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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三章 胡扯 “你仔细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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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冉将写给萧九的字条用尖杈插在篷布后,便随着五个彪形大汉和一个身上揣满了吃食的胖小子,往他们的山寨走。
虽是对他们口中的山寨并无兴趣,纪冉也的确需要离开营地一会。
自他们这支队伍到了这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拾柴、点火、做饭,百无禁忌。
这么大个目标,纵是连凌杰都看见了,云骁又怎么会毫无察觉,只是却一直不曾现身。
不过也是,若是她一直同萧弈他们待在营地中,她与云骁定然也没办法冒然相见。
在金陵时,与陆幼婉的最后一别,纪冉虽是已经拒绝了陆家的死士令牌,但云骁仍然找到了这里,想来不过是陆家父女的命令。
纪冉已许久不曾得到陆家的消息,今日瞧着荣景回来的模样,金陵的局势怕是不容乐观。
没有了死士,若是陆家遭到不测,竟是连最后自保都困难了。
明日就要进雁州,进去后,再要出来恐怕绝非易事,今夜怎么说也要与云骁见上一面。
况且瞧着方才凌杰的意思,他竟是被派来杀这几个彪形大汉的……
纪冉不曾看出,这几个彪形大汉除了脑子有些转不过弯外,又有何特别之处……
老叟因过世有了些时辰,尸身已逐渐僵硬,五个彪形大汉轮流背着,倒也毫不费劲。
“你们可有名讳?”瞅着离他们口中的“山寨”似是有些距离,纪冉随口问道。
“我们?”那五个大汉思索了一阵子,却是没想出个答案来,“不……不记得了。”
“从何处来记得吗?”纪冉皱眉问道。
原以为他们怕是连这个也不曾记得,却没想竟有了答案。
“这个记得”,大汉们点头,七嘴八舌地答道,“雁州”。
“你们是雁州人?”纪冉不由一惊,连忙问道,“你们是何时出的雁州?”
那五个大汉大眼瞪小眼一阵,又是一副全然不知的模样。
纪冉瞧着他们迷茫的样子,叹了口气道:“你们出来时雁州是何模样,这还记得吗?”
“不……不记得了……”
又是这句话。
纪冉不由皱眉,眼前这六人倒也不像是一般的傻子,他们的口齿还算清晰,只是他们的记忆似是有所残缺,认知能力更是奇差无比。
纪冉的视线挨个扫过眼前的五个彪形大汉和胖小子,同样的身形,全然是出力气的好手,只是他们说起话来颠三倒四,从他们口中几乎什么也问不出。
或许是曾经上过战场的缘故,纪冉第一反应便是,眼前这几人实在是太适合被用做冲锋的肉盾……
他们的共同点太多了,多到让人起疑。纪冉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猜测,会不会他们曾经也是正常人……
会不会真的有人试图将他们做成肉盾……
“你们是怎么遇到苗大叔的?”纪冉试探着问道,“还记得吗?”
“他……他救了我们……”
“我们快被打死了,还好有他……”
“那些人要杀了我们,他带着我们藏到了地底下……”
“地底下?”纪冉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稍稍捋清了些思路,“什么地底下?”
“苗大叔在地下面挖了洞,很大的洞。”其中一个大汉用手比划道,“我们就躲在那下面。”
怪不得方圆百里了无人烟,他们却突然冒了出来!
这荒滩戈壁根本藏不住人,若是能躲过众人视线,便只有地下。
很快,纪冉便见到了他们口中地下的洞。
这一路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们并未拿火把,仅靠着月光撒下的微弱亮光照明。
大概是走了一个时辰,那个走在最前头的大汉停住了脚步。
纪冉颇有些纳闷,这些大汉所躲的地方竟然离他们晚上临时搭建的帐篷如此之近,想来也是他们那位苗大叔特意安排的。
除了些干木沙石,四面望去,全无他物。
纪冉向后退了几步,只见大汉们弯下腰将地上相互交错的巨大干木整个抱起,放在一侧,干木全数抱离后,那块地终于露出来端倪。
那的确是一个很大的洞,纵是两人并排通过也算得上宽松,纪冉随着他们钻进了洞中,里面却是一道墙面紧实的通道。
通道不算太长,因见不着光,却是比地面上更要暗上几分,猛的进入如此暗的地方,纪冉感觉到一股很强的压迫之感。
在又静又暗的通道里,纪冉不由有些烦闷,“这是通向你们山寨?还真是藏的颇深。”
“对啊”,走在纪冉身后的大汉只当纪冉是在夸他们寨子建的隐匿,憨笑道,“我们这寨子一般人找不到……”
“还要走多久?”纪冉咬着牙问道。
“快了,这条路走到头就是了。”
既然快了,纪冉便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往前走。
通道里并不透风,飘散在空气中的尘土让纪冉感觉喘不过气来,仿佛那些沙石直接被灌进了口鼻中。
眼前是极致的暗,她很久不曾待过这如泼墨般的黑暗,这种暗勾起了纪冉不可触碰的弦,她整个人仿佛被包裹在一片黑到彻底的噩梦之中。
纪冉加快了脚步,越过了前面的两个大汉,朝着前方跑去。
虽是暗的让眼睛成了摆设,但脚下的路倒也算得上平坦,纵是纪冉不管不顾向前跑,也未曾有跌撞。
好在通道只有一条道,纪冉跑到了通道的尽头,直到看到了丝光亮,方才松了口气。
纪冉从通道跌撞爬出,脸上已渗出细密的薄汗,她缓缓阖上双眼,平复着慌乱的心绪。
纵是那夜中了蛊毒,眼前出现幻影,纪冉都不曾如此恐惧。
待其他人从地下通道爬出,纪冉已恢复了以往的冷静。
“大当家,你刚才跑什么?”最先爬上来的壮汉挠头不解道。
“肯定是想上茅厕。”背着尸身的大汉猜测道,“急得”。
对上那些探究的眼睛,纪冉点头道:“对啊,你说的没错。”
“你早说嘛,那通道下面就有茅厕啊,要不……你再下去……”
“不……不用了。”纪冉不解道,“下面那么暗,你们还在下面建了茅厕?”
“是有点暗……可是下面有蜡烛。”方才告诉纪冉通道有茅厕的大汉为她解惑道,“点了蜡烛就不暗了。”
纪冉:“……”
虽是只有六人,大汉们口中的山寨倒是像模像样,充满江湖气的大堂,被虎皮覆盖的躺椅,排列整齐的石雕,悬挂在大堂两侧的青龙、白虎旗……的确和纪家军在雁州剿匪时遇到的寨子如出一辙。
“没想到你们说的竟然是真的。”纪冉轻笑道,“还真有个寨子。”
“当然是真的!苗大叔建这个寨子花了不少时间呢。”
苗大叔建的寨子……
纪冉不由挑眉,那个虚弱的老者,在这建了个这么隐蔽的寨子,该不会是想做山大王。
只是突遇横祸……死在了凌杰手中……
能独自一人建出此山寨,那老头也是个能人。
“可惜了……”纪冉摇头感叹道。
“什么可惜了?”纪冉身旁的大汉疑惑道。
“你们这寨子未免太人丁凋零了些。”纪冉找了个竹椅端正坐下,“你们就这几个人,太少了,更何况……”你们看起来都不太聪明。
纪冉瞅着大汉们似懂非懂的眼神,咽下了想说的话。
“不是还有你嘛。”
“对啊,还有你。”
纪冉身形微晃,勉强扯出笑,说道:“我可没说要加入你们这山寨……”
“你不想做我们大当家,那你跟我们来山寨做甚。”
“就是——”
“别听她的,女人就是口是心非。”
纪冉:“……”
就在纪冉同那五个彪形大汉鸡同鸭讲时,清润的声音骤然从远处传出。
“阿弥陀佛,各位施主这是在争什么?”
果然是一路跟着的。
那五个大汉瞧见突然冒出来的云骁,神色聚变,本就长的凶神恶煞的脸此时也变得扭曲起来。
“是你!”
毫无预兆的,纪冉便瞅着身边的五个大汉面露凶光,齐齐冲向了云骁,竟是要和他拼个你死我活。
这倒是很久没看到的奇景。
自从云骁剃度出家后,他便像是修身养性了一般,专心做起了敲钟念佛的和尚。
纪冉坐在竹椅上并未起身,好整以暇的瞧着眼前的以一对五。
虽是出家了三年,云骁倒是没有丝毫手软,出招又狠又快,专门朝人面上打,直到五个大汉皆被鼻血糊了一脸,纪冉方才懒懒开口道:“别打了,都是雁州人,多伤和气啊。”
“谁和他是自己人!”那五个大汉抹匀了脸上的鼻血,竟是想接着冲上去。
“算了算了”,纪冉起了身,上前阻拦道,“给我个面子,放他一马。”
那五个壮汉盯了纪冉一阵,终是向地上唾了一口,去洗脸上的血污。
胖小子一瞧,朝着纪冉咧嘴一笑,呲出一口白牙,也转身跟着去了。
“热闹看够了?”云骁整理了下自己弄皱的长袍,漫不经心道。
“空寂大师,看热闹的可不只我一个啊。”纪冉走到云骁跟前,耸了耸肩道,“这些日子,你热闹看的可开心。”
云骁浅笑不语。
纪冉接着说道:“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空寂大师,和尚能不能杀生啊。”纪冉打量着云骁手里的佛珠说道。
云骁目色沉静,毫无波澜道:“出家人自然是以慈悲为怀。”
“可我瞧着你……方才下手也没个轻重。”
“我已不是出家人了,自然是万事皆可。”
“那你穿这一身袍子做甚?”
“当了三年和尚悟出个道理,”云骁带了抹笑,望着纪冉道,“什么都没有这一身袍子好使,不论去到哪,总会得一声大师,虽是还俗了,却也想穿着这身,行个方便。”
纪冉点头道:“这身皮是你的护身法宝,不只能受尽礼遇,还能振振有词的糟蹋人心。”
“你这是何意?”云骁不解皱眉道。
“是幼婉让你来的吧。”纪冉深深叹了口气道,“回金陵吧,把陆家的死士都带回去,我不需要。”
“你要一个人对抗整个巫金国吗?”
“我们俩对于巫金国来说,都是熟脸,一个人或许能蒙混过关,两个人……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云骁思索片刻后,浅笑道:“雁卿,你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以为你听到我要同你一起去雁州,会高兴的。”
“以前会,只是幼婉处处为我着想,我又怎么能不顾及她。”纪冉望向云骁,目光平和道,“你一路上跟了那么远,却始终不愿现身,其实便已做了选择。纪家是我的责任,但不是你的。”
“是我欠了纪家……”
“没有什么欠不欠的”,纪冉颔首道,“纪家军数十万,苟且偷生的有,买主求荣的也有,论亏欠,你排不上号。”
“今夜一过,便回金陵吧。”纪冉认真道,“萧弈今夜接了金陵来的密信,我担心金陵有变,这次回去,莫要再负了幼婉。”
“她与我只是主仆,说什么负不负的,忒俗。”云骁敛眉道。
“你要骗自己,我不会叫醒你。只是……若是错过了,那便是一辈子……”
陵照三载,初去时,陆幼婉还是只知玩闹、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从何时起,陆幼婉开始乐衷于陪纪冉到枯燥的寺庙里听禅,直到在知晓二人年少便相识,纪冉方才恍然大悟。
有所求方才许愿,陆幼婉花灯上许下的不是空洞的期许,而是对年少时某个少年郎的期盼。
只是,她也知道云骁在雁州时也曾为其他女子动过心……
待到五个大汉洗净了脸上的血污回到大堂时,云骁已不见了踪影。
“奶奶的,跑的挺快!”
“他要是还在肯定揍死他!”
“怕是被我们吓走的!”
纪冉瞧着这六个祖宗,叹了口气,就这智商,当山匪怕是难为他们了。
只是这熟悉的感觉倒是似曾相识,在荡云间客栈的那晚,那个和她大打出手的莽汉也是这般讲不通道理。
荡云间……这倒也是个好去处……
“你们去宁州城找一个叫荡云间的客栈,找魏渊,他会安顿你们。”纪冉揉了揉额角说道。
“我们才不要离开山寨!”
“对!我们要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你们只会饿死。”纪冉无奈道,“不是说我是大当家吗?可以,那你们要听我的话!”
听闻此言,五个大汉都嘟嘟囔囔的不敢多言,生怕纪冉收回要做大当家的决定。
“你们这可有纸笔?”纪冉问道。
问完后,直到对上那六双写着“纸笔是什么?”的眼睛,纪冉方才觉得自己竟这般愚蠢,荒郊野岭,六个脑子不好的莽汉,哪里来的纸笔。
纪冉从怀中掏出遮挡风沙时系在脸上的丝帕,交予他们,嘱咐道:“明天天一亮便去找魏渊,他会给你们吃食。”
折腾了一宿,待纪冉回到营地时,天已透亮。
昨夜因着光线昏暗,未看见的惨况此时都一目了然。
萧九目色冰冷,瞧见纪冉回来,不由一愣,似是不敢置信,“你……没跑?”
“为何要跑?”纪冉不解道。
萧九目色森森,并不言语,只是死死盯着纪冉。
“你当我会临阵脱逃?”纪冉扯了扯嘴角道,挑眉道,“你看着周围这种惨况,不想着也许我遭遇不测,想着救人,却想着我……跑了?”
纪冉叹了口气,接着道:“九爷,若是我昨夜真的遭遇不测,竟是连抢救一下的机会也没有了。”
萧九面色不虞,却始终未开口,昨夜瞅着帐篷中空无一人,虽是周围一片混乱,他的确以为纪冉先行离开了。
正巧昨夜来了密报,陆家出了事,他只当纪冉是回了金陵……
“赶路吧”
萧九扔下这句话后便绕开了纪冉,先行上了马车。
纪冉对萧弈的反应有些诧异,她在原地怔愣片刻后,也上马车。
前面的路不算颠簸,摇摇晃晃,再加上一夜未眠倒是让纪冉昏昏欲睡起来。
纪冉瞧着萧九神色阴郁,老老实实躺在有些硬的软垫上,既不敢抢他的软枕,也不敢跑去挑事。
就在她即将入睡时,一个熟悉的名字让她突然睁开了眼睛。
萧九正玩味的打量着纪冉,他在问,“杨悬泽是谁?”
纪冉坐起了身,一夜未睡的困意将大脑中紧绷的那根弦撞的生疼。她来不及思索,面上便已变得惨白,瞧着纪冉的反应,萧九不禁挑眉。
纪冉知道自己已来不及掩饰,便索性破罐子破摔道:“旧情人”。
“哦?”萧九冷笑道,“还有呢?”
纪冉见萧九的反应,瞧着不像是恢复记忆,心下松了口气,四散的神经重新回转,信口胡说道:“九爷,你真不记得了?”
纪冉扯过萧九的手腕,在那已经变浅的牙印边又咬了一口,只是这次她不敢咬的太狠,咬出了印子便松了口。
萧九宛如一个不相关的人,冷眼旁观着纪冉扯过了他的手,在他的手腕上留下了另一个牙印。
纪冉指着那个新咬的牙印道:“九爷,你仔细瞧瞧,这两个牙印像不像。”
“所以呢?”
纪冉压下了心中所有的罪恶感,愣是让本已困倦的眼睛带上了些情真意切,“九爷,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萧弈冷声道:“不记得”。
纪冉心下暗道幸好不记得,面上却依旧含情脉脉,“三年前,在茗涧岛上,我们两个……可是郎情妾意,定过终生的。”
“是吗?”萧弈同纪冉拉近了些距离说道,“把我当三岁娃娃哄呢,陆大小姐,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你初次见我时说过的话。”
“你这样说我可就要伤心了。”纪冉和萧九拉开了些距离,半真半假道,“我那是见你身边花团锦簇,巧言令色的,只当认错了人。”
萧九笑着打量纪冉,“路途漫长,你还有很长的时间来编故事……”
纪冉灵光一闪,扯着萧九的袖子说道:“九爷,你可别不信,我知道一个别人绝对不知道的……你的腰上有一个红色的圆形胎记……”
听闻此言,萧九挑了眉,“知道的是不少。”
纪冉见萧九神色缓和,松了口气,扯了扯嘴角道:“现在信了吧?”
“信了”,萧九瞟了眼纪冉,示意她坐过来些,“你说是旧情人,那便是吧。”
纪冉见萧九神色和缓,便往前挪了挪。
“虽说是旧情人,为何瞧着竟像是逢场作戏。”萧弈突然出声,把纪冉吓得又向后挪了回去。
“怎……怎么会!”纪冉正义凛然道,“昨天,就在这里,我……我不是还主动向你示好了吗!”
“昨天?”萧九手摩挲着唇,含笑道,“昨天你难道不是在套我的话吗?”
纪冉:“……”
萧九见纪冉眼神躲闪,“刚成婚时,夫人可是拒我与千里之外啊。”
“因为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纪冉瞥了眼萧九,里面倒是含着些幽怨。
“九爷现在信了吧?”纪冉见萧九有所松动,连忙乘热打铁道。
“信了”,萧九说道,“夫人既如此说,那我们也算是天作之合了……”
萧九望向纪冉,纪冉连忙点头称是。
“那今夜到了雁州,麻烦夫人帮我暖床了……”
纪冉:“!!!”
原本只是想让萧九对自己放松警惕,却不料差点把自己搭了进去。
见纪冉面色铁青,萧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说起来,我们缘分不浅,原先还怕委屈了你,原来我们早就定情了啊。”
“太困了,我……我昨夜一夜没睡。”纪冉阖了双眼,眼不见为净,睡眠不足,尽说瞎话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纪冉堪堪躺回到那软垫上,一双手将她重新捞起。
“九爷,连觉都不让睡了吗?”纪冉叹气道,“待我睡醒了,再聊前尘往事也不迟啊。”
“谁不让你睡了。”萧九将纪冉的头按在自己腿上道,“睡!醒了我等着听你下面编的故事……你可以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