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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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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九轮酌酒后,众官跪伏,再行赞拜礼,坐回去时有光禄寺手御爵,序班收群臣杯盏,此时教坊司奏响大乐,皇帝赐百官茶汤,群臣起身谢恩后,宴会方才是开始了。
蒲勉终于坐下,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忽然听见一声弱弱的感慨:“看着就感觉真累啊……”
蒲勉顺着声音望过去,应问璩此行并非一个人,三个小仙君坐在他的身边,其中有个长相最为俊俏、粉面朱唇的少年郎正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
应问璩察觉到蒲勉的好奇,微微偏首说道:“不语,无礼了。”
一听见熟悉的名字,蒲勉一惊,就见陆饶笑嘻嘻说:“哎呀真是得罪了,只是侯爷果真如传说中的丰神俊朗一表人才,又难得见着位与我师叔关系不错的人,而且还是……”
说到最后陆饶唇瓣动了动,蒲勉没有听清,他看向应问璩:“应仙君,他就是陆饶?”
应问璩轻轻点头:“现下多有不便,我会在燕京待一段时日,有些事,勉郎可来找不语询问。”
陆饶使劲点着头,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十分熟稔说:“蒲大哥,我师叔说的没错,而且我有给你带他送你的礼物。”
他?
蒲勉不自觉瞥向应问璩,应问璩颜色浅淡的眸子落在他身上,轻轻摇摇头:“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
是阿昀吗?
蒲勉默念着这四个字,坐直身体,不禁攥紧了手中的酒杯,神色难看了些,看得给他上膳的宫女害怕,差点儿将菜掀翻了。
他盯着酒杯出神,没能发觉到龙椅之上的赵丰白频频投来的殷切的目光,以及应问璩渐渐蹙紧的眉。
殿内歌舞不绝,舞女退下又上杂技,蒲勉心神不宁,只觉得吵,他放下酒杯,起身,退出了紫宸殿。
门外候着太监与禁军,见着是他,有个小太监连忙上前要搀扶他:“侯爷去哪儿?奴才扶着侯爷去。”
此时夕阳落下,夜风徐徐,吹散了脸上的热意,蒲勉拂开小太监的手,低声道:“带路,去御花园。”
小太监应是,走在前面一步三回头,生怕蒲勉倒在地上。
两人走了段路,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蒲勉烦闷,不愿与人攀谈,越过慢腾腾的小太监快步走进御花园,谁知脚步声紧随而来,蒲勉甩袖转身:“停……应师兄?”
这人眉心紧皱着,嘴角抿着,面上惓惓还未消散,认出了自己又挂上了些讶然,应问璩淡声说:“勉郎为何不开心?”
两人统共不过见过三次,这句“不开心”说得熟稔又带了些亲昵,蒲勉怔着:“我……”
应问璩逼近一步:“是因为我没有送勉郎礼物吗?”
蒲勉听清楚后倒吸一口气。
“是师兄的错……”
“等、等等,”蒲勉急忙摆手让跟来的两名小太监退下,他磕巴着解释,“不,不是的,应师兄你想多了,我是想起了阿昀,心里有些难过。”
应问璩比他高,稍稍垂眼便将他一脸的郁色收尽眼底。
蒲勉低声道:“为什么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阿昀不来见我,我总会想他是不是在怨我。”
“蒲镜昀他,”应问璩顿了一下,“很在乎你。”
蒲勉勉强笑了下,对他道:“应师兄未曾来过御花园吧?”
应问璩随他走几步:“没有。”
“我带应师兄看看,之后再回紫宸殿。”
虽说点上了灯,但夜里的御花园着实没甚看头,两人穿过紫竹林,绕着清池走了圈,遥遥看见小太监提着灯笼来御花园里找寻,蒲勉笑了下:“算了下,陛下也该起驾了。”
应问璩不着痕迹蹙眉,由着蒲勉带他回紫宸殿,小太监看见了两人,小步快跑:“侯爷,方才万岁爷正找您呢。”
蒲勉疑惑“嗯”了一声:“现在就要撤宴吗?”
小太监听这话,一脸的喜色 :“侯爷不知,方才宴上,淑妃娘娘干哕不止,召太医查看一番,原是娘娘怀上龙胎了。”
怀上龙胎了。
蒲勉微张着嘴,再次回想起那枚被系在床帏的平安符。
小太监躬身良久,才听见蒲勉问:“多久了?”
“回侯爷,已有月余了。”
蒲勉脸上的血色没了大半,他摆手沉声道:“下去吧。”
小太监壮着胆子抬起头,瞧见了侯爷面无表情,吓得收敛了喜色,喏喏应是退了下去。
月余。
那便是在陛下仍在病中的时候……
算着时日,不期然的令他再次想起,那日攥紧平安符候在养心殿外听见的娇俏情话,蒲勉停下脚步,无措地握住一把花枝,枝刺争先恐后地扎进他的掌心,恍惚竟然想着,不能再在燕京待下去了。
“勉郎。”
陛下?
蒲勉抽回思绪,木木回首望去,冷淡清幽的暗香扑鼻而来,一只有力温热的手搭在他的手腕上,轻柔带着不容忽视的逼迫,令他松开手,那把花枝失去桎梏散了。
“应师兄。这是什么香?”
好可怜,这般弱弱地喊着他,失落地看着他,勉郎,好可怜。
应问璩忽地抬起手,抹了这双含情眼的眼尾,烫的,干燥的,没有他臆想中的泪水,仿佛香气渐浓,他道:“梅香。”
蒲勉偏头躲过这只手,应问璩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方才的晃神褪去,蒲勉看向他,眼中带了几分戒备。
“应师兄,”蒲勉领悟过应问璩的力气,挣了一下没有挣脱,“能否先放开我?”
应问璩手上的力道一弱,那只手便像迫不及待地收了回去,他没有动,只看着面前的这人。
蒲勉顿了顿,笑道:“让应师兄见笑了,方才是我走神,一时没有顾上师兄。”
应问璩道:“无碍。”
见他没有追问,蒲勉稍稍松了口气,他握住受伤的手背在身后,侧身说:“应师兄……”
一个“请”字还未说出口,蒲勉耳尖地听见了一阵悠闲的脚步声,他这才环顾四周,发觉两人走到了御花园的偏处。
寂静无人处,唯有月辉,疏影横斜。
是女子的交谈声。是赵丰白的妃嫔。
蒲勉一抿嘴,低声对应问璩道:“师兄随我来。”
蒲勉寻着僻静无光的路,两人之间一时沉默,交谈声由远及近,越发清晰。
“淑妃姐姐真是好福气,早不吐晚不吐,偏偏选择万寿节吐。”
“可不是嘛,瞧咱们皇上高兴的,怕是大殿下出生时也不过如此。”
“大殿下,哼……你我姐妹的肚子何时也能像淑妃姐姐一般争气,有个一儿半女傍身呢。”
“姐姐何苦这般幽怨,左右那位不常进宫,抓不住皇上的心,往后皇上的心思,还不是放在咱们女人身上。男子天生比不过女人,社稷为重,姐姐何愁没有儿女?”
应问璩听了全部,心里稍一琢磨,凭空在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唐,他缓缓拧起眉,伸手拉住眼前的人,拦下了蒲勉。
蒲勉没有挣扎,静静撩起眼皮望回去:“是我。”
方才只是猜测和怀疑,这一刻却是听见蒲勉毫不掩饰的承认,应问璩不自觉收紧手,平生第一次觉尝到了嫉妒的滋味,嗓音低沉冷如玉石:“赵丰白?”
蒲勉笑笑,眼底却是平静的:“倒是让应师兄笑话了。”
那两个不知是谁的妃嫔语含对蒲勉的讥讽走远了,应问璩松开手,想了许多,却是道:“你的身体,难道是因为赵丰白才变成这样的吗?”
未曾料到应问璩竟会知道这秘密,蒲勉戒备警惕他:“你怎么知道?!”
“阴阳交融,有碍寿命,无法人伦,”应问璩只想他护着赵丰白,这话便是默认了,一向清冷的人强行压抑怒意,语调都是颤着,“他着实可恨,胆敢这么对待……”
我的宝物。
蒲勉茫然惊讶,他自小便听着这种话长大,早已不放在心上,此时不愿见他师兄弟二人生出嫌隙,解释道:“师兄,不是因为他。”
应问璩捉他的手腕:“莫怕。”
蒲勉本就心乱,索性一股脑和盘托出:“我是心悦陛下没错,但我的身体,出生时就是这个样子,不是为了谁。”
仙君一怔,神色莫名。
四周有树遮挡,看不清彼此的神情,蒲勉拂去他的手,低声道:“从前我与他两情相悦,三言两语与师兄道不尽,只愿应师兄莫要因此误会他。”
应问璩的心愈发沉着,沉得泛酸发涩。
蒲勉深吸一口气,暗道这都是些什么糟心的事儿,自顾转身,硬邦邦说:“回去了。”
他闷头走了段路,将要拐去路口时,听见身后的应问璩跟了上来。
回到紫宸殿时还未撤膳,蒲勉顶着赵丰白有如实质的目光坐下,心想只出去了一会儿,竟感觉比拳打孟和同脚踢田归还要心累。
伺候的小太监上前替他斟酒,蒲勉端起,一抬眼皮,看见对面的荣王对自己举起了酒盏遥遥相敬。
闷在心里的不知名火气还未找到发泄的出口,蒲勉看着撞上来的赵感泉,冷着脸没有喝,送了他一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