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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第 174 章 这小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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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小的、不起眼的药片,此时是世上最美好的东西,只要吃下它们,所有痛苦都将结束,这是多么巨大、美好的诱惑。
吃下去吧,结束自己的生命,结束所有痛苦。
他抬起手。
窗外街道的光细细微微地照着床头柜,他在这微光里,忽然看到了立在柜子上的相框。
相框里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堵灰暗残破的墙,在墙壁狭窄的缝隙中,一棵小嫩草艰难地探出它小小的脑袋。
他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照片。
他此刻思维非常混乱,像一潭浑浊的水,他无法思考任何事,他想不起来这张照片是从哪里来的,又为什么放在这里,他的大脑甚至都无法解读照片拍的是什么东西,但不知为什么,照片里的东西像一只大手用力抓住了他,将他的意识定在了上面。
它是谁拍的?好像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那是谁?
那是谁?
他脑里像有个锤子在敲击,整个头都在痛,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难受地按住头。
他想停止思考这个问题,但有另一个意识在他脑里像雾气一样徘徊不去——那个人很重要,一定要想起来。
有一只手拿着这张照片,伸向他。
他没有碰到那只手,却相信那只手一定很温暖。绿色的小草丛照片里钻出来,立在那只手的手心里。
“送给你。”有声音说。
手掌伸向他,轻轻按住他的胸口,绿草钻进他的身体,那一瞬间,胸口的位置突然非常温暖,像有一个小小的太阳贴住了他的心脏。
——夕阳温煦的光照拂大地,那个人站在夕阳下,倚靠着车门,嘴里的棒棒糖小棍轻轻晃动两下。他散发着一股甜甜的气味,连风吹过他的脸时都会染上甜味。
——他举起手在头顶摆了个大爱心,电梯门突然打开,他和电梯里的路人面面相觑,场面十分好笑。
——他一个人在吃火锅,对面放了一只眼睛巨大的龙虾玩偶,他一边吃还一边时不时夹菜放在龙虾的碗里。行径很离奇。
——三十岁的人,还会因为最后一根棒棒糖被别人吃了而鬼哭狼号。
——送他七百万的房子他说我有病,二十块钱的跳跳虎摆件却能让他高兴到跳起来。
——那辆卡车几乎贴着他的身体开过去,他当时要是再往外面一点点,就是以命换命的结局。
——他说“这一生,苦与乐都是功课”。
——他还会说爱我。
我能有什么值得爱的?但他说爱我时眼睛亮亮的,看上去真的很认真。只能说他眼光很差吧,白长了一颗聪明的脑袋。
如果我死了,他会难过吗?
他会,他会很难过。
他还会后悔今天晚上没有联络我。
他会哭很久很久,并会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活在这种难以忍受的悲痛里。
我不想他难过,我想让他快乐,一直快乐下去。
而且我向他承诺过不会自杀,我不能言而无信,我不想让他失望。
他翻转手掌,药片落到地上。
四周黑暗,安静。
太安静了,他的呼吸声都变得非常清晰,清晰到刺耳,清晰到令人恶心。
一大片一大片的黑暗,铺天盖地地在他脑里蠕动。
厌恶和恐惧的感觉交错在一起,从大脑流出来,极速地涌进他的四肢百骸,将他淹没。
他感到晕眩,天花板和地板狂乱地颠倒、旋转,让他几欲呕吐。他的额头冒出冷汗,手臂上有强烈的麻痹感,心脏跳得极其快速,快到仿佛能撞击到肋骨。
求生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能,但此时此刻,他已经没有这种本能,他的大脑不愿让自己再活下去,“求死”成了本能,“活着“变成了世上最痛苦的事。
他的呼吸声让他想吐,他的心跳声让他想吐,甚至只是感觉到自己有体温都让他想吐。
他身上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恶心、厌恶,以及恐惧。
他觉得自已经死了,此时的他只是一个空壳、一具腐烂的尸体。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地面。
去吃掉那些药。
快去吃掉那些药。
一旦吃下去,就再也不会难受了。
吃下去。
不可以吃。
他把手伸向床头柜,那里放着他的手机。
他摸到了手机。
他试着按屏幕,但他按不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是麻痹的,他感觉不到手指存在。而且他的意识非常混乱,注意力难以集中在这样一个精细的动作上。
我要就这样死了吗?
为什么不能?死了,就再也不会痛苦了。
吃掉那些药。
快吃下去吧。
不。
他把手抬到嘴边,对着食指咬下去,但手指却没有感觉,他像是咬在了一截木头上。
他想了一下,把手掌按在抽屉最尖的那个角上,然后用力碾压。
尖角抵着他手掌的来回动。他的手掌很薄,尖角能够透过皮肉和脂肪,一直顶到骨头上,足以造成明显的痛楚。
掌心痛到发酸,但麻痹感却舒缓了,意识也清晰了一点。
他尝试着控制手指弯曲——手指如他所愿地微微往下弯起。
他立刻解锁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游千帆。
他按下语音通话,手机开始响起拨号声。
但他突然意识到,他可能无法说话,他张开嘴试了一下发声,果然没有任何声音。
他果断结束拨号,转为打字。
那种恐惧和恶心感突然再次变得强烈。他仿佛一只脚踏出了钢丝,身体差点就掉了下去,心脏恐惧地疯狂乱跳,大脑有种濒死的感觉。
再坚持一下,就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半靠直觉,一半靠理智地点开了“位置共享”,并发送,接着发送了家里的门禁密码。
刚完成这一切,他就感到世界旋转得更厉害,自己像一件正在被洗衣机翻搅的衣服。
整个身躯都开始麻痹,身体不是他自己的,他已经死了。
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死。
他想了几秒,把手伸进床头柜的抽屉,在里面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指甲剪。
他把左手的手臂横放在身前,右手拿着指甲剪,把尖尖的刃口抵在左手的皮肤上,然后捏下手柄。
指甲剪剪开了皮肤,一滴小血珠从伤口里冒出来。
他感到了一点轻微的刺痛。
他用手指抹掉血珠,接着把指甲剪刃口上最尖的那个地方戳进伤口里,然后剪下去。
这一次,涌不出的不是血珠而是血的细流,一下子就沿着手臂流出长长一条血线。
他用手指在伤口上擦了一下,但血不停地流,擦不干净。
伤口被血遮住了,他看不清楚伤口的样子,也就没办法把指甲剪戳进伤口里,他只好凭感觉继续剪。
他每剪一下,就有更多血涌出来,剪到第七下时,他的整只手臂都是血红的,衣服和裤子也都被血染红了一大片。
他感到了剧烈的疼痛,同时也感受到了来自血液的温度。
手臂的麻痹感逐渐减轻。
剧烈的疼痛终于激发出了身体的求生意识。他觉得身体很累很累,但精神上却轻松起来,那些恐惧与恶心的感觉从身体里渐渐退去,他感觉自己从一个深黑的沼泽里浮起来,他的身体回来了,他是活着的。
他用手摸了摸伤口,感觉似乎都摸到藏在皮肤下面的肌肉和脂肪了,有些地方触感腻腻的、软绵绵的,有些地方又没那么软,比较有弹性,质感很像生猪肉。
他不是尸体也不是空壳,他是一个活着的人。
他轻轻吸了几口气,然后往后躺下。
他闭上眼睛。
人和猪有什么区别?——他想。
如果我把自己的肉切下一块混在猪肉里卖,会有人能看出来吗?
手机响了一声。他猜是游千帆找他。他那两条消息给的没头没尾、语焉不详,应该会让游千帆感到很费解。
宋怀凌一想到游千帆茫然地看着手机,一副吞了一百个问号的样子,就很想笑。
他觉得自己应该回一下消息,但他实在太累了,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他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想:小帆啊,小帆,现在是发挥你聪明才智的时候了,你可千万不要让组织失望。不过以这小子的机灵程度,就算想不明白我到底怎么了,也会意识到我不对劲,今晚肯定会来我家确认一下情况。我就躺在这里等他吧。
宋怀凌忽然又想到,其实那三个星期的抗抑郁药加七片安眠药根本不足以致死,就算吃了,也不过就是中毒,严重点也就是休克,好像比现在浑身是血的样子要好多了。游千帆进门后看到他这个样子得吓死吧,所以好像还不如吃药。
真是对不起呀,提早给你过万圣节了。
不给糖就捣乱,所以你快给我糖。
宋怀凌脑里一会儿一个想法,一会儿一个画面,意识像坏了的老式收音机,各种频道杂乱无章地串着台。
想了一会儿后,他变得很困倦、昏沉,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在意识还清醒的最后一刻,他迷迷糊糊地想到——这好像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等着别人来救他。要是按他以往的习惯,他要么放弃,要么自己想办法自救,绝不会有“找别人”这个选项。别人都是靠不住的,一旦依靠别人,就有被坑的可能。但游千帆这家伙真的很靠谱,他肯定会来了,来了之后也不会自作聪明地对他嚷什么”你再难过也不能自残呀”、“你这样子有没有考虑过你的家人”之类的屁话。
所以,游千帆,我这么信任你,你今晚不来找我你就惨了,我变鬼都会跟着你,每天吓你一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