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五十五章 ...
-
第五十五章 团圆化作壮行酒
**********
匆匆又是一年,时光转瞬即逝。元顺帝至元四年夏秋交际,江浙一带的灾情未有缓解,反而愈发严重,饥民日益增加,已达四十余万。除却天灾,人祸更甚,以顺帝为首的蒙古皇室“丑声秽行,著闻于外”,贵族、官吏的贪污敛括、专横跋扈,已达极致。其时官拜右丞相的秦王伯颜继取消科举制度、欲灭杀五大姓氏汉人未遂之后,再度施行了诸多“排汉”的虐民政策,诸如蒙古、色目人可以任意殴打杀伤汉人、南人,禁止汉人、南人的文化修习,汉人、南人不得执兵器……更有甚者,各地方纷纷没收汉人铁制农具,严重影响了正常的农事生产。可与此同时,却又大肆增加赋税,更在江南一带“核实田亩”,剥夺了大量农民耕作的土地。这些外在条件对于已储备了十足的人力与财力、养兵千日万事俱备的明教而言,无异于起事的“东风”。
杨逍经与李寻欢、方昊阳商议,决定选中杭州作为起事之地。自去岁江南总管纪英身亡后,杭州百姓对继任的鞑子总管积怨颇深,早有反抗之心。且此处正是天鹰旗的根据地,又距离平江天字门总坛不远,适合作为战略要地。计议一定,杨逍遂令庄铮秘密调集五行旗众五千人,与天鹰旗里应外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仅用三日便夺取了杭州。
首战大捷,军心振奋。殷天正亲率天鹰旗众在钱塘江畔筑起高坛,坛前燃起熊熊大火,并收拾好沿江一带酒楼客栈以供食宿。杨逍传下圣火令,八月十五,明教诸路教众,凡香主以上者,除留副手于当地主理教务外,齐集杭州;五行旗与天鹰旗下各掌职信使,分别传讯少林、武当、昆仑、峨嵋、崆峒、华山各派赶来参加誓师大会。
中秋之夜,群雄齐聚,杨逍登坛焚火烧香,宣告各地并起,共抗元朝。会上定下方策,杨逍、李寻欢、方昊阳坐镇杭州总坛,指挥全局;庄铮为义军总帅,与白眉鹰王殷天正率五行旗主力、天鹰旗在江南一带起事;闻苍松与彭和尚在江西赣、饶、袁、信诸州起事;唐洋与冷谦在淮北濠州起兵;辛燃与行舍在河南颍川一带起事;颜垣与铁冠道人在湘楚荆襄一带起事;说不得与周颠在巴蜀一带起事。五行旗众全部打散后重新编制,确保各路义军中均有五旗成员,以及少林、武当等六大门派的弟子。金毛狮王谢逊因双目已眇、不上前线,与普昂多杰率雷字门截断自西域开赴中原的蒙古救兵。青翼蝠王韦一笑则与琬琰、琳琅负责率天、地、风三门保障粮草与物资供应。
待杨逍一一宣示完毕,群雄欢声雷动,那声威,那豪情,犹胜奔腾咆哮的钱塘江潮。众人歃血为盟,焚香为誓,决死不负大义。此后,铁传甲带总舵的执事人员为大家分飨壮行酒与素馅圆饼。这便是后世传说的汉人相约于八月中秋食月饼杀鞑子,暨由明教聚义定策之事而来。
饮食完毕,诸路人众依次向杨逍、李寻欢告别,一一上前,躬身行礼,昂首而出,再不回顾。是时圆月当空,圣火高烧,不知是谁朗声吟诵起来——“怜我世人,忧患实多!”众人便齐声相和——“怜我世人,忧患实多!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但听吟诵之声渐远,眼见壮士豪杰离散,李寻欢想到今日一别,此后血战四野,不知谁存谁亡,大事纵成,只怕活下来的人不及一半,禁不住热泪盈眶。
江水湍急,万涛冲激。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江山万里如画,英雄谁主天下?
杨逍背着月光、逆着江风而立,身后是乱石崩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的滚滚江潮,身前是心系苍生、慷慨赴义、热血祭山河的巍巍男儿。江风翻涌,将他的黑衣剪得凌乱翻飞,遮住了脸,掩住了那两道狂傲霸气的目光。
——大风起处,当横扫天下!明教数百年来一直被人所不齿、视为邪魔外道,谁曾想到在我手中会有今日,竟成中原群雄之首,不久将克成大汉子孙中兴的大业!
一念及此,眸光愈发变得炽热而激狂。
——鞑子的江山,我要定了!
**********
等人皆散去,热闹了数日的钱塘江畔重归沉寂。杨逍望向李寻欢,看出他难掩的一片惜别之情,便携了他的手、慢慢向六和塔缓步行去。
“一年前我失了约,今日来还,”他故意提及往事,想藉此平复他的心绪,晃晃另一只手中擎着的酒壶,笑道,“陪你品酒赏月观潮。”
时隔一载故地重游,李寻欢心中自是颇多感慨。往事历历,彼时那种锥心蚀骨的痛记忆犹新。而今,心上人就伴在身边,团圆之夜,好景良辰,可他却有些提不起兴致。
“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终是幽幽一叹。
这一声叹息,使得江上的月色,都愁了起来。
一时间,杨逍觉得心都疼了,一把将他揽进怀中,吻了吻他的额角,宽慰道:“这诗不合时宜,应该念——劝尔一杯酒,拂尔裘上霜。尔为我楚舞,吾为尔楚歌。且探虎穴向沙漠,鸣鞭走马凌黄河。耻作易水别,临歧泪滂沱。”
“对不起,今夜壮行,我不该如此伤怀的。”他轻叹道,“只是想到一场战争,不知又要多几许征人的骸骨、白多少盼人的青丝?不知又要有多少人在战乱中散失离落、多少人忍辱偷生、多少人无家可归……一时情难自已,控制不住。”
“无妨,我还不了解你么?”他轻抚他的发,柔声道,“这些日子你在大家面前没有显露出丝毫的沉重,一直都是笑语迎人、不住地鼓舞与勉励……我很感动。在我面前不必强撑,什么心事都可以对我说。”
听他这样讲,他只觉心头倏然一暖,再看潺潺江流、悠悠明月,一切似乎都变得美好起来了。
“我很理解你此时的心情,战争当然免不了牺牲,可是你看——”他伸手一指远方道,“这本是我们汉人的国土,而今却被鞑子占领了,蒙古人残暴施虐,强侵豪夺,我们若不拼尽一切把这大好河山收复,只会死更多的百姓。征人虽悲壮,若能以一腔热血换取国泰民安,亦是死得其所。”
“我明白的,所以我自始便支持你,从未动摇。”他握住他的手,有些歉意,“只是今晚与兄弟朋友们离别,一时感伤……你别担心了,我没事了。”
“真没事了?”他的嘴唇凑到他耳边道,“那你亲亲我罢。”
他抬眸看他,月光正照在他两道墨黑的飞扬剑眉之上,更衬得他的面庞与五官线条犀利、好似雕凿而成,处处带着锋芒。那双尾端上挑的凤目对着别人时总显得邪气、冷酷又霸道,唯独对着自己时,就似含了笑一般,凝了桃花点点,魅惑人心。
他永远抵御不了他这种温柔满溢、饱含了无比珍视的深情却还带着一丝宠溺的目光。微微阖了眼,轻轻地吻上去,恍若蝶过花丛、蜻蜓点水……换来的,是他更大力的拥抱与更热烈的亲吻。
夜深江月弄清辉,此时此刻,月光正如轻纱般罩落在二人身上。这样的月色令他恢复了心清心静,不禁默念——只要能与你同在一片月华之下,便是征战在即,负伤流血,漫长岁月,我都无怨。
只要有你。
**********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这一夜,除了六和塔中相依相偎的一对有情人,还有一个人倚窗而立,静静地望着这一轮照过无数年华沧桑的圆月,心事重重。
再明丽的月色,也照不亮他心中的黯然。
直到,敲门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三步并作两步直冲到门口,打开门——门外是自己正在挂念的人,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昊阳,我来向你辞行。”庄铮的笑容依旧温暖,“一个时辰之后,我们就出发了。”
“连夜走?”他的心微微一痛。
“对,我跟鹰王商量过了,人太多,还是夜间比较稳妥。”他说着迈步进屋,将房门阖拢,对他笑道,“你让传甲给我的‘太湖白’,我收到了,难为你这么多事还要想着这个。”
他轻叹:“这是我欠你的。”
“不,你从不欠我任何东西,不要总这样想。”他上前一步,将他拥入怀中,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才道,“临走前,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可以答应我么?”
他自他的怀中抬头,重重颔首:“你说。”
他紧紧盯着他的双眼,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肃,一字字道:“我要你答应我,无论这场战争进展如何,胜负如何,你永远都不要上战场,就和左使、右使留在总坛,千万别去前线。假若我们败了,不要报仇,不管天涯海角,找个稳妥的地方,隐姓埋名,好好地活下去。”
听了这番话,他只觉胸腔里一阵绞痛,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出征之际,身为主帅,我知道这些话是断不该说的,你放心,我决不会动摇军心。我只对你说,因为你是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我只想让你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
四目相对,他从他的眼中看到的是一片至死不渝、绵绵无绝的赤诚深情。
假若,这个刹那可以静止,那便是永恒了。就不会以一回情深,换来两处伤心;从一场风暴,步向四面绝境。
如果一刹那是永恒,那么永恒就是一刹那。若是把握不住,让它溜了,便再也没有永,再也没有恒,再没有眼前人,空掷伤怀,也不过是一抹自焚的火光。
“你为何对我这样好?”在这一刹那,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答得很坦率:“因为爱。”
他唇角微弯,牵起一缕极轻极浅却分外动人的笑:“爱是什么?”
他有些眩惑在他难得一见的笑容里,微微失神,却还是认真回答道:“对我来说,爱就是永远把你看得比我自己更重要,愿意为你付出一切,只希望你好、希望你快乐。”
他摇摇头:“这是圣人的爱。”
他一怔:“什么意思?”
“我以为,凡人的爱,是会在乎回报,渴望拥有的。”
话音甫落,在他还未反应过来的瞬间,已抬头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意外令他全身一凛,下意识想推开他问问怎么了,却被他蕴了内力拥得更紧。【……略……】
【……略……】
“不行!”他一把攥住他的手,肩膀一侧,已将他压在身下。
“难道你不想要么?”他右手的指尖轻划过他粗豪的眉,静静地凝视,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莫非你口中所说的爱,是假的?”
“我承认,我曾经梦想过有朝一日可以得到你,但不是现在。”他抬起握在掌中的他的左手,在手腕的白玉珠串上吻了一下。
“为什么?”
他迟疑了一下,答道:“我不想让你后悔,在你还没有完全想明白的时候。我想等到你心里只有我一个人。”
他闻言眸光闪动:“那好,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已经……”
可他没有让他说下去,闪电般堵住了他的唇。【……略……】
“别说了,”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再说下去,我就舍不得走了。”
这一句,令他心中骤然翻涌起层层叠叠的悲伤,一如窗外水流急湍的江潮。
他用手温柔地拨开他额前的发丝,看到他眼中泛着点点晶莹,心中的酸痛袭来,眼眶也灼得发痛。
“听我说,我不要不代表我不爱。古来征战几人回?这是战争,没有人能预料到结果,假如我有命活着回来见你,我再也不会放开手了。可是现在不行,我不能害你,让你背负不该承受的责任,让你陷入遥遥无期的等待。你记住,你只是你自己的,不是任何人的,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听到没有?”
——这个世上,还有比这更绝望的爱么?他紧紧地闭了双目,牙齿咬住嘴唇,克制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看到他隐忍痛苦的样子,他觉得心都要碎了。
“我这是怎么了?大丈夫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善终,怎地突然这般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让你见笑了。”他努力扯出笑意,将眼中的酸痛强自压下,故作轻松地说,“我走了。”
“不,今晚我就想跟你在一起,”他猝然睁开双眼,搂住他的脖颈不放,声音已带出一丝哽咽,“我不想后悔。”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黑发散乱,俊颜失色,剑眉紧蹙,星眸含泪,还有唇上清晰的齿痕……都在一寸寸凌迟着他的心。忍不住再次拥紧了这一生唯一珍爱的人,绝望地吻住,口中一点咸涩的味道,已分不清究竟是谁的泪。
就在他被窒息般的亲吻恍惚了神志的瞬间,他猛地挣脱他的环抱,决然起身离开。
“庄铮!”
身后传来凄厉的一声唤,他的心痛如刀割。但他硬是没有回头,径直开门走了出去。
剩下他自己,全身仿似脱了力一般、倚在床柱之上。两行清泪自眼眶中潸然而落,划过白玉般的脸颊,犹如玉石中的两道水线,凝固了寂天寞地的所有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