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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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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勉不动声色,温声回答:“约是半月前,臣出宫时偶遇大殿下,还未来得及就此事请示陛下。”
“燕临如今已经九岁了,近日顽劣了些,”赵丰白的语气平淡,说着带了些许喟叹,“你算是看着他长大,素日里见到他,该劝他收心,专注学业,教导一二也是应该。”
皇帝说着,眼睛仍旧放在折子上,食指指了指砚台。
蒲勉会意,上前几步替他磨墨:“殿下有先生教书解惑,臣愚钝,性急,不能堪此重任。”
“勉郎总说这些话逗朕,”赵丰白放了笔,拉过蒲勉的手轻拍,“你在朕眼里聪敏无畏,勉郎,不许再贬低自己了。”
蒲勉认真地磨墨:“是实话,何况臣的确不该与大殿下多做接触,以免落人口舌,传出一些风言流语让陛下为难。”
赵丰白执起他的手,微微低头,侧脸蹭了蹭手背,唇瓣若即若离碰了几次,皇帝叹道:“勉郎受委屈了,手心手背都是肉,朕疼爱燕临,也爱重你。”
瞄到二人的福满打了个手势,俯首带着一众太监侍女退出了勤政殿。
蒲勉抿唇,赵丰白瞧见了:“别磨了,磨那东西做什么。过来,勉郎,让朕抱抱你。”
抱抱你。
这话蒲勉从前听过无数次,在赵丰白仍是不受先皇喜爱的皇子时,他为了抵御兄长的砍刀,连夜研读兵书、头疼粮草、见到自己会诉说对灾民百姓的悲悯,会向自己索求一个怀抱;
在赵丰白登基的最初两年里,朝政不稳,另有西番滋扰边境,年轻的皇帝任命自己领兵出战西番夺回青州,抱住自己落了几滴眼泪。
蒲勉心软了又软,他放下墨,一转身被赵丰白倾身环住了腰身,蒲勉垂下头,神情晦暗不明。
“瘦了好多。”
“家中大小事宜须我定夺,”蒲勉说不清心中是何种滋味,语气平平说着谎话,“而且我离京太久,有些不适水土。”
赵丰白抱着他,感受着手掌下年轻有力、勃勃生机的身体:“府中长史不能为勉郎分忧吗?朕听说了,你那个弟弟犯了错,正好被楼问非抓了个现行。”
高坐皇宫的皇帝会知道这件事,蒲勉没有惊讶,利落地认错:“未能教好兄弟,臣知罪。”
“和勉郎有什么干系?”赵丰白支起身体,手依然放在蒲勉的腰上,“你平日里忙,蒲文诚又不似青文等人听兄长的话,勉郎,莫要逼迫自己。”
赵丰白一眨不眨地盯着蒲勉的脸,他的确较之前消瘦,往常脸颊留存着一点儿的软肉,如今一概消失了个干净,难得流露出冷硬的模样。
蒲勉一抿嘴,他也许准备再三后会做到和赵丰白撒谎做戏,但终究在心上人面前掩饰不住本能。他厌烦了夹杂着试探的温情,按住腰间的手,垂眸望过去,直截了当地问:“陛下想要臣怎么做?”
“军饷一事,是朕,对不住几位将军,”赵丰白的嘴角挂着愧疚的笑,“勉郎去私库挑几批值钱的,替朕贴补青州的几位将军。”
没想到绕了半天,敲打来试探去,陛下果然更在意青州。
赵丰白久没得到蒲勉的回答,抽离手坐回龙椅看过去:“勉郎?”
“为国分忧,是为人臣子的本分,”蒲勉忽觉心累,束手后退一步,他没有顺势谢恩,何况贴补一事当不得真,“青文定会为陛下守住青州。”
“有勉郎的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蒲勉动动嘴角,听着穿进殿内的几声鸟叫,道:“臣惶恐。”
皇帝再次捡起笔批折子,蒲勉静静站在桌边,思考再三,认为此时并非是离京的好时机,便将话咽回去。
等待半柱香后没有听见陛下开口,蒲勉躬身请辞退下,赵丰白随口应了,却在他走到殿门处又叫住了人。
“那日万寿节宴上,朕瞧见,师兄同你聊了许久。”
福满听到了侯爷的脚步声,已经推开了半扇门,吉祥话还未说出口,率先见到了侯爷微蹙的眉眼,福满来不及发愣,连忙低头站在一旁。
听见他提起应问璩,蒲勉不期然地想起了那句“逐出昆仑山”,他掩下心中的古怪:“臣只是听从陛下的叮嘱,仙君也是臣的救命恩人,便说了几句降妖的事儿罢了。”
“朕很乐意见到你们交好,”赵丰白垂眸批折子,教旁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回去吧。”
蒲勉行礼,倒退出了勤政殿,福满想要凑上前探探他的口风,却是瞄到了侯爷抿紧的嘴角。
他心情不佳,带路的小黄门心惊胆战,缩着肩膀弯腰走在侧前方,不敢出声打扰沉思的侯爷。蒲勉敛眉垂眼,一字一句地回想着方才与陛下的交谈,最后想到了捕捉到的那句若有似无的话,“终究是来日方长”。
那一刻,蒲勉无端打了个寒颤,赵丰白虽是同之前相较变了许多,但蒲勉从没有感到陛下如此的陌生,甚至朦胧地察觉到了真切的算计。
算计……我?还是,应师兄?
正午烈阳照射,松端牵马车在神武门外的树荫下候着,蒲勉暗暗告诫自己再撑一段时日。
“公子,”松端见到了人,迎上前,左右看了看,小声道,“刚刚陆小仙君来过,说是范天良躲了起来。”
蒲勉闻言,飘摇的思绪瞬间凝聚在一起:“什么?”
松端点点头。
既是特意亲自来通知一声,便意味着这个“躲”有些棘手,至少出乎他们的预料。蒲勉思忖片刻,没有头绪,略显无奈笑道:“高看我了,我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
松端继续道:“应仙君想见公子一面,商讨此事。”
蒲勉上马车的动作一顿:“何时?”
“我告诉小仙君,恰巧青文他们最近回青州,”作为近卫,松端对自家主子的行程一概清楚,“朝中事多,这两日里公子许是没有空闲。但是小仙君摆手说待公子忙完再见面也不迟,总归,应仙君会等着公子。”
蒲勉笑了下:“忙是忙,但不好让仙君等我太久。今晚去吧,早点解决此人,也能安了子游的心。”
松端应是,他握住缰绳,想了几息,还是决定转头,问:“我瞧公子脸色不好,可是陛下说了什么?”
蒲勉闭了闭眼睛,他一向不愿将自己的软弱示于人前,血汗苦累会通通被他咽回肚子里自己承受,但松端不是旁人,蒲勉压低了嗓音:“小松哥,我与陛下……”
话说到半道,却哑然无声,松端担忧看过去,只瞥到了主子泛红的眼尾和颤抖的眼睫。
“罢了。”蒲勉仿佛在叹息,“罢了,回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