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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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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酾酒临江、一世之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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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庄铮与殷天正率五万义军主力连夜出离杭州城后,一路急行军向北进发。趁江南一带的元军守将还在向远在大都的元顺帝上报突发战况、等待旨意回传的时机,义军已经以闪电般的速度攻城略地,势如破竹,所向披靡,先后占领了湖州、嘉兴、松江、平江、常州等地,而后继续挥师北上。虽沿途占领诸城必须留下相应的驻守兵士,但百姓们眼见义军神勇无敌,气势如虹,又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民心所向,纷纷投靠,是以大军抵达集庆城外时,人数不减反增,足有六万余众。
根据杨逍的号令,集庆是继杭州之后又一座必须拿下的战略城池。庄铮得到的指令只有六个大字——“不惜一切代价”。
军令如山,捧在手中的虽是薄薄一纸文书,却重逾千斤。他当然明白这六个字昭示了左使对集庆势在必夺的决心,但具体这一场仗要如何打?是否真的要“不惜一切代价”?这便是他身为主帅需要斟酌与考量的了。
召集众将商议,殷野王率先道:“咱们已接连夺取了那么多座城池,说明战术没错,就还照此前的打法不就成了。”
庄铮立即摇头道:“不,我们此前能轻松拿下杭州、平江,乃是由于有天鹰旗与天字门里应外合;而湖州、嘉兴、松江等地的鞑子守将不是消极无为就是懦弱无能,再加上我们行动迅捷、攻敌不备,这才得以顺利攻城。但是,驻守集庆的是达鲁花赤福寿,这个人素有‘以一敌众、守御有方’的威名,是一员勇将。且经过了这些时日,我们的行动早已不是秘密,他有的是时间调度布防,加固守备,与我们对峙。故此,这一仗必不好打。”
殷天正沉吟道:“就算那福寿做了准备,打算死守,可架不住我们人多势众,正所谓‘攻城不如围城’,不如索性就将这集庆城包围起来,只要过得个三、四十日,耗得他城里弹尽粮绝,何愁不破?”
庄铮点头道:“鹰王所言有理,若是不必考虑时间,围城当然是好办法。只是在杭州时左使曾再三叮嘱,要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夺下集庆,扼守长江天险,以防北方元军南下救援。战机稍纵即逝,别说三四十日,只怕十日都是等不得的。”
众人一时无言,吴劲草一拍大腿道:“大哥,既如此,那明日咱们就直接强攻。反正巨木旗的攻城阵法早已演练娴熟,咱们的火器与投石车、云梯也都齐备,怕什么?”
庄铮伸手拍拍吴劲草的肩膀,微笑道:“怕自是不怕的,只是自古以来,凡攻城之战伤亡都很惨重,耗时亦很漫长。还记得昔年秦军花了两年时间都攻不下赵军的邯郸城,死伤三十余万;远的不提,就说鞑子兵咸淳年间攻打襄樊,也是足足打了六年,伤亡更是不计其数。我们眼下既没有几十万兵力可以牺牲,亦没有几年时间可以消耗,要攻城绝对不能一味猛打,此事还需仔细计议一番。”
言毕,自怀中摸出几张羊皮地图,从中挑出集庆的一张、展开后带众人仔细观瞧。这些地图俱是方昊阳亲手所绘,他难以想象,这一年来他花费了多少时间、汇集了多少情报、倾注了多少心力才能将江南一座座城池的详图描绘、标记、校正得如此精准?他从不将爱意挂在嘴边,可交付予他的却是最真切的关怀、最踏实的守护与最深情的期许。
“集庆城依山脉、水流走向而建,得山川之利、空江湖之势,虎踞龙盘,固若金汤”——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地图最上方这几行字,字体清新隽秀,一如其人。庄铮的目光短暂停留后,便开始沿着城墙一寸一寸碾过各处城门,最终盯在地势相对最为平坦的南城门上。
“一会儿劲草、野王与我同去这里勘查,鹰王留在营中坐镇。”他吩咐道。
殷天正忙道:“你是主帅,岂可轻易涉险?还是老夫前去罢。”
“鹰王不必担心,我会小心行事。”庄铮目注地图,眸光熠熠,忽又对吴劲草补充道,“记得叫上‘毒仙’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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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庄铮、殷野王、吴劲草、王难姑乔装改扮成逃难的一家人,慢慢接近南城门。远远地,就见城门的千斤闸紧闭,吊桥收拢,隔断了进城的唯一通道。再走近些,凝目仔细观看,发现城墙所用俱是巨型条石,厚重坚固,比预想的还要易守难攻。而城墙之上的敌楼、角楼以及各处垛口人影绰绰,可见守城元兵正严阵以待。
“福寿果然与那些徒有虚名、碌碌无能的守将不同。”庄铮心中暗想,两道浓眉微微蹙起。
四人继续前行至护城河边,庄铮瞥见河上氤氲着一层雾气,不由心念一动——此时并非清晨,怎会如此古怪?遂低声唤王难姑道:“嫂子,设法查一下这河水是否有毒,看着似是瘴气。”
王难姑点点头。正在这时,城头已有元兵发现四人,其中一人操着生硬的汉话高声吆喝:“站住!什么人?”
考虑到四人中只有殷野王是江浙人士,庄铮便给他递了个眼色。殷野王佯装战战兢兢,仰首嗫嚅道:“军爷……湖州城破……我们一家逃难至此……想投靠城里的亲人……求您行行好,放我们进城罢!”说完四人又是打躬又是作揖。
城上那元兵听了先用蒙语说了一句什么,才又厉声叱喝道:“不管你们从哪里来的,如今集庆早已闭城,任何人不得出入,赶快走,不然放箭射死你们!”
四人装作面面相觑,王难姑接收到庄铮的眼神之后,忽然一声哀嚎,哭叫道:“哎呀这可怎么办哪!家没了,这里又不让进,走投无路,干脆跳河死了算了!”边哭边奔下河堤,活脱脱一副心灰意冷、要投河自尽的样子。
剩下三人忙追了过去,在河边一通拉扯阻拦,实则掩护王难姑神不知鬼不觉地验了河中水。又哭闹了一阵,这才相互搀扶、悲悲切切地踏上来时路。城上的元兵只当闹剧看,并不疑有诈。在兵荒马乱的时局下,流离失所的百姓的生死贱如尘埃,微不足道,何况还是四个汉人。
返回营地后,庄铮即招鹰王与几位主将齐聚。王难姑肯定地说道:“正如你所料,护城河中的水被鞑子下了毒,已然是一池化骨水。人若沾了,顷刻间皮肉腐烂,只怕连骨头都要化没了。”
众人闻言大骇。殷野王不解道:“难道鞑子兵为了阻我们攻城,竟连自己的水源都不顾了?这样下毒,那城中的官兵与百姓如何饮水?”
庄铮笑笑,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某处。众人仔细看去,原来是通济门外的九龙桥,秦淮河自此处分成两支,被方昊阳用两种颜色予以标记,一道是绕城而过的护城河为黑色,一道是经东水关流入集庆城中的为蓝色。大家这才恍悟,吴劲草道:“大哥,还得是你俩心有灵犀,我们都看不出方门主的暗示啊。”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庄铮眼见大战在即,兄弟们仍无所畏惧、还能如此谈笑风生,心中颇多感慨,何况谈及的又是自己的心上人,不禁心头一暖,却仍是敛起心神,正色道:“经过方才一番勘查,对攻城我已有了如下想法:首先,‘毒仙’与洪水旗配合,将护城河中的水祛毒后想法引流到别处;其次,厚土旗从河道向城内挖掘地道,保证我军先头部队秘密潜入城中,夺下敌楼,打开城门。为了不被福寿察觉,锐金旗、巨木旗、烈火旗与天鹰旗需在正面佯装攻城叫阵,吸引鞑子兵的注意。记住,我们最多只有一夜的时间引流与掘地,速度一定要快,一旦天明即会被敌军发现,功亏一篑。”
“是!”众将齐声应和,俱为主帅的指挥才干折服不已。庄铮又将兵力做了详细的部署安排,何人先锋,何人佯攻,何人防御,包括在其余各城门均布置了两千人马,以防敌军窜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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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议已定,部队连夜准备、拔营起寨,直逼集庆城下。翌日清晨,福寿闻报忙登城观望,但见重兵压境,城下黑压压约有三四万人马,金鼓之声响彻云霄,一面面绣着“明”字的红色火焰旗帜猎猎飞扬。
想这福寿乃是元廷中难得一见的忠义勇猛之将,善于用兵,自听说杭州为义军所破之日便开始命部下加固城防,排兵练将,囤积粮草,做好防御准备。此时眼见兵临城下,也不畏惧,镇定指挥,一声令下,数以万计的箭矢自城墙之上飞射而下,如狂飙骤雨袭向河对岸的义军。
而明教一方早就领会了主帅的意图,从上到下皆知白天的攻城叫阵乃是造势的虚招,庄铮又特别交待将士们注意避免伤亡。当下锐金旗、烈火旗与天鹰旗摆出一派锐不可挡的攻城阵势,又是火炮又是投石车,巨木旗则佯装在河边架设浮桥,又搬出云梯,演得十分逼真。一时间只见漫天飞舞的火球、铺天盖地的石块、伴着响彻百里的战鼓声与喊杀声,声势赫赫,地动山摇。
一整日,“攻城大战”接连发起数次,福寿带着守城元军全力抵抗,身心难免疲累。直到日落时分,义军偃旗息鼓,扬言翌日重来。福寿还以为凭借河中的毒水、牢固的城墙与严密的布防终令魔教无功而返,信心培增,愈发自恃集庆城铜墙铁壁,牢不可破。
入夜,白日里养精蓄锐的王难姑与洪水旗、厚土旗开始连夜奋战,成功引走河水、挖通地道,烈火旗在地道尽头埋置好火药。当黎明云破、第一缕天光洒向大地,火药引爆,轰隆连响,碎石纷飞,墙崩垣倒,先锋部队顺利打开城门,放下吊桥,主力大军便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福寿一生领兵作战,见识过谋略无双的将帅、骁勇无比的兵士,却千算万算也没料到魔教中竟有精通各种偏门技艺的人才,至此方知义军可以在短短半月之内横扫江南不是仅凭勇气与运气,可惜为时已晚。庄铮仅用两日一夜,以己方极小的伤亡攻占集庆城、大败猛将福寿,一时威名远播,令鞑子兵闻风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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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庆大胜的捷报火速传回杭州,彼时杨逍正独自一人在钱塘江畔饮酒观潮。李寻欢含笑走到他身旁、将战报递到他手中道:“恭喜杨左使。”
他迅速翻阅后纵声狂笑,猛灌了几口酒,笑道:“这回你总算可以放心了罢!”
“我一直相信庄铮,但你那道军令确实有些沉重。”他一声轻叹,“无论到什么时候,我都不愿见到以尸骨堆砌出的胜利。”
他情知他说的是心里话,只因太了解他。可惜疆场之上,向无退路,从古至今,没有哪一场战争不是浸透了鲜血的。
——今日虽无伤亡,难保明朝不会尸横遍野,到那时,你该如何面对?能否承受?
义军虽连战连捷,江浙虽尽在掌握,他却不会被眼下的胜利冲昏头脑,因为深知取胜的原因在于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何况雄霸江南,不过是他光复河山的一小步;而挥师北伐,才是真正艰巨考验的开始。
一朝功成万骨枯,他再清楚不过,若想一雪家仇国恨,成就宏图霸业,是万不能困于心、累于情的。
只是此刻,听到他如是说,仍是控制不住心疼,伸臂揽住他的肩,思绪刹时飘回太湖泛舟、昆仑逍遥的那些时光。他知道,那才是他真心喜欢的生活。
江风透寒,江水卷涌,此时内心底里情感的翻涌,远比这江水的怒涛还要激烈。一如这逆风吹浪,直把他的衣袂吹得紧贴肌肤一般。
“我们是不是要把总坛移到集庆去了?”他忽然发问。
他沉默片刻,才道:“你若喜欢这里,就不去。”
“不必考虑我,”他朝他会心微笑,“昊阳的建议有理,你要在集庆称王,这样才能名正言顺统治江南、与元廷抗衡。”
他缓缓摇头道:“此事不急。我们只因兵贵神速,才能占据江南绝大部分地域,鞑子朝廷必会南下平乱,局势尚不明朗。眼下当务之急是做好长江沿线的布防,再将天鹰旗的战船运过去,提早防御。此事让昊阳过去指挥即可,他与庄铮也正好可以团聚。”
“昊阳指挥当然没有问题,只是我想集庆大捷,还是我们过去犒赏三军更能鼓舞士气,振奋军心。”他深思着说道,“何况我也想沿途看看那些城池我们的驻军对百姓是否做到‘动之以礼、抚之以仁’,正所谓‘将用其民,先和而造大事’,一旦要全力与北方开战,这些后方可是万万不能出现问题的。”
“嗯,你说的对,”他用力揽紧他,“那我们就安排一下,尽快启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