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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卷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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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勉有个小他两岁的胞弟,弟弟从小体弱多病,自从出生后几乎一年到头昏睡在床上,蒲勉迈着小短腿绕过侍女奶娘们,偷偷溜去母亲的房间看过几次弟弟,很奇妙的是,每一次弟弟都已经睁着眼在等他了,用水汪汪的眼睛无声地叫着哥哥。
蒲勉六岁时,生母周氏去世,母亲头七方过,两个一老一年轻的道士出现在蒲府,带走了胞弟蒲镜昀。
直至今日已经将近二十年,蒲勉再也未见到过胞弟一面。
唯有从偶尔窗前扑棱棱飞进来一只肥嘟嘟的纸鸟带来的书信那里,才能得知弟弟的一两近况。
从未像今日这般,蒲勉的手发着抖,没有纸鸟,这轻飘飘的只有五个字的信是由别人送来的。
“送这封信的人 ,”蒲勉喘了两口气缓缓,看向长史,“他说了什么?是多么奇异的话?有说自己是谁吗?”
长史一愣,带有皱纹的脸扭曲了一瞬,像是喝凉水冰到牙:“他问老臣,侯爷您真的还活着吗?”
蒲勉猛地攥紧拳:“还有呢?”
太过晦气的话长史本不想说,但蒲勉厉声一句“说”,老人家连忙恭恭敬敬回答:“他听到侯爷还活着,十分讶异,好像在疑惑说什么‘怎么可能’‘这可是死劫’……至于侯爷问他叫什么,这位客人只说自己是姓陆。”
姓陆?
蒲勉脑海里一片混乱,皱着眉又问了遍,不过长史再没说出其他有用的,只得失落吩咐若再见着人将人留下,便挥手让他退下了。
哥哥,展信安。
为什么这次只有五个字?为什么是叫旁人来送信,而不是继续用胖鸟呢?
蒲勉的眉心始终蹙着,始终想不通,他拿着信单背着一只手踱步,松端叼着块馒头走进院子,两口吞了馒头:“公子,长史大人回去了?”
“先端药来。”
只是走了半刻钟,阴寒的气息仿佛挥散不去又缠绕着蒲勉的腿脚,他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松端将食盒送去蒲勉的卧房,出来捡起落在地上的信封,将上面的灰尘掸干净放在院子的石桌上:“都说春困秋乏,公子用完膳,也歇歇养神吧?”
蒲勉扫过那个信封:“这是阿昀的信。”
松端一喜:“二公子在信里说什么?”
蒲勉将信纸展开给他看,叹了口气道:“该向应仙君打听阿昀的消息的。”
松端跟着沉默了会儿,笑着劝他:“公子也不必这么忧虑,那个老道士不是说,等二公子治好顽疾有所学成后,自然会下山的么?”
那时蒲勉不过六岁,记忆中最为鲜明的便是白花、奠字,以及弟弟被带走时望向自己坚定又些许恐惧的一眼。
弟弟的那一眼,充斥了他少时所有的梦境,他梦醒之后转辗反侧,每次回想起总会怅然若失。
“或许。去大理寺吧。”
松端送他去卧室,见他换下朝服披上常服后,拾起筷子开始吃饭,松了一口气悄悄退下了。
蒲勉在侯府从不去南院和父亲继母用餐,平日里的吃食都是让松端去厨房拿到小院里,有时兴致来了,叫厨房送只羊或乳猪,在院子里架起烤架就着马上行吃烤肉。
他依旧是那个被生父厌弃的长子,可他已经有了让生父闭嘴的权势。
蒲勉吃完,漱口后,掀开长榻上的薄毯躺进去盖好,一沾到靠枕,疲惫席卷全身,他就这么睡熟了。
松端骑马到了大理寺,他拿着蒲勉的腰牌,顺利地申请到了范记爆竹厂的卷宗,主簿领他去找,路上闲聊道:“侯爷怎么想看这案子了?”
松端睁着眼说瞎话的本事随了主子,脸也不红:“我们家侯爷最近爱看话本,只是嫌弃那些话本写得太过含蓄无趣,想着还不如看看从前的案子呢。这不,侯爷说了,看完这卷宗,再去刑部取些别的,也不能逮着大理寺要。”
主簿“哈哈”干笑两声,不住腹诽,看卷宗能像看话本一般津津有味,这定军侯不愧是有煞/神/的/名号,也许从前杀敌太多,人都变态扭曲了。
主簿想着打了个哆嗦,这位侯爷近卫盯着自己总觉得背后发毛,他爬上梯子找到卷宗,确认无误后又连忙登记好,干笑着送走了松端。
松端来回统共半个多时辰,回到院子时见主子已经醒了,正在书房看书,他敲两下门以作提醒:“公子,这是从大理寺取来的卷宗。”
蒲勉长臂一扫,将书桌上其他的书拂去一边,接过卷宗看了眼:“唔,天徽五年的案子啊。”
“是,”松端收拾那些书,有些一顿,脸上神情变得古怪,“说来也巧,公子,陛下不也是在那年提出要建留仙宫的吗?”
蒲勉看了他一眼:“是有些巧,咦,相差不过两月。”
主仆两人对视一眼,蒲勉低头翻起卷宗:“或许早有牵扯。”
天徽四年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细雪纷飞。
按照大雍惯例,除夕当夜皇帝宴请群臣,二十九那日蒲勉正在外祖家,席间和周宣被劝了许多酒,表兄弟二人坐在廊下醒酒闲聊时,忽听一声堪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响动之大,震碎了廊下挂着的琉璃灯,周家胆子小的奴仆跪倒一片,甚至有几个嘴里竟冒出了天罚这种话。
巨响之后,火光冲天,两人安抚好祖父祖母,带着侍卫骑马往火光赶去,方是跨过龙津桥,胯/下的马嘶鸣着原地踏着步子,不肯再往前去。蒲勉眼力好,只看了一眼,霎时酒醒,吃酒和冬日寒风吹起的红晕一瞬间煞白。
半条曲院街犹如洪炉点雪,连绵的火焰张舞着爪牙舔上房檐,只听一阵噼里啪啦怪异的响声,巨响再次传来,火花夹杂着碎裂的瓦片满天纷飞,夹杂着百姓们的惨号响彻了整座燕京城。
火势凶狠惨烈,浓烟笼罩着整条曲院街,直到初二傍晚才渐渐消退,只留下无辜死去百姓们的残骸,以及焦黑辨不清的房屋。
皇帝震怒,初二革了京兆府尹,命时任大理寺少卿的周宣接手,周宣当日查清起火源是范记爆竹厂后,带人将范天良缉拿归案。
孰料此人竟是个山匪。
蒲勉看着卷宗,口鼻仿佛又嗅到了浓重的烟气,他咳了两声,端起酽茶呷了一口:“范天良这个人,狠,毒。”
此人虽是个终日以抢劫为生的山匪,但头脑十分灵活,他化名范二在天子脚下堂而皇之建了个爆竹厂,暗地里却是雇人私制火药。
范天良拿工钱威胁工人,没有他的允许不得离开爆竹厂,不想有个瘸腿的老母亲年前去世,同范天良提起想要辞工回乡时反被毒打了一顿,没有见到母亲最后一面,也没有拿到足够的钱下葬母亲,由此,此人悲伤绝望之际以爆竹为引信,纵火点燃了那堆火药,炸死了半条街的人。
蒲勉盯着卷宗中地窖两个字,想起当年接二连三的巨响,皱着眉:“都炸没了啊……”
松端探头看了眼,道:“是,火药爆炸引起地陷,这地窖的方位也是范天良交代的。”
蒲勉点点头,继续往后翻,周宣看重自己的仕途,半路出家办起案来也是利落……
“咦?”蒲勉停住,“我记得当年子游夜夜提审范天良,怎么这里独独缺了二十一日的记录?范天良可是没出正月就‘死’了的。”
松端跟着又是探头:“难道?”
“记着,当面问问他,”蒲勉点点这一页,“若是出问题,很有可能就是这一天了。”
“公子,”松端犹豫了会儿,道,“你的意思是,范天良的背后之人,是这一天出现的?”
蒲勉摇摇头:“不一定,或许之前就有。这薄薄几页,道不尽当年的惨烈。”
松端听着主子长长一叹气,心情跟着也沉重起来:“火药,范天良的供词里竟说是他自己研制出来的,可这种制法,明明是二公子交给您的。”
“当时陛下没有查明,现在也不会,”蒲勉又是从头看起,他闻言抿唇:“我将制法交给了工部,而范天良和这个工部匠人是同乡,还有留仙宫消失的巨木……必定有联系。小松哥。”
松端低头:“公子是想到什么了吗?”
“你去吏部查,”蒲勉抿抿嘴,想了个委婉的法子,“算了,去找周子游问问范天良的那个同乡是哪年来京的,周子游不知道就让他借着职务去吏部查。”
松端点点头:“是。”
“若真是这个王工匠将制法透露出去,趁早将人抓进牢里,”蒲勉头也不抬,淡淡道,“最好能问清楚,范天良到底想将火药运到哪里,真的只是运到山上和朝廷作对吗?”
“看此人行事机敏,但易自大张扬,”松端带着迟疑说,“如果真的是像这份供词一样,他是要借着火药和朝廷作对反倒不必担忧,只怕范天良存着别的念头。”
蒲勉冷哼:“我是越发理解子游的心情了,这人死便是死了,现在还活着,那这份卷宗又有几分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