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如月长恒

173、第 173 章 倾盆的雨水

　　倾盆的雨水砸在地上，像战场上密布的弹雨。

　　宋宇沉默地站在“隆隆”雨声里。他叹了口气：“钱、房、车我可以给你，但公司给你，你守得住吗？它们是我大半生的心血，如果它们倒了，我这辈子就是白活一场。”

　　冯钥抬头看着他，愣愣地。

　　宋宇：“我把名下所有公司留给怀凌，是因为他有能力守住，而你不能。你希望我理解你，但你又何曾理解过我。”

　　他不再看冯钥，转头看宋怀凌，道：“我们的事我会处理好。我可以保证冯钥以后不会再为难你，但你也要保证，你不会再追究之前的事。”

　　宋怀凌：“嗯。”他不再多说什么，道，“我先走了。”

　　他转身离去，宋宇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怀凌。”

　　宋怀凌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身。

　　宋宇：“冯钥刚才说的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他的声音算不上温柔，但比起平时的强硬，已是罕见的温和。

　　这是过往二十多年里，宋怀凌从未在宋宇声音里听到过的语气。

　　他听着听着，突然感到悲伤又荒诞，他笑了一下，说：“为什么不要放在心上？因为你讨厌我，却不能让我知道，因为你需要我。你需要我成为一个优秀的子女，让你能在别人面前树立“成功父亲”的形象；因为你需要我继承你的事业，让你大半生的努力能一直延续下去。”

　　“你一直都讨厌我，我很早就已经知道，我只是，不想接受我是一个生来就被父母讨厌的人。”他看着地面，轻轻吐出压在胸口的气，“但现在，我接受了。”

　　暴雨的声音砸进他们中间，像是在作为一个句号，为他们的交流写下停止符号。

　　宋怀凌走进了雨里，宋宇站在原地，长久地、直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条路那么远，仿佛走在路上的人一去就永不再回来。

　　＊＊＊

　　他们说：“如果没有你，她已经离婚了。”

　　他们说：“你妈妈为了你，受了很多苦。”

　　她说：“你要懂事，要听话，妈妈只有你了。”

　　她说：“你为什么这么不懂事？你为什么不听话？！你知道我为了你付出了多少吗？你为什么不能体谅我！”

　　对不起。

　　宋怀凌关上门，窗外的世界很黑暗，窗内的世界也很黑暗，暴雨砸着窗，像黎温涵死去的那天。

　　那一天，他站在学校门口等黎温涵，他等了很久很久，雨水都打湿了他的鞋子和裤脚。最后等来了司机，等来了保姆，唯独没有等来黎温涵。

　　黎温涵——他的妈妈，在那一天死去了，被卡车撞成碎烂的、血肉模糊的尸块。

　　“你快乐吗，妈妈？”

　　“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我希望你快乐。”

　　她愣了一阵，眼里流出眼泪，泪珠爬过她惨白的脸，流入她惨白的嘴唇。

　　“你为什么不离婚？”

　　为什么不呢？

　　他一直没有得到答案，他只记得黎温涵抱着他哭，哭的很伤心，很绝望。

　　为什么哭呢？

　　是我让你伤心了吗？

　　对不起。

　　那种伤心和绝望像一种丝线，千丝万缕地从黎温涵体内钻出，又分毫不差地钻进他的身体，于是他虽然还如此年幼，却已经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一个人成年人才该体会到的巨大绝望和痛苦。

　　那种疼痛不是心理上的痛，而是真实的，宛如正躺在手术台上被手术刀切割的生理疼痛。

　　雨伞不断滴出水，已经在地板上滴出了一滩不小的水迹。

　　他没有清理，甚至没有低头看，他放下伞，往里走。

　　房子里很暗，他没有开灯。

　　和身体的疼痛皆然相反，他的意识异常平静。他的意识和情绪割裂，他成为了两个人。

　　这是解离，大脑为了保护个体不奔溃而强行停止感受到情绪。这是个好办法，但美中不足的是，比大脑低级的躯体不具备这种能力，于是它们继续承受着痛苦引发的躯体症状。

　　这时候，不能坐下，该起来去做一些事，可以是运动，可以是找人聊天，甚至只是扫地拖地。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好累。

　　我想休息，我真的很累了。

　　他倒在床上，衣服上的水沾湿了床单。

　　风从窗户吹进房间，又湿又冷，风吹到他的皮肤上，像冰刀划过，他冷得发抖。

　　明明是夏季，怎么这么冷？

　　盖上被子吧。

　　可我无法抬起手，我太累了。

　　“给你爸爸打电话，叫他回来。”

　　电话接通了，可于事无补，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冷酷且不容置疑。他听到电话响起忙音时，血液都发凉，他不敢回头，不敢把这个结果告诉身后的人。

　　但黎温涵怎会不知道结果呢？

　　她歇斯底里地哭，她咒骂宋宇，然后又哭喊：“你为什么不能把他叫回来？为什么！！”

　　她的哭声像尖锐的螺丝刀，又像生锈的锤子，将听者的耳朵刺得既生疼又钝痛，然后身上每一寸肉都抖动着痛。

　　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手臂发麻，他躺在床上，身边有一件空荡荡的女士睡衣。他身体很冷很冷，他转头看墙壁，那上面没有窗户，没有门，但床却被雨水浸湿。

　　四面八房的墙壁向他移过来，越来越近，每一栋墙距离他不到半米，状如牢笼，将他紧紧挤在中间。
　　许多许多头颅从黑暗中浮出来，它们叫嚷：

　　”因为生了你，她才患上产后抑郁。”

　　“你让她痛苦。”

　　“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他说。但他发现，那些头颅没有耳朵，它们有巨大的眼睛，巨大的嘴巴，但唯独没有耳朵。它们听不见他的话。

　　他感到绝望，但他挣扎道：“不是我。”

　　“你不该说话。”一个头颅说。

　　于是他的嘴巴从脸上消失。

　　他拼命想说话，但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伸手推开头颅，但推不开，他的手、脚、躯干变成短小羸弱的枝干，像寒冬里树木枯死的细枝，软弱无力。

　　墙壁上流下许多血。

　　他在黑暗里看到黎温涵，瓷器碎片划开了她的手腕，鲜血水般往外流，浸透所有墙壁，又流到床上。

　　他感到手掌潮湿，他抬起手，看到枯枝似的手上沾着红色液体，散发着铁锈味，他忽然明白，浸透床的不是雨水，而是血。

　　“妈妈。”他小心翼翼地说。

　　黎温涵回过头，她眼中流着红色的泪，五官痛苦地扭曲成一团，一条铁链栓在她脚腕上。

　　他低下头沿着铁链延伸的方向看，看到铁链的另一端拴着自己的脖子。

　　他心脏刺痛，眼中也流出红色的泪。

　　对不起，是我的错，妈妈，对不起。

　　他抬起枯枝手臂，将手指折断，断口处形成尖削的缺口。

　　他将尖锐的顶端插入自己脖子，血涌出来，他痛得发抖，但他没有停下动作，继续移动手。

　　脖子上的裂口越来越大，肌肉、筋脉裂开，露出还粘连着血肉的骨头。

　　血水伴着肉块从脖子上掉落，他一半的脖子都被割开，黑乎乎的裂口像一张大嘴。

　　他突然无法呼吸，他用力吸气、呼气，但空气里像是根本不存在氧气，强烈的窒息感让他感到非常痛苦。

　　那些头颅围在他身边笑，笑声此起彼伏，如山林里的野狼嚎叫。

　　好痛苦。

　　快要死了。

　　好痛苦。

　　好痛苦。

　　好痛苦。

　　他猛然睁开眼睛，闪电的白光刺进他的瞳孔，“轰隆隆”的雷声在他耳朵里炸开。

　　他猛然吸进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岸。

　　他拼命喘气。

　　外面依旧下着大雨，雷声和闪电交替出现。

　　他想坐起来，但身体无法动弹。

　　两只手臂都在发麻，并且没有任何知觉，像是手臂里的血都停止了流动。

　　身体很冷很冷，冷得像在冰窖。

　　好难受，快要死了。

　　他的眼睛里流出眼泪，他不觉得难过，他脑里没有想起任何让人难过的事物，但是，他的鼻子酸痛，心脏紧拧，他的所有意识和感官像都被浸泡在了“悲痛”的溶液里，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剧烈地痛苦着。

　　好痛苦。

　　去死吧，为什么活着？为什么不死？快去死吧。

　　你快去死吧，你没必要活着，你没必要活着。

　　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

　　我去死吧。

　　床边的柜子里放着抗抑郁症药——三个星期的药量，还有七片安眠药。把这些药都吃下去，这一切就结束了。

　　结束了，解脱了。

　　你不会痛苦，也再不会有人因你而痛苦。

　　他坐起身，每动一下全身都会疼痛，但他还是挣扎着离开了床。

　　他拉开抽屉。

　　三盒抗抑郁药、七片安眠药躺在里面，它们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和香气。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快要饿死的人突然看到了食物。它们那么诱人，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器官，都在渴望把这些“佳肴”全部吃掉。

　　他伸出手，拿起了药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