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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黑夜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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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闻歌猛地瞪大眼睛发现自己居然在一汪黑水里,心下顿时一惊,立刻划起水想使自己浮上水面,可他的手脚虽然剧烈动作,却感觉没使出一分力气,他还在那汪黑水中没有移动过。
四周一片漆黑,带着十足压迫感的诡异让他心里越来越慌乱,使得他没能憋住泄了一口气,下一刻黑水灌入口鼻,又苦又烫,逼得他奋力一挣扎,竟然真的从黑水里冒出头。
“醒了!醒了!”
“江大夫醒了!”……
周围喧闹不休,江闻歌稍稍缓过眩晕,才看清环绕在他身边的大娘们,他动了动嘴巴没能发出声音,只能艰难地吞咽了一点口水努力说出点话:“我……我这是怎么了……你们?”
一人动作迅猛地扒开围在榻边的人群扑到他的榻沿,焦急道:“江姑娘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们了。”
不,江闻歌在心里默默吐槽,被吓到的人是我,试问天下哪个男子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大群大娘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还能保持平静的?
“我……我怎么了?”喉咙里还是觉得干涩,随便一吞咽都觉着疼痛,江闻歌强撑着精神想要坐起来,郑巧儿见状连忙伸手扶了一把,还很贴心地给他垫起枕头,让他靠着。
她道:“江姑娘你刚刚晕倒了,现在怎么样了?”
江闻歌抬起手在脑门上压了压,半晌才嘶哑着开口道:“没事了,诸位且放心。”
“江姑娘俺们村里也没个大夫,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以为你是染上了疫病,所以给你喂了治疫病的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难怪他觉得嘴巴里苦得要命,方才在梦中也觉着那黑水苦得令人发指,原来都是这药惹的祸。
江闻歌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没事,都是从娘胎里带来的老毛病了,多休息几日即可,劳大家费心了。”
“不不不,都是因为我们江姑娘你才病倒的,”郑巧儿连忙摆了摆手,“对了,江姑娘你平日是吃些什么药啊,我们这就去找来。”
“不必了郑姑娘,”江闻歌拒绝道,“我晕了多久?”
郑巧儿清秀的脸上还带着担忧和关切:“晕了整整两个时辰呢,一下就倒地上了。”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江闻歌嘴上说着,头越来越重,脸色也越来越差,却还是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想让她安心。
他这倒霉身体还是撑不住了,突然就那么倒下了确实是挺吓人的,更何况村民们才经历过疫病的摧残,对此类情况很敏感,唯恐再染上病,被吓到也是自然。
郑巧儿看着江闻歌苍白的脸,也就不便继续打扰下去,立刻起身请辞,说到底他们这些人什么都不懂,问了也是白问,还不如就让他好好躺着休息。
村中人自喝了治疫病的药也都渐渐好转,一些病情较轻的,喝过几回药业已痊愈,能出得了门去干活。
有人听说江闻歌病倒了,连忙就提着家里养的鸡,或是从山里刨来的山货,登上郑家的门来看他。
待江闻歌又晕晕乎乎地睡过半个时辰,从惊悸苏醒,屋外边已经站了许多人,盛情难却,江闻歌连忙整理好衣服,简单洗漱过出门道谢。
“乡亲们,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江闻歌福身行过礼,指着地上堆得老高的东西继续道,“这些东西来之不易,大家都带回去罢,年关虽过,元宵却是将近了,都留着过个节罢,因为这场病、因为寒冬,大家都苦了许久了。”
“江大夫,不行啊,如果没有你这一村子的人都没命活了,”一位大娘热切地握住他的手腕,熟稔地在他手背上拍了拍道,“这些都是乡亲们的心意,你就收下吧。”
江闻歌看着堆得越来越高的腊肠和冻肉,以及好几个装着鸡蛋的篮子,连忙道:“刘大娘这么多东西我也用不完啊……”
话还未说完,在一旁旁观了许久的郑大娘插嘴道:“哎呀,江姑娘不多不多,你就安生收下吧。”
她言罢非但没人应和,周围还很诡异的一静,气氛也瞬间变得尴尬,江闻歌隐隐约约察觉到几位大娘婶子们可能不和,正想着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另一位大娘就开口道:“郑家婆娘,你那个嘴都笑得咧开了,心里怕也是都笑开花了吧,放心,人家江大夫就是吃不完扔给狗吃都不会给你的。”
他不是,他没有,浪费粮食可耻,他不养狗。
江闻歌不想被拉入几位大娘的斗争中,遂看向还留在他身边的随从,试图询问他们的意见,看看他们愿不愿意拿上一些东西,也算不辜负了村民的好心。
孰料,两人一个眼看天,一个眼望地,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信息。而跟前几位大娘姑娘婶子的,已经闹哄哄吵在一处,大有滔滔不绝、你死我活之势。
她们的男人们隔得远远的抱臂旁观,显然是一副已经习惯了的样子,江闻歌却不敢让她们为了他闹成这样,立刻高喝道:“够了!”
这一喊用了些力气,才吼出去他就觉着一股气没上来,脑袋瓜子嗡嗡的疼,眼前突然一黑,待他睁开眼睛,就见大家都瞪大着眼睛看向他。
江闻歌清了清嗓子道:“既然大家盛情难却,那我就收下了,不过军中的兄弟出门在外不知何时方归,这些东西也不知能不能放多久,所以我提议,今日大家都在一处将这些东西用了,就当作是补个年节罢。”
村民们面面相觑,半晌没人出声,江闻歌以为是自己没讲清楚,于是继续道:“叫上家里的孩子们,各家凑及些锅碗瓢盆的,就着熬药搭起的灶,就将这些东西或炒或炸,都用了吧。”
他补充道:“哦对了,郑姑娘家的院子若待不下这么多人,就摆到院外去,左右人多,应该不会太冷的。”
“哦哦……好……”大家终于反应过来了,立刻就有个大嗓门的大娘道,“江大夫说得对,年怎能不过呢,那个乡亲们,有力出力,有什么出什么的,一起将这些东西弄了吧。”
话毕,她就撸起袖子拿起地上的东西,去往一旁的灶台,大刀阔斧地行动起来。
实话实说,江闻歌这个提议真很令人动心,村里人少有的能全部聚在一起的时刻,他们来自西宁地界的多处地方,最后在此定居,成不了一家族,更用不了一个宗祠。平日里都是各过各的,来往密切的仅限于左邻右舍,更别说偶尔几家还有摩擦、矛盾。
所以,几乎所有人都参与了其中,厨房之地似乎单是女子的地盘,几位大娘们主动抱揽了做饭、做菜的活计,指使着各自家里的小辈,一起去摆桌的摆桌,洗菜的洗菜,男子们也抬了家里的储藏的酒水,准备与大家共享。
即使有人心里不愿意,却没在表面上做得很难看,暗自回了家,其他人也以其家中实在困难为由,给予十足的理解,有个热心肠的大娘还说等饭菜都做好了,就给人送上门去。
除此之外,江闻歌还看到了刚刚吵得不可开交的几位大娘,聚在一块讨论要做些什么菜,尤其郑大娘最是干劲十足。
至于郑大娘是个怎样脾气的人,江闻歌在她家借住这么久如何能不清楚个一星半点的,不过有些斤斤计较罢了,无伤大雅,此刻她还不是与大家相处甚好。
江闻歌很喜欢这样其乐融融的场面,虽然他融不进大娘婶子们的场合,也融入不了大爷们的酒局中,他还是感受到了一种名为与民同乐的自豪感。
不过,他这总是拖累人的身体没能让他享受太久这样的自豪与愉快,站久了就头晕,坐久了则浑身乏力,因此他主动告拜过一声,回到暂住的屋子里,听着窗外妇人们唠家常、大爷们雄浑低沉豪迈的大笑,以及小孩子们的嬉笑声沉沉睡去。
外边,大家凑齐米饭或面粉,又各自拿了些柴火,用本来想送给江大夫的东西,张罗了好十几桌热气腾腾又香气横溢的饭菜,吆喝着叫来家人与邻居一同落座共享盛宴。
郑巧儿前来叫江闻歌时,他还在做梦,短暂醒来片刻,嘟囔着让大家自便就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姑娘家见他实在困得不行,就说之后他醒来有什么想吃的,她再去给他做,而后匆匆加入了席面。
今年年成不佳,又旱又涝的,没能收回多少粮食,入冬后西戎又与大昭开战,只得匆匆忙忙上交半数粮食,然而开战就罢了,又传上了疫病,真真是折磨得人民不聊生,现在开了春,马上就能松土播种,病也都好得差不多了,好好庆祝一番也不足为过。
于是村民们放开了撒欢,觥筹交错间还驱使着小孩们给大家翻几个跟斗或是比划比划、跳个舞。
然而战争之年,哪怕偏居一隅也恐难有绝对安全之地,这个小小村落也是自然,村民们载歌载舞,庆祝获得新生,弥补未尽的年关遗憾,浑然不觉危机正在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