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乌也

9、权衡

　　“这份卷宗又有几分可信？！”

　　这话蒲勉能说，松端却不能附和，他束手低头沉默，待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书页翻动的声响，抬起头说了个旁的话：“公子，我去取这卷宗的时候，嘿嘿，说了些有损公子形象的话。”

　　蒲勉一停，有种不太好的感觉：“说什么了？小松哥，不要向卜青文学习啊。”

　　松端怂的缩着脖，原封不动将那番话再讲一遍。
　　蒲勉假意冷笑：“好啊好啊，竟然和他学会编排我了？真不怕我把你丢去青州？”

　　“可以啊公子，这次青州和西番久久僵持不下，巡抚大人和各位将军怕是不能回京了，唉不知何时能见到兄弟们。公子如果把我丢去青州，我也能替公子尽点力气打西番啊，”天色渐晚，书房里变得昏暗起来，松端点灯后罩上琉璃灯罩，“公子，这卷宗已经看了一两遍，明日再说？”

　　蒲勉看着精致的琉璃灯罩出了神，良久后说：“青州……”

　　蒲勉忽地叹气，心烦意乱看着眼前的卷宗都是带了点恼怒，恨不得现在就去捉了范天良拷问。

　　“小松哥，”蒲勉推开卷宗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找东西，“嫂子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闻言，松端止不住脸上的笑意：“柳娘说是这月内，家里已经请了稳婆。”

　　“这么快吗？小松哥这几日不必留在侯府守夜，回家陪着嫂子，白日再来府里当差。”

　　松端犹豫了下，没有在蒲勉烦心的此刻提起慧娘的请求，他点头应下：“好，我先去办公子吩咐的事儿，若是夜里公子有急事，一定要派人去唤我。”
　　“小松哥放心。”

　　当年松端随蒲勉征战沙场，身上立了战功后，蒲勉便去了他和奶娘的奴籍，松端成亲后出府买了个院子，将母亲和妻子柳娘接去那里，自己平日里在侯府当差，得了空闲才能回家一次。

　　松端关上书房的门，蒲勉又在书房里待了一个多时辰，直到肚子发出抗议声才出了书房。

　　他整个人看着高瘦，胃口堪比两个人的量，曾经在军营摸爬滚打的几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有一次在营里训练后吃下了满满一盆肉半盆菜再加上十二个馒头，众人震惊之中只有卜青文笑眯眯问：“老大，这次总该吃饱了吧？”

　　蒲勉摸摸自己的肚子：“勉勉强强。”

　　从那天起，骁虎营老大饿急眼了能啃人的流言不胫而走，路过的小兵们看见蒲勉勾唇一笑时总被吓得忍不住哆嗦。

　　对此，幕后推波助澜的卜青文笑眯眯表示：“难道不好吗？旁的营看见了老大，谁还敢和咱们抢肉吃呢？”
　　被传流言的本人当年除了杀敌还很单纯，点点头赞同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大雍推崇一日两餐，但蒲勉吃得多消化好，他要吃三顿。刚到燕京时，府里上下不知道将军的饭量，松端又跟着管家忙来忙去，蒲勉整个人饿得眉眼都无力耷拉着，拽着人喊要吃饭。后来松端便知道了，即便自家公子身量早已经长足，那也要每顿吃饱。从此蒲府的厨房里时时煨着饭菜，以免侯爷处理公务时觉得饿了，吃不上热乎的菜。

　　当时的松端等在厨房外，纳闷想，小时候公子也不这样啊。

　　蒲勉用完晚膳洗漱后，手里拿着干帕子坐在榻边绞干了头发，他几下梳好，叠起弟弟送来的信，将其和从前的放在一起，这才掀开琉璃罩熄灭了灯，躺到床上。
　　蒲勉打了个哈欠，翻身闭上眼，临睡前心想，下次见到应师兄要向他打听几句才行。

　　第二日，休息一夜的蒲勉精神抖擞打开卧室门，带着松端去上朝。

　　散朝时福喜没有在金銮殿外等他，蒲勉没有停留，快走几步追上刘仲平，歪头展颜一笑打招呼：“阁老好啊。”
　　刘仲平老眼浑浊，心却跟明镜似的，看见蒲勉也不意外：“侯爷找老朽什么事？”

　　蒲勉翘翘嘴角，一副直愣愣的傻样：“没什么事情，就是想问问阁老，这次万寿节陛下可有意下令召青州巡抚卜青文回京呢？”
　　刘仲平一顿：“侯爷与陛下那般的亲近，何必舍近求远来问老朽？”

　　“哎，不对不对，”蒲勉抱着手臂摇头，“难道阁老忘记了本侯几日前才回京吗？而且阁老说的什么话，让旁人听见了，明日内阁不得多几本参我的折子？阁老为了自己能够清闲些，也要慎言啊。”

　　周围竖起耳朵却听到此话的百官们：……

　　刘仲平斗不过没脸没皮的人，他肃着脸：“侯爷也要慎言，老朽怎能揣测圣意。”
　　蒲勉笑嘻嘻：“是本侯说错话了，所以这次阁老能告诉本侯，卜青文究竟能不能回京祝寿呢？好让本侯心里有个数，要不要给卜大人办个接风宴。”

　　刘仲平语气平平：“万寿盛节，群臣朝贺，自当要来。”
　　“那就期盼着西番，”蒲勉脸上挂着笑，“能在卜大人等人回京时日里，老实点吧。”

　　两人一高一矮对视几息后，蒲勉放平嘴角，阔步越过年迈的阁老走了。
　　当然，蒲勉耳尖的听到了阁老出声骂他：“狼子野心。”

　　蒲勉身上没有差事一身轻，出了神武门上了自家的马车，松端察觉到他脸色阴沉，低声道：“公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方才和阁老说了几句话，”蒲勉脱下朝服，抖开车上备好的常服，“青州与西番遥遥相向，他怎么能任由陛下召青文回京？”

　　松端一惊：“这，这，公子，皇上是否知晓西番的事情呢？”
　　“……我不知道，”蒲勉扯散头发重新束好，他深吸一口气，“小松哥，这一两年来我觉得陛下越来越陌生了，如今倒希望他不知情，可刘阁老哪来的胆子敢将边疆大事压住不报。或许这次针对的不是我，是青文。”

　　他说着看向已经愣住的松端，沉声道：“兵骄则逐帅，帅强则叛上。”

　　松端定定神：“若是真的……”
　　“若是真的，青州不能乱，”蒲勉系好腰带，“让江南那边将银两和粮草尽快送去青州。”
　　“是。”

　　蒲勉见他神思不定，笑了下，转问他其他的事：“昨日小松哥可是去过周府了？”

　　“嗯？啊是，已经问过周大人，周大人说缺失的记录有点蹊跷，他的确记得那夜提审过范天良，不过大人也说了，过去太久记不清楚细节，只怕是要去找当年的狱卒，还有就是，周大人答应去吏部或者府尹楼大人那里查一查王工匠。”

　　“当年的狱卒？”
　　蒲勉拧眉：“这个查起来倒是不难，就怕是早被人灭口了。”

　　松端问：“公子，那咱们现在去……”
　　“嘶，我想起来了，范天良当年是被关押在衙门里，”蒲勉头疼京兆府尹的怪脾气，他立刻松口放弃，“还是让子游自己查罢，咱们就不帮忙了。小松哥，去曲院街看看范记旧址。”

　　以免有人跟踪，松端绕着街转了会儿才驾马去曲院街，马车停在一条小巷前，蒲勉撩开一侧的车帘，正好刚看见曾经的范记。

　　两年前爆炸引起的火灾和地陷，使得曲院街损失惨重，焦黑的砖头瓦砾和残骸堆积在一起，只是清理便花费了月余。

　　蒲勉撩开车帘，看着繁华喧闹的曲院街不免有几分的感慨，松端勒停马车，指向侧前方，对他道：“公子，那里便是了，现在是个赌场。”
　　赌场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蒲勉眯起眼，看了几眼来往的人：“赌场啊。”

　　“之前听府里的小厮提过，白日里在博乐坊赢了点钱，拐道再去春雨馆点姑娘。”
　　蒲勉放下车帘：“去春雨馆。”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蒲勉下马车，看着没几个人进出的春雨馆，若有所思：“的确离得很近。”
　　“走后门更近，不过几步路而已，更不用说走地下了。”

　　蒲勉唔一声：“去问问这春雨馆是何时开的。”
　　松端应下，向着春雨馆一旁的小店小摊走去。

　　蒲勉细细将周围观察了遍，他在早朝前只吃了两块糕点垫肚子，现在肚子扁下去，他捏几下别在腰间的钱袋，走到包子铺前道：“来俩包子。”
　　“好嘞，四文钱。”

　　他低头解下钱袋，捏出四个铜板递过去，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响，蒲勉接过包子咬一口，转身望过去。

　　就见白日里没几个客人的春雨馆，一群姑娘小厮推攘着个华服男子走出来。

　　“少爷呀，兜里没钱就别往女人堆里钻，咱姐妹们都是做生意要吃饭的，没钱谁跟你？凭你的一腔真心吗？”
　　“是呀少爷，想为咱们妹妹赎身的人整个燕京多了去了，你是哪位呀？”

　　蒲勉几口吞下一个包子，觉得无趣想要转过头去，下一刻却是听见那位被嘲讽的男人报了自己的名号。

　　“我，我是定军侯亲弟，我有钱，让我去见见她！”

　　蒲勉不忍直视，坚定地转过去不看春雨馆，他面无表情，骂道：“糟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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