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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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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酒向哀中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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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逍、李寻欢、方昊阳等人抵达湖州时,收到了从淮北战场送来的第二封战报。杨逍展开一看,先是喜形于色,随后却又浓眉紧蹙。李寻欢心一沉,忙问:“出了什么事?”
“唐洋和冷谦他们继拿下濠州后,如今又攻占了宿州,只是……”话到此倏止,他沉默着将文书递给他。
他忙接过,目光直接掠过前面的文字,一眼就看到了触目惊心的几个大字——“惜唐旗使与琬琰门主中箭身亡……”
心头一阵绞痛,脸色瞬间苍白,后面还写了什么再也看不见了。身体跌坐椅上,急喘几口气,仍不能缓解胸口憋闷得似要窒息的感觉。
方昊阳眼见他这般反应,便已猜到了大半,望向杨逍轻声询问:“唐洋还是冷谦?”
杨逍闷声道:“唐洋和琬琰。”
“那军中是冷谦在指挥吗?”方昊阳沉吟着,他了解五散人,冷谦的人品武功俱佳,但并不善于组织管领,更遑论领兵作战。
“不,”杨逍摇头,一指李寻欢手中的战报道,“冷谦写得明白,多亏了洪水旗下出身于濠州本地的一位香主叫朱元璋的,颇有指挥才能,唐洋牺牲后是他率军夺下的宿州。”
方昊阳点头,不再多言。杨逍略一思索,又道:“昊阳,你即刻拟道军令,委任朱元璋接替主将位置。我们一战失了两位要将,我很痛心,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尽快稳定军心,重用人才,鼓舞士气。”
方昊阳听得明白,这最后一句显然是说给李寻欢听的——他目睹他的悲伤,却无力安慰;他并非冷血,只是身为明教之首,必须考虑大局。
果然,他说完这番话后拔腿便走:“我先去看一下湖州城中的布防情况,你……陪陪他罢。”
他也是人,也会有需要排解的情绪。只是此时此刻,他不想再加重心爱之人的伤感,也不知该如何才能分担他的悲痛。生死,从来都是最沉重的话题,对于已经揭竿而起、开弓没有回头箭的他们而言却无法回避,他只能掉头离开。
沙场不比江湖,人命在其中似是最渺小且微不足道的。一旦踏上战地,唯一可做的只有敌对双方真正的以命搏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亘古真理,原本就是用无数将士的热血铭记于历史之中的。
方昊阳走到李寻欢身旁,轻声唤道:“大哥,我知你心里难过,可阵前杀敌,伤亡总是难免的。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我想他们也不愿见你如此伤心。”
“秋风淮水白苍茫,中有英雄泪几行……”沉默许久的李寻欢面露悲愁,星眸含泪,黯然开口低叹道,“将军百战死,自中秋誓师之夜,我已知此番征战会失去不少弟兄朋友,可当这一日真的来临,还是做不到心如止水。”
“我明白,”他是他的知己,怎会不知他的性情,可事已至此只想努力开解与劝慰,“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大哥,人生自古谁无死,只要死得其所。”
他缓缓点头,情知他内心深处的哀痛不会少于自己,不忍让他再担心,便拧开酒囊几口饮尽,借以压下心头不断翻涌的悲伤。
“我没事了,别替我担心。”
他见他平静了一些,遂适时转移话题:“方才左使提到要任命那个朱元璋时,我见你似是欲言又止,有什么问题吗?”
——虽然只是一刹那,他仍注意到了他彼时微微一蹙的眉头。
一提此事,他的双眉再次拧起。
“倒不是有什么问题,本教人才济济,能不断有将帅之才在实战中脱颖而出是好事。只是不知何故,我乍听宿州的事、心里便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唐旗使为人精明练达,琬琰门主也是蕙质兰心,因何会同时大意、双双中箭?攻城之战固然惨烈,可唐洋身为主将,怎会不做防备、一味冲锋在前?琬琰只是护送粮草到淮北,唐洋又怎会允许她上阵杀敌?也许是我想多了,所以方才没对左使提起,但这些念头挥之不去……我想,去宿州一趟。”
他听后即道:“既然大哥有疑惑,那我过去罢,你随左使尽快前去集庆要紧。称王的事我还是建议要快,只有在江南建国定都,才能名正言顺革除元廷弊政,赢得民心,招贤纳士,发展农商,巩固前期战果,为下一步北伐做好准备。此事关系重大,不能耽搁。”
他看着他,目光诚挚:“可我想让你去集庆见他。才获大胜,他现下最想见的人一定是你。”
他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谁,唇角微微牵起:“不急,等查清宿州的事,我就赶回集庆与你们汇合。”
见他执意,他只好点头道:“那好罢,不过要让传甲随你同去,彼此有个照应,不然我不放心。你们快去快回。”
“好,就依大哥。”
等杨逍回来后,李寻欢提出想让方昊阳亲自过去口传委任令,以示重视,顺道再了解一下军中情形,安抚将士,杨逍认同。方昊阳遂与铁传甲即刻飞马赶奔宿州,昼夜兼程。途经集庆时,他不顾铁传甲再三的提醒,没有停留一刻,哪怕入城与庄铮见上一面。他却不知,这一次的擦肩而过,便是错失今生。
——他若知晓,还会不会坚持去宿州调查唐洋与琬琰的死因?还会不会在经过集庆时毫不犹豫地绕城而过?假如一切可以重来,他还会不会有日后的遗憾与追悔?
——可惜,人生的公平与残酷都在于没有岁月可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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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宿州时,方昊阳与铁传甲提前换了装扮,并未惊动驻军,而是悄无声息先在城里暗中观察了一番。但见部队军纪严明,不扰百姓,布防到位,有条不紊,丝毫看不出主将缺位,也听到了民间很多颂扬朱元璋用兵如神的声音。
一切看来都没什么异常。
晚些时候,他们去了战报上写明的达鲁花赤府。冷谦正听一个身材魁梧、长脸尖颔、眼小口阔的汉子讲解军务,二人俱是一身白袍,头裹白巾。一见他们进门,冷谦很是惊喜,忙起身迎了过来,开口仍是惯常的两个字:“没说?”
方昊阳知道这是询问为何事先没有通知要来,尚未回答,那名汉子已向他们跪倒施礼,朗声道:“洪水旗下朱元璋参见方门主、铁坛主。”
方昊阳伸手将他搀起:“朱香主辛苦了,不必多礼。”
朱元璋起身后便将方昊阳让到上首坐、铁传甲安排在冷谦旁边,又忙唤一旁的兵士斟茶倒水。冷谦不爱讲话,他便要主动招呼。因为中秋誓师他是见过方昊阳的,心里很清楚这位门主在本教中的地位如何,他到此就犹如左使、右使亲临一般。
方昊阳静静看着朱元璋热情地忙前忙后,等他好不容易停下来、才道:“拿两套孝服来。”
此言一出,朱元璋脸上的笑容顿时冻结在唇边,冷谦也黯然地垂下了头。
“方门主,我们旗使死得真是……太惨了!”朱元璋一边说着,一边用衣袖拭泪,“还有……琬琰门主……”
冷谦无声垂泪,铁传甲虽已知噩耗、此时仍控制不住再次热泪盈眶。
有兵士送来两套白袍白巾,二人穿戴好,方昊阳问道:“灵堂设在何处?”
“就在后堂,您随我来。”朱元璋说完便在前面引路,一边解释道,“按理说灵堂应设在正厅,全军上下也应为唐旗使披麻戴孝才对。可属下考虑到这样一来恐城中百姓们人心惶惶,而鞑子兵若知道我们主将身亡、可能会趁机进攻夺城,所以属下与冷先生商议后,才出此下策,尽量控制消息外传。若门主觉得此举不妥,属下立刻叫人重新安排。”
冷谦从旁道:“正是。”
方昊阳道:“没什么不妥,难为你想得很周到。”
朱元璋忙道:“方门主您夸奖了,属下愧不敢当。”
四人说着已走进灵堂,方昊阳一见并无棺椁,只有灵台上供奉着唐洋与琬琰的牌位,还有香炉香烛祭品等物,素白的帷幔幽幽飘动。
“人已安葬了么?”他转头问朱元璋,“葬在何处?”
“回禀门主,因为唐旗使与琬琰门主身故已过七日,按本地的规矩,停灵是不能超过七日的,所以属下与冷先生商议后,就让二位尽快入土为安了。”朱元璋答道,“坟墓就在城外的洨水河畔,听本地百姓说那里风水甚好。等您上完香,属下马上带您前去祭拜。”
方昊阳凝视着两块牌位上的名字,缓缓问道:“琬琰并不在军中,因何会上战场、还中箭身亡的?”
朱元璋这时一声长叹,扭头看向冷谦。冷谦神色悲戚,半晌才吐出两个字:“为情。”
虽然只有两个字,方昊阳却在瞬间明白了一切。
印象中,那个出身风尘、表面看来言行举止轻佻浪荡的女子,与教中许多男子都曾调笑嬉闹过,却唯独、没有接近过唐洋。
——原来越是真情,越会卑微,你可以肆无忌惮挑逗任何男人,却不敢向他走近一步,是怕亵渎,也怕被拒罢。
——若不是这场战争,若不是生死一线,你也不敢来淮北给他送粮罢。
——当你终于有理由可以靠近他,当你终于找到沙场这个可以暂时忘掉那些出身、那些自卑、那些羞怯的地方,你怎会舍得离开他?怎会放弃与他并肩作战的机会?当漫天箭矢向你们袭来的那一刻,你是否唇边含笑、无悔此生定格在这个瞬间?
——只愿君心似我心,事君誓拟同生死。如此贞烈的爱,当受敬仰!
朱元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方昊阳的脸色,这个门主永远神容清冷、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他猜测可能是冷谦的话令他不解,忙补充道:“其实属下也不是很明白为何琬琰门主非要跟着我们上阵杀敌,唐旗使起初一直不同意,让她留下粮草军需后赶紧带人离开,说太危险了,可最终还是拗不过她。从濠州到宿州,她就这么一路跟了来。是不是为情属下不敢妄猜,但攻打宿州城前他们二人看着确实是挺热络的,老是在一处,她对唐旗使也特别好,是以属下与冷先生商议后、把他们合葬了。”
铁传甲听到这里,忍不住落下泪来。生不能同衾,死终能同穴,那个流落烟花、一生飘零的可怜女子,总算得偿夙愿、和爱人相伴长眠了。
“他们是同时中箭的么?”方昊阳忽然问道,“是中箭的位置致命?还是箭上淬毒?”
朱元璋拱手道:“门主英明,确是箭上有毒。军中还有一些兵士也是中箭后毒发身亡的。”
“那是何毒?军医解不了么?”
冷谦摇头,朱元璋叹道:“军医也尽力了,鞑子用的毒不是咱中原常见的,军医辨识不出。”
方昊阳点点头,不再发问,上前燃香祭拜,之后是铁传甲。朱元璋还要带二人去坟前,被方昊阳拒绝了:“不必了,既已入土为安,我们就不要去惊扰他们了。何况时间紧迫,还有军机大事要议。”
“是!”朱元璋忙通知军中主要的将领齐聚前厅。方昊阳先听他详细汇报了攻打濠州、宿州的过程,最后宣布了杨逍的任命,勉励他莫要辜负了左使、右使的厚望,尽快整顿部队,排兵练将,做好继续北上徐州的准备。朱元璋很是激动,一再表示:“属下万分感激左使、右使还有门主您的信任!属下今后必定为咱明教的大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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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事完毕,方昊阳拒绝了朱元璋、冷谦与众将的盛情挽留,说要赶回集庆,与铁传甲连夜出城。急驰一段路后,铁传甲忽发现并非去集庆的方向,忙一勒马缰、叫道:“门主,咱们走错路了!”
方昊阳放慢了速度,挥手示意他跟上:“没错,我们去濠州。”
“濠州?”铁传甲呆了一呆,催马赶上,“您不回集庆了?”
“先去濠州,我有些事要求证。”
铁传甲不明所以,茫然问道:“求证?什么事?”
方昊阳道:“据我所知,元军作战鲜少在箭上淬毒,更多只是沾用金汁而已。”
铁传甲听得心下一凛:“您的意思是……怀疑唐旗使和琬琰门主的死?”
方昊阳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说了下去:“因为若要在箭上淬毒,首先要保证毒物可以附着在金属箭尖之上,其次要保证毒物能够较长时间停留,最后还要保证毒性足够剧烈、一点即可置人于死地,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毒物种类是少之又少的。何况战场上弓箭的损耗巨大,若要每支箭上带毒,需要耗费无法想象的人力与钱财去购买药物原料并制作。我收集过元军过往大小战役的情报资料,发现他们只在极少数情况下使用过毒箭,且数量甚少,主要射向敌军主帅,而非大范围使用。宿州只是淮北一座小城,何以会出现大规模的毒箭?就算有,琬琰本善用毒,此前在光明顶时又得到过‘毒仙’亲自指点,不会对一般的箭毒束手无策。”
铁传甲这才恍然大悟,心中对自己的上司愈发敬佩,可同时升腾而起的还有激愤:“难道朱元璋和冷谦他们说谎?”
方昊阳深思道:“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能轻易诬指任何人,所以我要去濠州查证一些事。而后你再随我悄悄返回宿州,办一件大事。只是不知,你敢不敢?”
“只要您吩咐,我没有不敢的,”铁传甲正色道,“什么大事?”
方昊阳一字一顿道:“掘墓盗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