　　可刚行出几步，忽听到前方惨叫连连，忙一勒马缰、定睛看去——只见吊桥高空翻起，仿佛巨人的手掌一般，几个翻转，“叭”地一声打在护城河中，桥上的人马自然都落入了河水里；而城门的千斤闸也在同时间飞落而下，将龙小云和前几个鞑子兵砸成了肉泥！

　　——庄铮占领济南的当日，便命巨木旗与厚土旗弟子日夜奋战改良城门的机关，适才他想用“诈降”骗得王保保入城，没想到对方不上当、指派龙小云先行。尽管没能骗过主将，但他仍下定决心替杨逍与李寻欢除去这个少年恶贼、永绝后患。

　　不知龙小云濒死之际，是否流下了悔恨的泪水？可笑他机关算尽，却未算明从古至今“汉奸”向无好结局。若是早知今日，还会不会抛弃高堂、向鞑子卑躬屈膝？若是一切重来，还会不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当真应了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且说王保保一见上当怒不可遏，大喝一声：“全力攻城！言退者，斩！”只听阵阵号角连响，几万台火铳、火炮开始对着城门、城墙同时开火，一时间，巨雷般的炮响声震耳欲聋，流星般的炮弹飞袭炸裂，火焰熊熊，烟尘滚滚，济南城瞬间被笼罩在一片火海硝烟之中，连天空都变成了赤红色，像谁刚刚咯过一阵凄艳的血。

　　庄铮此时已重回城楼，镇定指挥。早在光明顶商讨五行阵法时方昊阳就提示过元军火器厉害，是以他早就命洪水旗弟子在各个敌楼、角楼、垛口处做好了准备。一声令下，只见无数条水柱如巨龙般自城上漫卷而下，浇熄火焰的同时，毒水也令操控火器的鞑子兵皮肉腐烂、哀嚎遍野。

　　王保保见状大惊，忙唤投石车、巨木轮、弓箭手，可庄铮见招拆招，立时换上烈火旗应对。就这样，元军一整日攻城不下，反而伤亡惨重，无奈只得偃旗息鼓，暂时鸣金收兵。

　　谁知入夜后，庄铮又派出三千精兵突袭王保保的军营，不但杀掉近万人，还一把火烧了粮草库。他的意图很明确，迅速击溃元军的心理防线，令其心生畏惧、不敢轻易攻城，由此为援军到来争取时间。只要撑到徐州的十五万兵马到来，里应外合，他有把握全歼王保保的五十万铁军。

　　然而，他坚守了数日，援军始终踪影不见。反而是王保保恼羞成怒、向汝阳王又申请调集了二十万人马，他要宋军弹尽粮绝、生生困死在济南城中。
　　**********

　　再说胡青牛与王难姑一路历经重重艰险，总算顺利返回集庆城中。当杨逍得知田丰叛变、庄铮陷入重围，气得双眼冒火、抓起桌上的酒壶猛地向地上砸去。

　　酒壶碎裂，清冽的酒水顿时四溅开来。

　　“鹰王，命你马上率集庆三十万将士增援济南！”说完他又转向方昊阳道，“你通知闻苍松、颜垣即刻率军入腹里，我一定要将汝阳王的兵马杀得片甲不留！”

　　“不行！”方昊阳沉重地摇头，“汝阳王已在腹里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我们入殻，怎能去自投罗网？尤其集庆的三十万人马绝不能动，必须严守长江，防止元军南下。”

　　李寻欢道：“我同意不动集庆的兵马，让闻苍松和颜垣率军北上，同时命朱元璋分兵增援，他距离最近、可解燃眉之急。”

　　“不，”方昊阳仍摇头，“胡先生他们已走了几日，谁也无法预料这几日济南是否已经失守，闻苍松和颜垣远水解不了近渴，何况江西和湘楚我们都不能放弃。我不赞成倾尽全部兵力、深入腹里去与汝阳王决一死战。”

　　杨逍一听登时火冒三丈，拍案而起，厉声斥道：“方昊阳，你是被汝阳王吓破胆了？你想眼睁睁看我军主力全军覆没不成？”

　　李寻欢也皱眉道：“昊阳，你怎么了，受困的是庄铮！”

　　胡青牛嚷道：“我们出城之日，汝阳王的部队还没到济南，应该来得及的！”

　　殷天正、殷野王也主张立即增援，铁传甲大叫道：“明王，让鹰王留守集庆，分一部分人给我带去济南救庄大哥！”

　　连王难姑都忍不住埋怨道：“方门主，你怎地如此无情、竟然不顾庄铮的死活？”

　　方昊阳被众人围在当中，他的脸色像雪一样白，愈发反衬得眉发黑得深重，一张脸仿佛是在极寒极冷的剑光中照映出来的一般。

　　“我当然知道是谁被困，我的心比你们任何一个人更痛，”他的目中有泪，但说出口的每个字都格外清晰坚定，“我知道北伐主力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但我更知道腹里是汝阳王的地盘、他的囤兵远胜我军数倍。我不畏惧他，但我们必须认清现实，眼下我军内有奸细，外有强敌，时已入冬，战线过长，正是天时地利人和全不占优势，绝对不能一时冲动、意气用事、孤注一掷、不留后路。我宁可让北伐主力全军覆没，也不能让宋国全军覆没与亡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