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录》织月续昼

43、第四十二章 山匪 “救不了”

　　纪冉还在雁州从军时，敌军半夜偷袭早已是家常便饭，巫金国又多蛊毒，在偷袭之前总是会先弄一些毒物，让将士们的身体先受了负荷，再搞袭击。

　　久而久之，纪家军便也学会了应对之法，后来干脆把巫金国的偷袭当做练兵。

　　萧弈起身时，纪冉便已察觉，只是萧弈有意隐瞒，她纵是再想从他口中套取信息，也是无计可施。

　　白天用了美人计都那么费劲，现在纪冉已经完全认清了现实，懒得白下功夫。

　　纪冉仰躺在帐篷中，望着黑漆漆的篷顶，因为搭帐篷的木头找的不算齐整，竟还露出个不小的空隙。

　　虽是破了点，倒也是个看星星，喂蚊子的好帐篷。

　　纪冉的困意已经完全消散，此时瞪着久别重逢的边州星星，心里的情绪刚酝酿了个开头，便听到了帐篷外稀碎的响动。

　　纪冉起了身，小心挪到了帐篷一侧，将腰间的别着的薄刀抓到手中。

　　透过残破的篷布，纪冉向外望去，远处放哨的侍卫已经倒下，口中的血漫在地上，在篝火的照应下，仿佛某种献祭的仪式。

　　纪冉侧过身子，尽量贴近篷布，暗自观察着帐篷外的侵入者，就她目光所视处，便有五人。

　　他们瞅着凶神恶煞、膀大腰圆，行动瞧着也有些笨重，看样子似是那带路老叟口中的山匪，只是这戈壁荒原，望过去一目了然，除了风土便是石头，哪里像是藏的住寨子的模样。

　　纪冉琢磨着时机，犹豫着是直接杀出去，还是先溜到其他帐篷中叫醒其他人，避免打起来误伤。

　　就在这时，悉悉索索的啃食声清晰可闻，似是就在帐篷里，纪冉用余光扫过，顿感全身发凉。

　　一正在啃米糕的胖小子正蹲在帐篷右侧的角落里死死盯着纪冉，仔细一瞧，在那胖小子蹲的篷布旁边已经被嚯开了一个足够两人通过的大口子。

　　纪冉不再犹豫，握紧薄刀就朝着胖小子走去。

　　胖小子见纪冉出招，瞪圆了双眼，攥紧手里的米糕，似是怕纪冉来抢，“呜哇呜哇”的从破洞又钻了出去。

　　原来是个哑巴。

　　即使是个哑巴，胖小子连“呜哇”带比划的也让帐篷外的五个大汉明白了意思。

　　纪冉深吸一口气，握着薄刀出了帐篷，靠纪冉最近的大汉率先回了头，两人虽然相隔五寸有余，纪冉却感觉自己能闻见他身上的恶臭。

　　大汉瞧着纪冉是个女娃娃，一双空洞的眼睛在纪冉身上打转，咧嘴一笑，一口黄牙格外醒目。

　　“我瞧着你能给我做媳妇。”

　　纪冉冷笑道：“你去阴曹地府找媳妇去吧。”

　　纪冉手中的刀微转，开了刃的那面对着那大汉的面门直直扫去，大汉本未把纪冉手中的小刀当回事，此时脸上被划了一道，血顺着脸颊往下流，顿时火冒三丈。

　　“你找死！”大汉怒喝道。

　　说罢抡着手中的锤子向纪冉扑来，瞧着这架势，是真的气急了，纪冉不由松了口气。

　　真刀实枪的干架总比膈应人攻击性小。

　　纪冉瞅准锤子砸来的时机，轻巧一跃，以大汉的脑袋做支撑，堪堪落在了大汉身后。

　　大汉砸了个空，头顶又被纪冉踩了一脚，不由向前倾去，纪冉对着他的腰背狠狠一踹，那大汉重重砸倒在地，震起的尘土浮了个三尺高。

　　纪冉觉得呛，便向后退了几步，大汉却是啃了一嘴砂子。

　　“你不行啊！”纪冉对着趴在地上哀嚎的大汉挑衅道。

　　“不行你大爷！”

　　大汉听出纪冉的嘲笑，用锤子将自己从地上撑起，抡着有些砸扁了的锤子又朝着纪冉扑了过去。

　　纪冉瞅着大汉吃力的样子，不欲与他再做纠缠，斜刀划入他的脖颈，正想使劲，罗锅般喑哑的声音骤然响起。

　　“王妃使不得啊。”

　　白日里那带路的老叟打着抖跪倒在纪冉面前，他面如白纸，头狠狠叩在地上，细小的沙粒在他皱纹密布的额头上留下了血痕。

　　“他……他们也都是苦命人啊……”

　　“你故意引我们到这！”纪冉冷眼瞧着老叟，冷笑道，“杀了人还说自己苦命，天下何来这般道理！”

　　“王妃饶他们一命吧！”老叟不断叩首，头上的血越流越多，竟是打红了他面前的那片地。

　　“他们……只是把随从们迷晕了，想拿些吃的……”

　　“我没有菩萨心肠，别人伤了我一分，我便要他还上十分。”纪冉用刀尖指了指倒在血泊里的人厉声道，“这人是谁杀的，先把他的命还上！”

　　老叟似是老眼昏花，并未看见那躺着个人，此时经纪冉一指，不由骇了一跳，他慌忙摆手道：“不……不知道啊，他们说好不杀人的……”

　　老叟见纪冉眼中怒气未散，慌忙扑向呆愣在原地的大汉道：“你这蠢东西！谁让你们杀人了！”

　　“苗大叔，我……我们没杀人…”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大汉此时却满脸委屈，竟还有几分要哭的意思。

　　老叟拎着大汉的耳朵怒呵道：“那死的那个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

　　“你们呢？”老叟瞥过呆站在原地的其他四个大汉，那四个也是连连摆手。

　　“不知道”

　　“不是我”

　　“我没有”

　　“没注意”

　　直到老叟视线落到蹲在角落里依旧在啃米糕的胖小子身上，深深叹了口气，移开了视线。

　　就属这个最傻。

　　这个更不可能。

　　冷眼旁观到现在，纪冉也是看出了问题，这群所谓的山匪竟是一群瞧着凶悍，却全无脑子的傻子。

　　老叟朝着离他最近的那个大汉狠踹了一脚，重新跪倒在纪冉面前，“王妃，这几个是傻的，我用我的项上人头担保，他们不会说假话的。他们就是……就是图口吃的……”

　　“所以这宁城的山匪是你养的？”纪冉皱眉道。

　　“我……我是没办法……”，老叟摇头道，“我也是看他们可怜才……”

　　老叟话音未落，一支长箭正中他眉心，从后到前穿过，破出老叟脑门的箭头刺破了他方才叩地磕出的红。

　　他眼睛还来不及阖上，便已直愣愣倒下。

　　纪冉四顾望去，除了篝火，四处皆是暗色，除了站于篝火中的人，四处皆不可察。

　　那五个大汉见老叟倒在了地，皆目色慌张地围了上来，他们将老叟团团围住，看着老叟头上插着的那支箭，不知如何是好。

　　“你……你能救他吗？”刚才和纪冉抡过锤子的大汉一脸无措的望着纪冉道。

　　纪冉探了探老叟鼻尖的呼吸，叹了口气，摇头道：“救不了。”

　　听纪冉如此说，拿着米糕的胖小子蹲在老叟身侧，“呜哇呜哇”说了半天后，将手中剩下的米糕掰碎，试图喂到老叟口中。

　　“嗖——”

　　第二只箭竟是直冲着胖小子而来，纪冉眼疾手快握住了差点射入胖小子胸口的第二只箭。

　　随着第二箭射出，纪冉也终于看清了射箭者的位置。

　　“你们几个躲起来！”纪冉瞥了一眼他们说道，“进帐篷里去，找东西把自己护住！”

　　纪冉从篝火中拿出一个火把，顺着方才箭射出的方向走去，火把照出小范围的明亮，方才那射箭的人手中的箭似是数量有限，竟是半天也不曾射出第三支。

　　说起来相隔不过几十步，待到纪冉举着火把照亮射箭之人的脸时，他手中的第三支箭正指着纪冉的眉心。

　　那人已深受重伤，他所剩的箭也不过最后一支，瞧着浑身渗血的惨样，明显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火把照亮了射箭之人的脸，也照亮了纪冉的脸，四目相对时，两人都愣在了原地。

　　“……是你！你还没死？”那人目光复杂，拉弓的手也不由颤抖起来，“你……还有云骁……你们都要回来了？”

　　“云骁也来了？”纪冉皱眉道。

　　那人并不答话，只是癫狂地笑了半晌，笑到手中的弓和箭全都脱了手，方才止住了笑。

　　纪冉皱眉看着他，并不言语。

　　“求你件事！”那人脸上的笑逐渐散去，“别和别人说……见过我！”

　　故人相见最抵不过的就是物是人非。

　　凌杰，纪家军的左前锋，四年前作战被俘，因不堪忍受酷刑，投降于巫金国，也成为了纪家军永远的查无此人。

　　“就当我四年前便死了吧。”那人借着夜色，拾起了地上的长箭，狠狠刺入胸口。

　　“好”

　　纪冉回到篝火处，掀开篷布，只见那五个大汉挨在一起，凑成了个拥挤的圆，将老叟和胖小子紧紧护在圆圈内。

　　“让你们找东西护着，不是让你们当肉盾。”纪冉瞧着这五个大汉呆愣的表情，犹豫了片刻后垂首道，“方才……对不起……”

　　听闻此言，五个大汉皆抬起了头，胖小子也不在咬指头，他们望向纪冉，神色带有几分迷茫。

　　“怎么了？”纪冉瞧着他们的反应，不解道。

　　“苗大叔说，谁和我们说对不起，我们就可以相信谁……”

　　“对，苗大叔说愿意和傻子说对不起的人，才不会欺负傻子。”

　　“大当家的，现在怎么办？”方才想要讨纪冉做老婆的大汉问道。

　　纪冉：“？？？”

　　“别叫我大当家的！”纪冉愤然道，“你们就这六个人，真当自己是土匪了！”

　　“那叫……小娘子？”其中一个大汉试探道。

　　纪冉：“别瞎叫！”

　　看着五个懵头懵脑又凶神恶煞的大汉一脸期待的望着自己，纪冉叹了口气，突然有了个离谱的想法，“你们……该不会是要我送你们回家吧？”