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录》织月续昼

46、第四十五章 无情

　　杨悬泽垂首不语，纪冉只当他答应了，心满意足地分给了他一床褥子，便扛着剩下带回的被褥去了楼上。

　　待到把二楼的木板床收拾齐整，天色早已暗了下来。

　　纪冉面无表情地瞅着黑漆漆的密林，在白日里撑起的不在意，此时全都卸了下来。

　　黑暗放大了她所有的恨意，她不知那女子与陈瑶瑶是何关系，但能藏匿在她家中，必然是在意之人。

　　她本不欲伤人，所为重重，皆有因果……

　　自离开雁州城后，姜婶是第一个对她报以善意之人，如今因她而遭灭门之灾，她既不是贪生怕死的软骨头，也不是以德报怨的活佛，那女子欠下的，纪冉自然要讨回来。

　　纪冉眸子暗了几分，众叛亲离、千夫所指，哪一样不比死更加煎熬。

　　那抹熟悉的身影在黑暗的林子中并不明显，陈瑶瑶并无任何功力，她踩过的草涧沙沙作响，纪冉瞧着那姑娘笨拙的模样，生出些许不忍来。

　　只是片刻，便又被寒风吹散。

　　她不是简单的旁观者，而是真正知情的人，她或许并无恶意，却也算不上仁善。

　　纪冉阖上了双眼，重重叹了口气，转身下楼，杨悬泽仍靠在方才的位置，听到声响，回头望向纪冉。

　　那眼神有些茫然，纪冉有些心虚地避开了杨悬泽的眼睛，“杨兄，陈瑶瑶来了。”

　　“所以呢？”

　　杨悬泽声音里似是含了冰碴子，纪冉忙着想一会如何应付陈瑶瑶，并未在意，“要不……你先躺下，盖上被子，等会她来了，你阖上眼睛就好，其他的……我来说？”

　　听闻此言，杨悬泽深深地看了纪冉一眼，纪冉不明其意，只当他要拒绝，正要再劝几句，杨悬泽却是答了声好。

　　夜深露重，再加上路上藤枝磕绊，直到一柱香后，陈瑶瑶方才找到小楼。

　　纪冉见杨悬泽阖上了双眼，忍下了往他脸上抹白墙灰的冲动，走出小楼，迎上了陈瑶瑶。

　　“陈姑娘倒是来的快。”纪冉含笑道。

　　陈瑶瑶衣裳沾了些露水，便是连鞋袜也有了湿印，她对纪冉皱眉道：“杨……杨公子怎么样了？”

　　“不是很好”，纪冉面露惋惜，摇头道，“隔三差五就会病发一次，瞧着是越来越虚弱了。”

　　“不可能啊”，陈瑶瑶不可思议道，“前些日子，宓吟不是……”陈瑶瑶似是似是察觉自己说错了话，堪堪咽回了要说的话。

　　纪冉听得分明，却也装无事发生。

　　既然要用美人计，美人怎么可以不出现。

　　“陈姑娘可要去瞧一瞧杨……公子。”说着纪冉便把陈瑶瑶往床边引。

　　杨悬泽平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面色瞧着确实像是大病未愈。

　　纪冉瞧着陈瑶瑶紧张的神色，不紧不慢道：“陈姑娘，你也瞧见了，再没解药怕是就晚了……”

　　陈瑶瑶锁眉深思片刻，从袖袋里小心翼翼掏出一枚深色药丸，递予纪冉道：“这枚药丸能延长他的发病期。”

　　“没有彻底根治的解药吗？”纪冉状似不经意问道，“只延长时间……迟早还会发病。”

　　“我……没有解药……”陈瑶瑶看着杨悬泽苍白的面色，犹豫道，“我也只有这个……”

　　“那你知道何人有解药吗？”纪冉笑问道。

　　“不……不知道”

　　瞧着陈瑶瑶闪躲的神色，纪冉知晓她未说真话，却也不想再逼问她，只是提起了另一个她一直好奇的问题。

　　“陈姑娘，你为何会爱慕杨公子？”

　　为何？

　　陈瑶瑶震惊于纪冉能如此坦然地问出这个问题，她抿紧唇线，一言不发。

　　“总不会是因为他那张脸吧？”

　　“算……算是吧。”

　　陈瑶瑶明显慌了神色，纪冉也不想将她逼得太紧，有些懒散道：“陈姑娘，我听杨公子偶然提起，他的婚约……已经解了……若是你真的喜欢杨公子，你们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杨公子被这病痛折磨，长久以来也不是个办法……”

　　“只要不出岛，这病就不会死。”听纪冉如此说，陈瑶瑶眼中带了些期待道。

　　“哦？”纪冉装作不可置信道，“既如此……日后可要多多麻烦陈姑娘了。”

　　“没……没事”，陈瑶瑶颇有几分不好意思道。

　　“陈姑娘，你也知道我们在这岛上名声已毁。”纪冉说道，“还请姑娘为我们的行踪保密才是。”

　　“你放心，我会的。”

　　陈瑶瑶做了保证，也不敢太过停留，转身便要原路返回，纪冉脸上始终挂着笑，直到陈瑶瑶的身影完全消失，笑意方才淡了。

　　“杨兄，你可听到了？”纪冉回头道，“你以后可以好好爱护你的脸才是，说不定……”

　　“我以为此举不妥。”纪冉话还未说完，杨悬泽出声打断，“你莫不是让我日后同她逢场作戏吧！”杨悬泽颇有些气愤道，“我不同意。”

　　“杨兄，你所中的蛊毒容不得你选择。”

　　“纪雁卿，你到底有没有长心啊！”杨悬泽冷了神色，厉声道，“那日我同你说的话……”

　　“色令智昏，杨兄，你可要想清楚。”纪冉颇有些不解道，“陈姑娘对你有心，你又能从她那得到解药，这是一举两得。”

　　“那你呢？”杨悬泽盯着纪冉的眼睛，一眨不眨道，“我说要与你定亲的话，你可有想清楚？”

　　纪冉长长叹了口气，一脸无奈道：“杨兄，你喜欢我什么？”

　　杨悬泽想了想，却不知如何作答，仔细想来，他的确不知自己如何就起了心思。

　　“因为我是纪家遗女吗？”自杨悬泽知道她的身份后，态度便发生了变化，纪冉微微苦笑道，“杨兄，你并不喜欢我，你喜欢的是纪冉……但你要知道，我已不是征战沙场的女将军了，现在也只是苟且偷生的人罢了。”

　　“有区别吗？”杨悬泽敛眉道。

　　“方才我问陈家姑娘为何爱慕你，她未说真话。”纪冉说道，“到底为何，杨兄，我想你该是知道原因……”

　　“曾有一面之缘罢了。”杨悬泽不在意道。

　　刚上岛时，杨悬泽便识出陈氏母女他似是在洛洲见过，只是他向来不愿与人太过亲近，便也未当回事。

　　“杨兄，我们可是连一面之缘都不曾有。”纪冉将药递给杨悬泽道，“你想象中的纪冉和现在站在你眼前的并不是一个人。”

　　杨悬泽伸手拿药，却又改变了主意，他握住了纪冉的手，将药丸纳入两人手中，纪冉不解抬头看他。

　　“你让我利用她取药？”杨悬泽问道。

　　“若是你真的愿爱她一辈子，倒也算不上利用。”

　　杨悬泽抽回了手，寒声道：“纪小姐能屈能伸，杨某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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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哪了？”

　　感到马车颠簸，纪冉勉强睁开了迷蒙的双眼，萧九听到声音，低头看向纪冉，“快到了。”

　　纪冉撑着软垫起身，掀开帘子向外看去，连绵不绝的杨树就在眼前，最多再有一个时辰，他们必进雁州。

　　昨夜匆忙，纪冉本就未做妆发，此时便翻起提前置于车厢内的妆奁来。

　　萧九瞧着纪冉动作，颇为好奇道：“你还随身带着这些？”

　　“怎么？羡慕啊。”纪冉一边描眉一边说道。

　　萧九看得仔细，并未理会纪冉的挑衅，“我以前……为你画过妆吗？”

　　“没有”，纪冉看了萧九一眼，带了抹笑意道，“你的画工自己该清楚才是……”

　　“是吗？”萧九皱了眉，颇为不解道，“但我总觉得……我该是给谁画过的……”

　　纪冉画眉的手微微一顿，接着面不改色道：“九爷怕是记岔了，我在陵照时便有耳闻，九爷素来喜欢在美人身上作画。”

　　“是吗？”

　　萧九冷了眸子，靠在软枕上看着纪冉动作，不再言语。

　　他虽记忆有缺，但也常有些突如其来的错觉，觉得此事似曾发生过。

　　这种感觉在纪冉入金陵后，尤其明显。

　　若是……他未曾替纪冉画过，那他之前画过的又是谁……

　　纪冉画工一向了得，寥寥数笔，却是恰到好处的将自己原先的面貌遮了不少，萧九看着，心下赞叹不已，面上便也缓和了几分。

　　“夫人好手法！”萧九打量着纪冉的脸，她这一画就像是换了个人，于是含笑道，“瞧着像是我娶了两位夫人。”

　　“你过来些。”

　　纪冉朝萧九招了手，萧九挑眉道：“做什么？”

　　萧九坐起了身，纪冉拉过他的胳膊，将他袖子撸起，露出洁白的胳膊来。

　　“九爷喜欢什么？”纪冉捏着笔，看着萧九侧身问道。

　　“怎么？你要在我胳膊上画？”

　　“啊”，纪冉含糊道，“以前……我常画，九爷想想记不记得……”

　　“以前画的什么？”萧九用手撑着头，“你看着画吧。”

　　纪冉头脑一热说要作画，萧九玩味的表情让她清醒了过来。

　　她不该主动挑起这事的，她叹了口气，对萧九看过来的眼神视若无睹，低头作画。

　　信口开河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是这次纪冉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三年前，萧九的确替一人画过妆，只是那人不是她罢了。

　　“这花有点眼熟”，萧九挑眉道，“醉烟楼那日，你额上便是这花吧”。

　　“九爷好眼力”，纪冉收了笔，勉强扯出个笑道。

　　萧九问道：“那日你说没有花名，今日……可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