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乌也

6、应师兄

　　赵丰白神色庄重，沉声一字一句道：“朕愿举国之力相谢。”

　　良久，应问璩不经意般看了眼抿着嘴的蒲勉，唇角极轻极浅地一动，仿若坚冰化后春水生，冰雪也能颜色极好，他敲了敲手边的杯盏，语气难辨温冷：“你有好的臣子，也心怀百姓社稷，是个好皇帝。”

　　赵丰白从师兄难得一笑的震惊中回神，听见师兄夸奖他，谦虚道：“臣子皆是朕的肱骨。当年自昆仑山回到尘世，朕便知晓何为责任。”
　　蒲勉神色一动，举起茶碗挡住自己。

　　应问璩闻言不语，他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放在几上推过去：“这是师尊给你的，你做了皇帝后，必定宵衣旰食，修身养性莫要纵欲，方得长久。”
　　蒲勉想到赵丰白的后宫，要放下的茶碗又抬了起来。

　　赵丰白兴高采烈的收起信，就见师兄站起来往外走，他一慌：“师兄，不留下一起用午膳吗？朕还有许多话想和师兄说。”
　　“不必多说。”

　　“师兄，”赵丰白拦他，顾不得养心殿内有人在，低声下气说，“半月之后是我的生辰，从前在昆仑山时，每一年师兄都会送我礼物，如今算来你我师兄弟都已经小十年未见，这次便留下来，成吗？”

　　应问璩停下，回首看了他一眼。
　　“师兄，你上次下山是什么时候？何不趁此多在燕京停留一段时日，看看人间新模样呢？我知晓皇宫太小，但是……”
　　“你生辰那日我会到，”应问璩打断他的挽留，“其他不必多说。”

　　应问璩走得如风一般不留情，赵丰白留不住师兄，失魂落魄坐着长榻，蒲勉见他心情不佳，起身退下。

　　蒲勉踏出养心殿，门外的福喜拿着他的斗篷递来，向他行礼：“侯爷，可要留在宫里用午膳？”
　　“不必了。”

　　福喜笑得谄媚：“那让奴才送侯爷出……”
　　“福喜！”
　　养心殿内传来皇帝的声音，福喜立刻歉意一笑，不敢耽搁转身进了养心殿。

　　赵丰白曾在昆仑山“求学”这事，蒲勉从前听说过，说来也是两人经历相仿，不受宠的皇子被先皇送去昆仑山求长生之法，而自己这个倍受生父厌恶的孩子，被继母丢去了军营谋生。
　　蒲勉想到此处，无声叹了一口气。

　　“蒲公子。”
　　蒲勉抬起头，看见应问璩站在不远处望过来，身后跟着一个低头不语的小黄门。
　　他快步走过去，挥手让小黄门退下：“应仙君。没想到会这么快见面。”

　　两人一同走着，蒲勉饱含歉意低声道：“之前对仙君有所隐瞒实在是抱歉。”
　　“身份不过俗物，救你时也不知你是蒲勉，”应问璩微微偏头看他，“只是蒲公子，我所言卧床静养不是假话。”

　　“啊这个，”蒲勉方才在养心殿已经对这位仙君何种行径有所了解，眨眨眼笑了下，“没办法，燕京事多，只是歇了两日便已经觉得不安了。”
　　“那便离京。”

　　蒲勉一愣，明白了他的话后笑意渐浓：“是很重要的事情，就像那碗药一样，离不得人。”
　　他开了个小玩笑，应问璩就觉得自己的心被他轻轻柔柔挠了下。

　　蒲勉继续道：“还是等我闲暇后再找个山清水秀好福地休养，若是那时仙君还未回昆仑山的话，我请仙君吃酒。”
　　应问璩：“蒲公子……”

　　蒲勉一向是个不扭捏的人：“仙君叫我的名就好。”
　　“蒲公子不也是唤我仙君么？”

　　蒲勉一顿，应问璩是赵丰白的师兄，他为人臣子总不能越过君主直呼大名，应兄和仙君又同蒲公子、侯爷一样的生疏，况且以后说不定真要走应仙君的路子寻阿昀，那唤什么呢？什么称呼既可以亲近些又不失礼数？

　　“我听他唤你勉郎？”应问璩对上蒲勉的眼睛，“日后若无外人在，勉郎叫我一声师兄即可。”
　　没有料到他挑选了这两个称呼，蒲勉想了想没有反驳，笑盈盈叫他：“应师兄。”

　　好乖。
　　应问璩不动声色，点点头。
　　叫师兄时怎么有个人能这么乖。

　　应问璩第一次进皇宫，蒲勉沿路给他指着介绍一番，将要到神武门时，一抹亮黄色的小身影跳了出来，径直小跑向蒲勉，嘴里喊着：“老师——”
　　蒲勉定睛看去：“殿下，不要跑。”

　　虽说天徽帝后宫佳丽颇多，但终究是子嗣稀薄，只有两位皇子、一位公主承欢膝下，其中皇长子赵其璋，出生时恰逢敌军攻城，母妃难产，即将城破之际却幸运地等来了蒲勉的援兵，那一战，大捷，从此直至十三皇子赵丰白登上大宝，再也没有落败过。

　　年初刚满九岁的赵其璋听见蒲勉的话慢下脚步，他伸手拉住蒲勉的衣角：“老师，既然早已经回京，为何不进宫看燕临？”
　　“殿下，”仍在宫中，蒲勉不愿多生是非惹人非议，他温柔地拉下赵其璋的手，“臣已经不是殿下的老师了，无诏不可以再去崇仁殿。”

　　赵其璋一张酷似父皇的小脸十分严肃，摇摇头：“不，老师你听燕临说，父皇曾说过，一日为师终身为……”
　　蒲勉咳咳两声，让跟在皇长子身边的太监们远点。

　　他怕赵其璋真说出个“为父”俩字，连忙伸手指向应问璩：“殿下，这位是昆仑山仙君，羽璩仙君。”

　　赵其璋努力抬着头去看高高大大的仙君，乖巧认好：“仙君你好，仙君你说燕临说得有没有道理？”
　　应问璩淡淡扫过他：“没有道理。”

　　“什、什么？”
　　赵其璋险些碎了一地，他又想拽蒲勉：“老师，父皇说的怎么会没有道理？”

　　“殿下，”蒲勉拍拍他，语重心长道，“你是皇长子，要记住这一点，像今日躲在一旁、在侍卫太监面前跑动，这都是有失礼数的。而且，皇子与臣子交好总归不好。对了，今日在早朝怎么不见殿下？”

　　赵丰白对这长子宠爱有加，赵其璋年幼，没有见过宫闱里的腌臜事，他被蒲勉提醒两句，方才一腔欢喜便没了七七八八，低声说：“这几日母妃身体不适，父皇准我去母妃宫里侍疾。”

　　“既是娘娘病了，殿下快回去吧，”蒲勉招来候在远处的太监，又低头对赵其璋道，“等过了万寿节，我向陛下请旨，带殿下去跑马。”
　　赵其璋眼睛瞬间亮了，离开时一步三回头。

　　神武门近在咫尺，蒲勉见自家马车已在等候，想了下邀请应问璩：“应师兄如今歇在何处？要不要我送师兄回去？”

　　应问璩一眼望去，便知道马车里有个人，他不喜与别人过多接触，于是道：“今日不过是来见他一面，我与师门小辈们另有要事做，不劳烦勉郎了。”
　　蒲勉一凛：“是降妖吗？”

　　“不错。”
　　蒲勉笑着应下：“那，应师兄回见。”

　　两人出了神武门分别后，蒲勉往自家马车走去，甫一走近，车帘诡异地动了动。蒲勉挑起一边眉，看向松端。
　　松端低声道：“是周大人。”
　　蒲勉啧了声，吩咐松端：“随便逛逛。”

　　周宣下了朝便钻进马车等他，一等他撩开车帘，还未见到人就开始说：“方才那人是谁？”
　　蒲勉脱了斗篷坐好：“昆仑山羽璩仙君，之前救过我和松端。”

　　“不是说这些仙君啊神僧啊，不许入世干涉吗？没想到陛下真的请到了他们。”
　　周宣摸着下巴，他是京官，平日除了公事调令甚少出京，从前只听同僚说起过妖物现世作乱，一时没有想到竟多到了这种地步。

　　蒲勉皱了下眉：“乱世修戈，或是人间大乱，对他们也没什么好处。”

　　“……这是好事，”周宣知晓他的弟弟幼时便被个道士抱走，从此对修仙长生敬谢不敏，不愿多提，于是聪明的另起话头，“雪中，你那日推荐楼问非时，可没说过此人是块茅厕里的石头。”

　　蒲勉惊讶：“咦？楼问非去年四月擢拜京兆府尹，你竟没和他，嗯，说过话吗？”
　　“说什么？说你好吗？还是说恭喜升官？”

　　看来是真的被气到了，蒲勉憋着笑，问：“你怎么和他谈的？”
　　周宣呼出一口气：“我就说，楼大人，吃酒去不？”

　　“嗯？你之前没和他说过话，上来请人家吃酒？”
　　“我和谁学的？”

　　蒲勉被这句反问问得一顿，想起不久前他还邀请应问璩吃酒，一时心虚：“你继续。”

　　“……楼问非骂我妨碍他公务。第二次，下朝后我拦住他与他同走，邀请他同乘一轿，结果这又臭又硬的石头不理我。”

　　蒲勉心想总共过了没三天，你找了楼大人至少三次，够厉害的。

　　“雪中，这案子不查清楚我寝食难安，”周宣默了会儿，猛地说，“所以昨夜我翻墙到他家里，在他的卧室里找到他……早知这么难，还不如直接去都察院！”

　　蒲勉递给他茶水：“子游冷静，找到都察院便是打草惊蛇，到时范天良众目睽睽之下出现，你这官场也就到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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