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如月长恒

175、第 175 章

　　“怀凌，怀凌。”

　　宋怀凌睁开眼睛，看到了游千帆的脸。

　　那张脸骨骼柔和，颧骨平坦，下颌窄而流畅，像一张孩子的脸，但表情却不是孩子该有的无忧无虑，而是担忧、焦灼。让人看得心疼。

　　宋怀凌想摸摸他的脸，但手刚抬起，医护人员就涌过来，游千帆眨眼间被挤到后面。

　　医护人员为他进行基础检查、清创、止血、抬上救护车，一套操作行云流水。

　　“哔唔，哔唔——”救护车上路。

　　宋怀凌躺在上车担架上，游千帆被安排在旁边的座椅上。

　　游千帆抓紧机会说话：“你……”

　　医护人员打断：“等下再聊天，我先询问一下个人信息。”

　　游千帆：“哦哦，好的。”

　　医护人员：“病人姓名。”

　　游千帆：“宋怀凌。”

　　医护人员：“你是他家属？”

　　“不是，我是他男朋友。”

　　“啊？呃......哦，他是否有长期疾病？”

　　游千帆：“有抑郁症，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疾病。”

　　“最近三个月内是否有服用药物？”

　　“有。”

　　车里的灯亮得像个白色太阳，把所有人的脸都照成青白色。

　　游千帆的脸和嘴唇也被照得有种病态的白，他说话时声音不稳，带着细微颤抖，配合他的脸色和鞋子边沿上的血，他看上去也像个生病的人。

　　宋怀凌觉得眼睛发酸，他闭上眼睛，然后他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像烤肉和酒混合出来的味道。

　　宋怀凌忽然想起，两天前游千帆说过，他离职那天，翟明锐、梁胜会为他办个“恭喜赎身”的聚餐。也就是说今晚他本该开开心心地和朋友一起吃饭，而不是坐在救护车里，鞋子上带着血，对医生讲述他男朋友的疾病史。

　　宋怀凌突然后悔给游千帆发消息求助，但不求助的话，万一他真死了，游千帆会更难受。真是一个无解的命题。

　　“怀凌。”

　　宋怀凌睁开眼睛。

　　游千帆蹲在担架旁看他。

　　烤肉的味道随着距离缩短变得更明显，让人不禁猜想那是怎样的聚餐——食物是不是很美味？大家是不是聊的很开心？游千帆这个主角突然离席，其他人是不是感到扫兴？有没有抱怨？

　　如果他不认识我，是不是就不用经历这种事？

　　宋怀凌：“对不起。”

　　“啊？”游千帆，“为什么说对不起？”

　　宋怀凌有很多话想说，但又觉得好像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他伸出手，摸了摸游千帆的头。

　　“我已经没事了，”他说，“你不用留在医院，等我到医院后你就继续去和翟明锐他们玩。”

　　游千帆：“……”他看向宋怀凌鲜血淋漓的左手，“我觉得你不像没事。”

　　医生道，“先生，你这样蹲着，遇到急刹车会有危险，请你回来坐好，并系上安全带。”

　　游千帆：“好的好的。”他依依不舍地摸一把宋怀凌，然后回去坐下。

　　宋怀凌无声地叹气，他看向车顶，过度明亮的灯光把他眼睛刺得发疼。

　　沉默了好一阵。

　　游千帆问：“你在想什么？”

　　宋怀凌：“没什么。”

　　游千帆：“我们都那么熟了，你还有什么是不能跟我说的？总不能是你出轨了吧。”

　　宋怀凌：“……”

　　医生：“咳。”医生低下头，拿着笔在纸上画拉。

　　同车的护士斜眼看车门，假装在思考。

　　游千帆：“开玩笑的啦，哈哈哈哈，不好笑吗？”

　　宋怀凌揉了揉酸痛的眼睛，说：“你有没有考虑过，重新找一个女生谈恋爱？”

　　游千帆：“什么？”

　　宋怀凌：“你……不是同性恋，你本来可以有正常的恋爱。”

　　游千帆沉默，过了会儿，他解开安全带，站起身。

　　医生：“你不能起来，快坐下绑上安全带！”

　　游千帆没有听，他走到挡架旁，弯腰看宋怀凌：“你的意思是我们的恋爱不正常？”

　　宋怀凌看旁边的空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他说不出来，他心里很乱，脑里也很乱，他眼睛很痛，他突然很想抱一下游千帆，非常想。

　　“那你为什么要问我这种问题？”游千帆把宋怀凌的脸扭过来，想让对方看着自己说话，但他忽然愣住。

　　他看到了宋怀凌发红的眼睛。

　　救护车的鸣笛声戛然而止，车停下。

　　护士说：“到医院了，下车。”

　　车门打开，医护人员迅速抬起担架下车，游千帆再次被挤到一边。

　　进入医院后，护士拦住游千帆：“你去挂号、缴费。”

　　游千帆停下脚步，医护人员继续推着挡架走向手术室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他们的背影，低声嘟囔：“胡说什么呢你这傻子。”

　　＊＊＊

　　宋怀凌睁开眼睛，看到了白色的墙壁，淡蓝色窗帘。

　　窗外天空染着浓厚的橘色，天际翻卷着火烧云。

　　天色近黄昏。

　　进手术室时是半夜，现在是黄昏，所以是睡了一天吗？

　　宋怀凌头疼，他揉了揉太阳穴，撑起上身坐起来。

　　他看到了趴在床边的游千帆。

　　宋怀凌愣住了。

　　游千帆的手搭在他身上，他一动，游千帆立刻醒来，也跟着坐起身。

　　“你醒了呀。”游千帆闭着眼睛，用手背在上面揉，问，“你什么感觉？有哪里不舒服吗？”

　　宋怀凌：“你……”

　　游千帆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平时很明亮，但此时却像关掉的灯泡，填满晦暗倦意，眼球泛着红，眨了好几下后才终于能聚焦。

　　宋怀凌：“你一直没睡？”

　　游千帆点头。

　　宋怀凌觉得胸腔发闷：“我真的没事，你不用一直待在医院。”

　　游千帆扭动脖子，颈椎“咔咔”响，说：“行行行，我知道你无坚不摧，但我想在你旁边多待会儿，你就批准了吧。”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矿泉水，灌了两口，然后放下水，把桌上的保温壶打开。

　　游千帆：“我中午在家里熬的粥，现在应该还能喝。”

　　宋怀凌：“等一下再喝，我现在吃东西会吐。”

　　游千帆：“好。”他把盖子重新盖好。

　　“给你。”游千帆从口袋拿出一部手机，“我觉得你会需要用手机，所以去你家拿的。”

　　宋怀凌：“谢谢。”他接过手机。

　　他没有打开，他握着手机，沉默地看着黑色的屏幕。

　　游千帆：“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嗯，”宋怀凌踟蹰了一会儿，说，“你回去睡觉吧。”

　　游千帆撇嘴：“你从昨晚开始就一直赶我走，怎么，你不想见到我？”

　　“不是。”宋怀凌立刻抬头，他张嘴，但片刻后闭上，然后又张了一下。

　　游千帆：“你金鱼吐泡泡呢？哈哈。”他道，“你开不了口的话，那就我来说。你昨天问我‘有没有考虑过重新找个女生谈恋爱’是什么意思？你是在劝我和你分手吗？”

　　酸痛且窒息的感觉突然爆出来，像一个水球猛然砸在身上，宋怀凌捏住手机，忍不住地把手指用力压在手机突出的边角上。他甚至想扯开手臂上缝合伤口的线，让伤口重新流血。

　　游千帆抓住他的手：“怀凌，放松，放松，吸一口气。”

　　宋怀凌深吸一口气。

　　游千帆：“慢慢吐出来。”

　　宋怀凌缓慢呼气。

　　“削了皮的土豆能跳好草裙舞。”游千帆突然说。

　　宋怀凌：“？”他脑里出现了一颗光秃秃的土豆跳草裙舞的画面。

　　这个画面实在太滑稽，他满脑子都是那颗土豆穿着草裙扭来扭去的样子，都没法想起来他们刚才在聊什么。

　　游千帆说：“哈哈，好玩吧？这是一个可以暂时缓解焦虑和抑郁的办法——把两个完全无关的东西串成一句话，比如：大象和墨水，串起来就是大象每天用墨水洗脸。因为这些话实在太离谱太荒谬，大脑的注意力会全部被吸引到上面，无暇想那些让你焦虑或抑郁的事。”

　　“是吗？”宋怀凌挤出一个笑容，“很有趣的方法。”

　　游千帆也笑了笑，然后说：“只是提到‘分手’你都这么难受，如果真分手了你怎么办，你能受的得了吗？”

　　宋怀凌沉默一阵，低下头，用手按了按眼睛：“忍一忍就过去了。”

　　游千帆：“你......不是，这都能忍？哎，行吧，你是挺能忍的，不过在你‘忍’之前，我想先和你聊聊我们各自对这段关系的感受。”

　　“我先说～”游千帆举手，“到目前为止，我对我们的关系很满意，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要分手。”

　　宋怀凌抬头看他：“你真的满意？”

　　游千帆：“是啊。你呢，你不满意吗？”

　　宋怀凌：“你不会觉得我给你带来了很多麻烦？”

　　游千帆：“还好吧，除了你送的那三箱咖啡糖我没法在过期前吃完，这让我挺困扰，其它方面都挺好的。”

　　宋怀凌：“……”

　　宋怀凌：“你被人抹黑、失去工作、家人被骚扰；连饭都没法好好吃，要中途跑出来送我去医院。这些都是麻烦，而这些麻烦都是我导致的，如果没有和我交往，你不会遇到这些事。就这样你还觉得满意？”

　　游千帆：“我懂了，所以你并不是对我们的关系不满意才想分手，而是觉得我太委屈、太难受了，我应该去和一个不让我委屈的人谈恋爱。是这个意思吧？”

　　宋怀凌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